阿瑪拉一看見上帝過來， 似乎是有點兒怕這個弟弟，當即神色一僵。

嗯，路西法也不遑多讓。

雖然和阿瑪拉站是在對立面， 但路西法莫名覺得倆人， 似乎正在面對一樣的敵人：就是他們的聖神。

此時， 上帝頭上幾乎要冒火， 他握著創世之書的手，哢嘣一聲， 幾乎要將書骨捏斷。

大概是這幅模樣過於可怕，阿瑪拉當即選擇走為上策。

被附身的少年，身上黑暗之力瞬間消退，而後整個人直直地朝地面跌落下去。

路西法連忙俯沖，把人給撈起來。

俊秀的小少年， 被邪氣染黑的衣服，漸漸褪色， 不過片刻便恢覆了普通的粗布顏色。一頭長長的黑發，也褪成了漂亮的鶯茶色。

少年被他撈起的瞬間便驚醒，長長的睫毛眨過幾下，之後便露出一雙灰瞳。

與路西法眸光對上時， 先是怔了一下， 隨後便看見他身後那雙黑色的翅膀，登時嚇得臉色慘白：“救，救命！救命啊！大魔頭！”

路西法：……

雖然什麽壞事都沒做，可就是有種自己今天不是個好人的錯覺。

“米迦勒， 過來幫忙！”

路西法把人少年高高地舉起來， 往米迦勒懷裏塞：“快，他要踢我了！”

米迦勒突然被塞了一個俊秀的少年， 一時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整個人怔在當場。

他覺得自己今天受的刺激有點兒大。

正猶豫著，就聽見路西法一聲著急地呼喊：“聖神，您等等我！”

轉頭，發現上帝已經走了。

懷裏的少年突然往下一墜，他連忙把人給抱著，再回神時，只和這位俊俏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米迦勒：……

路西法一路追著上帝，一直追到了聖堂門口。

拉斐爾守在大天使之刃旁邊，見兩人一同過來，連忙上前一步行禮，“聖神，路西法殿下，你們回來了！”

上帝只在他身旁頓了頓步子，輕輕得“恩”了一聲，未再多言，直接邁步進了聖堂。

路西法急急甩下一句：“去問你家聖天使長！”

推開聖堂的大門就繼續往裏追。

金發碧眼的天使，內心緩緩打出幾個：？？？

看看天邊，黑雲已經散盡，天邊又露出未落的晚霞。

似乎是已經沒事了，但看殿下和聖神剛才的狀態，總覺得又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什麽情況啊……”他喃喃著自語著嘟囔。

再一回頭，就看見了懷裏抱著個俊俏少年的聖天使長。

他眨眨眼，再眨了兩下，登時整個人僵住：這是……自家的房子，塌了？

“這個人被阿瑪拉附身了，剛醒過來，小斐你看看他的靈魂有沒有損傷。聖神回聖殿了嗎？路西法去哪了？”

才驚醒沒多久的少年，水靈靈的模樣，兩只胳膊正自然地環在米迦勒脖頸上。這會兒聽見米迦勒同拉斐爾講話，一雙灰瞳直直地朝拉斐爾看過來。

“殿下，他這是受了很重的傷，自己走不了嗎？”拉斐爾抿抿嘴唇，盡量讓自己聲音平和地問。

說話時頭微微下垂，看著米迦勒抱在少年腰間的手，金色的卷發隨之在鬢邊滑落，露出耳邊一圈金色的耳環。

米迦勒一怔，連忙把俊俏的少年放下來，“不是，剛才路西法塞我懷裏的，我又追得急，就沒把他放下來。”

說完，就把抱在懷裏的男孩子交到了拉斐爾身後的小天使手上，隨後又捏了一把拉斐爾的臉，指尖輕輕在他頸上刮了兩下：“別多想，等我忙完回來找你，路西法這個臭小子又闖大禍了，我得去看看。”

小天使驟然被這人摸了一把，立刻紅了一張臉。碧藍的眼睛裏，氤氳著淺淺的水汽。

“知，知道了，我會照顧好他的，您去忙吧。”

