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從休息室裏睡醒， 就整個人都不是很爽。

明知道這都是阿瑪拉的圈套，卻還是忍不住，翻來覆去地想。

尤其是， 聖神泛著瑩光的、淺金色的瞳， 還有微微泛著粉色的眼角……

想著想著， 面色就又黑下來：不愧是黑暗的鼻祖， 什麽下三濫的招數都使的出來！

還有沒有臉了！

路西法正兀自郁悶著，拉斐爾剛巧從外面進來。

他看看躺在床上不說一句話氣悶的路西法， 又轉頭看看空蕩蕩的房間，實在想不出是什麽事，又惹到了這位毀天滅地的主兒。

“殿下，是外面的小天使們惹您生氣了嗎？”他好脾氣地問。

路西法翻了個身，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想問問拉斐爾有沒有遇見過類似的情況，又覺得實在難以啟齒。畢竟， 夢裏對他投懷送抱的可是聖神。

但阿瑪拉會闖入他的夢境，這件事非同小可，若是不問個清楚，他也不能和聖神好好交代。

想了半天， 才憋出一句：“什麽時候了？米迦勒什麽時候回來？我還有事要問他。”

拉斐爾搖搖頭：“快天明了， 但不知殿下他們要商討多久，所以也不太清楚何時能回。此事太過嚴重，他們總要商討出個對策。”

路西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米迦勒回去之後，還要去九重天堂之巔查看一番， 要確認阿瑪拉是否還在封印裏。單是這一個步驟， 就已是兇險萬分，何況接下來還要好好商議對策。用的時間， 怕是要更多。

“殿下，您是有什麽急事需要與米迦勒殿下確認嗎？您可以寫到信裏，我托小天使帶上天堂去。”

路西法定定地看了拉斐爾好久，之後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舔了幾次嘴唇，才終於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問出口：“那個……拉斐爾，你們看守這邊的獄房，有沒有被邪氣影響過？”

拉斐爾聽到他的問話一楞，繼而搖搖頭，搖過之後，又遲疑地點點頭：“我沒有被影響過，但我有一天聽到以諾和米迦勒殿下談話，聽起來他們似乎都有被影響。”

聽到米迦勒和以諾兩人都被影響過，路西法頓時來了精神：“那你仔細說說，聽見了什麽？”

“我隱約記得，有……魅魔，夢境什麽的。米迦勒殿下還笑著和以諾殿下打趣，說喝光了他所有酒之類的吧。”

路西法：……

聽起來也是被魅魔影響了。

但是，為什麽，米迦勒的夢裏是喝酒，到了他這兒，就變成了瀆神？

“殿下，您也是被影響了嗎？可能因為我本身就是守護人類靈魂的天使，魅魔無法侵入我的意識吧，所以才沒有被影響到。”

拉斐爾說著，拿出杯子，給路西法倒上一杯酒水，說：“這是人間釀的酒，您嘗嘗。”

路西法抿了一小口，問：“那他們……”

但話說到一半，又戛然止住。

他原本想問的是：米迦勒和以諾他們的夢裏，有沒有出現阿瑪拉。

但又記起：在他來這裏之前，米迦勒和以諾都不知道阿瑪拉的名字。倘若阿瑪拉早已在他們的夢中出現，他們定然早就知道了。

所以，阿瑪拉只可能是一路隨著他過來的。

想到此，路西法背後浸出一層冷汗：阿瑪拉其實早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在監視他的一切了。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監視的？從他落到聖城開始？還是……從他進入迦南聖地開始的？

甚至有可能更早……

也許，自他出了臺伯河口，就已經在跟蹤著，監視他了。

“拉斐爾，你聖城還需要夜巡嗎？我有緊急的事需要回七丘城去。”

路西法跳下床，走到桌上，隨意拿了一張信紙便開始寫字：“另外，立刻把這封信傳到米迦勒手上，讓他們別再開會了，確認阿瑪拉不在天堂之後，就趕緊集結天使軍團吧。”

說完，急急將手裏的信卷起來，塞到拉斐爾手裏。

“我夜巡已經結束了，加百列殿下帶著很多小天使正在巡邏，信我會派人交到殿下手裏的，您若是有急事便趕快回去吧。”

拉斐爾說完，又猶豫地看向路西法：“是……聖神那邊出了什麽事嗎？先前沒有見您如此著急。”

路西法抻抻身上的衣袖，凝重地應了一聲：“剛才，魅魔確實進到我的夢裏，但阿瑪拉也在，這些我在信裏都寫過了。你們當心，阿瑪拉十有八九應該已經從天堂出來，但我不清楚她現在何處。有可能是我進了聖城之後被她盯上，也有可能，是從羅馬七丘城便隨著我過來了。此事，我還要回臺伯河與聖神稟報。”

拉斐爾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連連點頭：“我知道了，殿下您快去吧，聖城這裏，我來守！”

路西法擡手勾過他的肩背，重重地拍了拍，後與他行了個聖天使禮，說：“不管發生什麽，撐到你家聖天使長回來。”

金發碧眼的高階熾天使，聽見這一聲“你家聖天使長”，當即臉上微微地紅了。一時間，連講話都有些不利索。

“好，好的。我會撐住的，殿下您也當心。”