米迦勒淺淺得“嗯”了一聲，對著門前的天使雕塑一擡手，滿是聖光之力的大天使之刃，就立刻飛回了他的手裏。

隨後又安撫地拍了拍拉斐爾的肩膀，腳步匆匆得進了聖堂。

大聖堂裏，被上帝關在門外的路西法，正慘兮兮地對著大門懺悔。

“聖神……聖神，您開門好不好，我就是看阿瑪拉不順眼，打了個嘴炮而已……”

“聖神，您把門打開行不行啊，聖神……”

“我說的又不是真話，我到底睡沒睡過，您還不知道嗎……”

“聖神，我錯了。”

“……”

米迦勒一進門，就先聽見這個臭弟弟一聲接一聲，正淒慘地認罪。

當即沒忍住，站在他身後“噗哧”一聲笑出來。

從小犯錯不斷，認錯倒是最快的。

恩，是路西法一貫的作風。

管他誰對誰錯，聖神生氣了就是我的錯，我先跪為敬。

路西法的這種思想，米迦勒是已經體會得足夠深刻了。反正從小到大，幾萬年來，從沒消停過就是了。

他走到路西法身邊，擡手就往路西法肩上懟了一下，“又認錯呢？幸好聖堂裏的天使都被派出去了，不然你得多丟人？”說完，又悄悄湊上他耳邊：“你怎麽什麽話都敢往外說？那個嗯嗯聖神，是真的還是假的？”

路西法：……

突然覺得，米迦勒看起來也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當然是假的！”他說。

“我剛才和阿瑪拉對峙，她說有話和我談。我想套她的話，就順勢答應了。沒想到，她說要幫我得到聖神，然後還給了我一個手鏈，讓我給聖神戴上，聖神就會乖乖聽我的話。我想氣氣她，就說我已經睡到聖神了，誰知道那麽巧，就被你倆給碰上了！”

這下真是有口說不清。

路西法兩腿一彎，就單膝跪上了殿門口的石階。

“聖神，您看我抵制住誘惑，也沒聽阿瑪拉的話，難道不應該誇誇我嗎……我有多想睡……唔唔唔！”

嗯，後半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又被禁言了。

米迦勒得知真相，拳頭抵在唇上，著實笑了好久：“跪就跪，還那麽多廢話。要我說，你這張嘴，早該縫上了，看你以後還敢不過腦子亂說話！那睡過聖神，也是能說的出……唔唔唔……”

一臉懵的米迦勒：？？？

他說什麽了，怎麽就也給禁言了？

聖神這是連坐吧？

但他不敢說，只能動作緩慢得、規規矩矩地跟著跪了下去。

路西法跪在他旁邊直挑眉：讓你瞎得瑟，栽了吧？

米迦勒：……

他選擇沈默。

聖堂內沒有窗，看不到外面的光亮，只靠著壁上的長明火維持著照明。

路西法和米迦勒兩個，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一條腿麻了就換另一條腿，等到拉斐爾給先前那個人類少年檢查完畢、又治愈完畢，回聖堂找聖天使長報告，這才發現兩人已經從傍晚跪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聖天使長殿下？路西法殿下？”拉斐爾步履優雅得進來，見這二人還在跪著，碧藍的眸子裏塞滿震驚。

“該準備聖城的降雨了，我想問您何時出來主持大局？”拉斐爾小心翼翼地說著，沒有一點兒猶豫，就也跟著他倆跪了下去。

米迦勒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指指路西法的，拉過他的手掌，給他寫字。

【禁言中，在等聖神消氣】

拉斐爾也是哭笑不得。

天堂高階天使的秘聞，他還是個小天使事，曾有聽說過。說副君路西法殿下，是個慣會惹事的，天使軍團長米迦勒又對路西法極其護短，弟弟犯錯沒關系，先護起來在說。

這就導致兄弟倆經常做錯事，在九重天堂之巔受過聖神不知多少罰。

今日看他兩人這輕車熟路的樣子，感覺秘聞的真實性，十有八。九。

尤其是墮天的那位，連跪起來都懶懶散散的，模樣也不似他家聖天使長那般端正：顯然也是不拿聖神的懲罰當回事。

這只墮了天的黑天使，還用黑暗之力幻化出一張一張的小字條，拿著根羽毛筆，在上面寫懺悔詩。

寫一張，就從門縫地下塞一張。

拉斐爾：……

默默得移了視線。

也不知道聖神被這種暗黑小紙條包圍著，是個什麽感覺。

拉斐爾清清嗓子，對著宮殿大門恭謹地說：“聖神，聖城的子民都已經移到城內的高處。整個迦南聖地，已準備好迎接降雨。彌賽亞殿下已回天堂，請您批準米迦勒殿下主持聖城的大局。”

米迦勒朝小天使豎起拇指，被後者淺淺得瞪了一眼。

“米迦勒。”

三人頭頂忽然響起飄渺聖潔的聲音，已經閉門許久的聖神終於開口了：“去聖堂外巡視、記錄並帶回受邪氣沾染的生靈，吾要準備降雨了。”

米迦勒連忙跪好，恭恭敬敬道了一聲“是”，帶著拉斐爾一同出了門。

至於路西法……

呵呵，他跪了剩下的七個晝夜。

待大雨停歇之後，米迦勒將所有被黑暗沾染的生靈收進聖堂，同先前的生靈關押在一起，之後帶著一身的水汽，便匆匆來到聖神門口覆命。

“此次捕獲黑暗沾染的生靈，共計三百七十一個，請求聖神釋放恩典，治愈他們！另外，迦南聖地並未發現阿瑪拉的蹤跡。”

米迦勒匯報完畢後，過了好一會兒也沒有聽見上帝的反應。

兄弟倆跪在門外，面面相覷。米迦勒面上滿是茫然，路西法眉頭越皺越緊。

“怎麽回事？”米迦勒用唇語問路西法。

路西法張張嘴，正要回應，空氣中又響起神飄渺的聲音。

“米迦勒先將生靈看管好，待明日吾自會處理。通知埃及部署，迎接三日後的降雨，去吧。”

盡管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與往常不同，可聽進路西法的耳朵裏，卻立刻便意識到這聲音裏的虛弱。

路西法恭謹得跪在門口，一直等到米迦勒出去，聖堂的大門“吱呀”一聲關上，這才急忙忙起身。

此時，他什麽禮儀也顧不上，更顧不上快要跪到廢掉的膝蓋，上手就推開了聖殿的大門。

殿內，一身淺金繡衣的聖神，退了身上的聖光，正步履緩慢得，往側殿的臥房移動。

而就在路西法進來的瞬間，棕青色的創世之書，因為沒能握住，“啪”一聲掉到了地上。

“您先別動！”路西法三兩步趕過去過去，幫他撿起地上的創世之書，而臂一用力，就把他家聖神整個抱起來。

果然，和他預想的一樣，聖神又一次筋疲力盡了。

這次的程度，怕是比上回有過之而無不及。

“您都這樣了，還不許我進來……”路西法把人抱在懷裏，又是心疼又是委屈。

上帝閉了眼，微微喘著氣，胸口因為這輕微的喘息，而淺淺得起伏著。

“你不是很厲害嗎？你長大了，翅膀硬的很……什麽都敢做、敢說。吾管不了你，還不能……躲清靜了？”

上帝的聲音虛弱，說出的話也時不時得就要停下來，但路西法還是從這虛弱的聲音裏，聽出了神的慍怒。

他輕手輕腳得把他放到床上休息，之後便跪到了地上。

“管得了，您管得了，聖神……我錯了，我以後都聽您的話……”

上帝：“你那字條裏，寫的都是什麽東西？吾都看不下去……”

類似於：我真的只是口不擇言，雖然再擇一回我還要這麽說。

或者：聖神我錯了，但我改不了喜歡您。

反正就是這一類的。

想到自己寫過的那些字條，路西法一噎：他也沒想到，聖神真的會一張一張展開來看啊。

他討好地抱著上帝的手，蹭蹭自己。

“對不起……我不說渾話了。您趕快休息吧……要不，我們把降雨改成四日以後，或者一個禮拜以後？您不能仗著自己是創世神，就這樣消耗您自己。”