路西法盯著拉斐爾看了一會，忍不住心裏憋笑。他這次墮天，把整個世界搞得雞飛狗跳、無法收場，倒是成了米迦勒一樁美事，嘖嘖嘖。

告別拉斐爾，路西法一路就飛回了羅馬的七丘城。

這裏看起來似乎與平時無異。晨星還未升起，世界浸染在黑暗之中。

城裏的燈火已熄，街頭巷尾如同一座空城。

路西法腳尖點過城內一座座神殿，他本無意多做逗留，卻在路過城中最大的聖堂之時，聽見聖堂裏傳來的，低低人聲。

“我尊敬、敬愛的聖神，羅馬如今已被黑暗占領，您的子民求您的救贖……願您的聖光惠及羅馬。”

只一句話，聖堂裏的人卻在一直重覆，那聲音聽來很難過，甚至還帶著哭腔。

路西法豎起耳朵，仔仔細細得又聽了一遍，臉色凝重起來：羅馬已被黑暗占領？但整座城鎮的魔氣，他並沒有感知到多少。

路西法悄悄跳到聖堂的窗外，探出半個腦袋往聖堂裏面看。

人類向來覺得房子建的越高，就離神越近。所以這座城中最大的聖堂，足足有百人之高。站在頂端石柱型的窗子，只隱約望見裏面旺盛的聖火，和聖火旁邊的神龕前跪坐的一個人影。

身為整個羅馬城的主聖堂，這裏的光明力很強大，平時也都有天使駐守。

而且聖堂的傳道者，也是人間從一出生就被選中的嬰孩，擁有強大的守護能力。

路西法原本想著再往前擠一擠，順便了解一下這位傳道者的訴求。沒想到，才剛進到聖堂塔頂，立刻就被這人發覺了。

下一秒，帶著強大攻擊力的咒術就朝他身上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你們這群為禍羅馬的魔鬼！而今連聖堂都敢闖嗎？我保羅即便身死，也要護住整個羅馬城！惡靈都速速褪去！”

保羅……？

這個名字似乎是，有些耳熟？

恩，不止名字耳熟。路西法又仔細看了一下：這人面色也很眼熟啊……

在腦海中好一通搜索，才憶起來：他與米迦勒二人在人間試煉彌賽亞時，彌賽亞的身邊有十來個門徒。說起來，這個叫保羅的，似乎就是其中的一位。

他還記得，在審判之前，彌賽亞準備以聖子身份升天授神時，親手交過這人兩把鑰匙，說要眼前這位作為天堂與人間的橋梁，日後好讓人間事直達天聽。

不知不覺，昔日跟隨在彌賽亞身後的小少年，已是一位沈穩的男人模樣，已經能夠獨挑大梁，在聖堂裏守護人間。而路西法自己，卻從當初一身榮光的聖天使長，墮為令人懼怕的黑暗天使。

時間還真是改變了許多事。

正感慨著，載著聖光之力的十字架，已是飛到跟前。

只是在碰到路西法的瞬間，那聖物便像遇水的火苗一般，“嗞”一聲滅了。

鑲滿寶石的聖物十字架在力量熄滅的剎那，也跟著直直落地。

保羅見聖物掉落，連忙慌慌張張地跑到下面去接。

路西法“嘖”了一聲，內心恨不能翻白眼：如此高的地方，東西掉下去可是要砸死人的，這人還敢跑過來接著？這根本就是不想要命了吧。

他一聲輕飄飄的嗤笑，低聲說：“不自量力。”

而後衣袖一揮，那急急掉落的十字架便在觸地之前，如同羽毛般，輕輕緩緩得盤旋著，落進了男人手裏。

手指握上十字架的瞬間，男人整個人楞住。他看著手裏的聖物，臉上驚喜錯愕相互交錯著，待變化了好久，才激動地大喊：“聖神……聖神顯露神跡了！”

而後，雙腿叉開擺好新一輪的戰鬥姿勢，神色堅定地舉起手上十字架，仰頭朝著半空中漂浮的路西法高聲吟喝：“自地獄爬出來的惡魔，你這人間的蛆蟲！神跡已顯露，我將借以聖神耶和華與聖子彌賽亞的名義，將你送回你所出來的源地！”

路西法：……

地獄爬出來的，惡魔？

人間的蛆蟲？

我有一場架，不知當不當打。

好吧。

雖然他身上是完全的黑暗體質沒錯，但保羅身為聖堂駐守人，連天堂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

拜托！彌賽亞給你天堂的鑰匙，是讓你開門直達天聽的，不是讓你鎖上之後守門的吧？

正要說話譴責這人幾句，緊接著就又是一盆聖水淋下來。

路西法本能地想要抵擋，但眼看聖水就要潑到自己身上之時，眼珠轉了一圈，硬生生止住了反抗的動作。

於是，一整桶，聖水嘩啦啦地，就淋在了自己頭頂。

他是高階惡魔，自然不會畏懼這種低濃度的聖水，所以除了身上濕了一點兒之外，其實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損傷。

但他……

轉頭留下一句“拿著你的鑰匙，好好溝通聖子彌賽亞。”

羽翼一展，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飛回了臺伯河畔。

然後……

一身濕淋淋的樣子，就出現在了上帝面前。

“聖神……我把信息傳給了米迦勒，剛才路過七丘城的大聖堂，恰好遇見聖保羅在祈禱，說黑暗侵蝕羅馬城，就想著過去問問發生了什麽事……”

他說著，狼狽地從自己頭發上捏起一串水珠：“聖保羅就拿著聖水潑我，您看我身上，都濕了……”

超委屈。

人還沒睡醒，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上帝：……

幾乎是本能地，擡手就用聖光之力把小崽子身上烘了個幹幹凈凈，然後把他一扯，就給抱在了懷裏。

然後，唇齒不甚清晰地說：“唔，崽崽……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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