上帝眨著一雙漂亮的金瞳，被路西法握著的指尖輕輕得動了幾下，掙紮著從他手裏抽出，目光不自然地偏向別處。

“我們已經封鎖了兩個大的區域，阿瑪拉能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小了。從這次聖城引誘你，便能看出，她很急。”

他說著，想要擡手，摸摸小崽子的臉頰，又咬著下唇收了動作。

“路西你經受住阿瑪拉的誘惑，做得的很好。你傳來的字條，吾看過了。你說的對，阿瑪拉先前受到諾亞洪水的沖擊，又在九重天是之巔經受聖光的洗禮，力量早已消退。但是……”

上帝說著，無力地抿了抿嘴唇，眸光微微下垂著：“但是路西，吾也同阿瑪拉一樣，正在消退。”

正在消退……

上帝說，他正在消退。

這讓路西法怔在了原地。

消退意味著衰竭。

而衰竭……在漫漫長的時間裏，總會導致最後一個消亡的結果。

所以……

聖神會消亡。

一句話，像是夏季裏轟隆一聲“悶雷”。

大雨，就壓迫了整個天空。

他想親親聖神，又怕聖神兇他，只像只可憐的小狼狗一樣，蹲守在他床前，眼巴巴地看著。

眼睛酸酸漲漲的，難受。

“不會的……您不會的。”路西法喃喃地自語，手指輕輕撫摸著他鬢邊的銀發。

上帝彎彎唇角，沒了繼續講話的心思，只深深得吸了口氣之後，輕緩得閉了眼。看樣子是太過疲憊，想要睡了。

路西法擡手給他蓋好被子，就這樣一直在床頭守著，規規矩矩。

他看了躺在床上的上帝許久，之後才終於緩緩得移了目光。再一轉頭，瞥見了上帝放在床頭的棕青古書。

是向來伴在神側的神器：創世之書。

他暗黑的眼瞳，驟然收緊。

忽然就記起……在一個禮拜之前，這本書上看到一半的字跡。

而且，在他們出發來迦南的那天早晨，聖神還曾與祂爭吵過。

他猶豫著看了看熟睡的聖神，小心翼翼地起身，悄咪咪拿過那本古書。

因為上帝的力量消磨得厲害，創世之書也受到極大影響，此時正處於休眠狀態。

路西法舔舔下唇，心下一橫，就翻開了金色的書頁。

不過是隨手一番，就讓路西法整個怔在原地。

因為，在金色的書頁裏，黑色墨水書寫的希伯來語……每一句，都堪比驚雷。

【我不同意您說的話，殿下現在如此喜歡您，您對他也不是沒有感情，為何硬要推開？】

【逃離天堂時，您怎麽說的？您說：吾拒絕不了路西，也控制不住自己，不與路西親近，吾得想辦法離開，再也不要見他。這話是不是您說的？後來，難道不是您自己受不了離開殿下，撕開結界讓殿下自己找來？】

【您真的只是擔心殿下獨自外在，作天作地，禍害蒼生嗎？哪怕是拆了地獄，殿下也想著維持您創造的世界，他根本就不會造成任何禍害。這一切都只是您想要殿下陪伴您的借口！】

這是……

自第勒尼安海出發的那天，聖神和創世之書的爭吵？

他們吵的話題……竟然是自己！

路西法細細回想當初聖神說過的話：

神當時說：不可能！吾走出天堂，人間降下如此大的禍事，不就是為了避免此事？現在兜兜轉轉一圈回去，是什麽意思？

為了避免此事，兜兜轉轉一圈回去？

兜兜轉轉一圈，回去？

若將神的話同創世之書上的字跡結合起來看……

路西法心下湧起巨大的震蕩：

聖神當初出走的原因，出走的原因，會不會有可能，會不會有那麽一絲絲的可能，是因為……

路西法小心翼翼地往前翻看書頁，用了沒多久，便看到了他想要的真相。

那句話是：

【您對殿下，動心？請讓我再確認一下，是路西法殿下，您親手養大的造物，動心？】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終於寫到這裏了！沒錯，是神先動的心！

早就看見你們猜的了，我超級想說：對對對，就是這樣！

但是為了不劇透，我只能憋著不說！

可憋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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