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行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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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單人木床,摩西和路西法兩人敲敲打打了整個下午,外加一個晚上。眼看天已黑得徹底,也沒弄出個所以然。

日落月升,天空掛滿了星辰。

遠處的七丘城內,盡是人間燈火。

路西法揉揉酸脹的胳膊,擡頭看看四周。入眼的,全是長長短短的木頭,還有四處飛揚的木屑。

他不是很理解這種“萬事靠一雙手”的行為:為了一張床大費周折成這樣,圖什麽?直接用術法,不香嗎?

正皺眉對著這片狼藉苦大仇深,上帝就從外面回來了。

白衣飄飄,一身通達沈穩的氣質。

進門時,懷裏抱著一籃莓果。

果子顯然是在外洗過,籃子上還掛著細小的水滴。

路西法不由挑眉:這人也是有點神奇,穿著最容易被塵土沾染的衣服,做得又是出去采摘的粗活,每每歸來時,卻依然能保持這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樣。

男人不疾不徐地走到兩人面前。

“回來了?”摩西恭敬地打招呼。

上帝“嗯”了一聲,微微頷首。

而後指尖伸進籃子,毫不猶豫地捏了一只莓果,轉頭越過摩西……直接就送到了路西法面前。

“洗凈了。”他說。

動作自然不做作,也不拖泥帶水。

摩西:……

不是!

您是不是忘了,現在我才是您假扮的駢頭?

這小犢子護的,會不會過於明顯了?

路西法看著眼前蔥白的手指,還有這人指尖捏著的紅梅,一時心情有些覆雜。

這世上恐怕除了上帝和米迦勒,再無一人知道他愛吃莓果這種食物了。

早在孩童時期,每當伊甸園的莓果成熟,他都要摘上一堆,咯吱咯吱地嚼著吃。

開始喜歡用衣擺兜著,滿滿的一包。回到九重天上,一身純白的衣服總要染個花花綠綠。

每次都免不了被上帝“砰”一聲關在門外,思過。

受到懲罰的小搗蛋鬼,總是一屁股坐上聖殿的石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藕節一樣的小胳膊使勁敲聖殿的大門。

一邊打著小哭嗝,一邊結結巴巴地認錯:“聖神,怒西知道錯了,嗚嗚嗚……您不要把我丟到外面……聖神……”

哭的好傷心。

然後……第二天,繼續不長記性地調皮搗蛋。

米迦勒每次跪在石階上幫他求情,都是一邊忍笑一邊安慰他。

後來,米迦勒專門給他弄了個小水晶盆,讓他帶著去摘果子吃,這才沒淪落到每晚撲在聖殿門前哭的境地。

此時,路西法看了看男人手裏的果子。因為他剛剛的楞怔,這人又往他眼前送了送,幾乎要抵到他的唇邊來。

這距離太近了……

近到,只要他脖子稍稍往前伸一點兒,張嘴就能吃到。

他遲疑片刻,用手接過了,含進嘴裏。

相比於伊甸園裏的莓果,人間的果子要更小一點兒,吃進嘴裏很快就化了。

酸酸甜甜的果肉,咬一下,汁水就爆滿整個口腔,吃起來反倒比伊甸園的要有滋味。

唔……還挺好吃的。

路西法又從籃子裏抓了一把,高高地拋起,又用嘴接住,咯吱咯吱嚼得不亦樂乎。

摩西看他吃得開心,也伸手去抓,結果上帝“砰”一聲合了蓋子。若不是他縮得快,手指怕是要被夾斷。

上帝:“沒有了。”

一臉冷漠。

摩西:……

明明還有一籃,您當我眼瞎?偏心成這樣,就不怕會被路西法懷疑嗎!

路西法看看轉身就走的上帝,又看看一臉楞怔的摩西,最後低頭看看手裏的果子。

沈默著思考了好久,說:“我懷疑他是想毒死我。”

摩西……

內心緩緩打出一串:???

路西法:“不然為什麽有那麽多果子,你不吃他也不吃,偏偏只給我一個人吃。”

兩人間的對話,上帝當然也聽的一清二楚。

甚至走出去很遠了,還能聽見路西法在身後嘀嘀咕咕。

“是不是覺得毒死我就能當我小娘了。”

“他大概不知道,我百毒不侵?”

“嘖,愚蠢的人類。”

……

上帝唇角幾不可查地揚了揚,走向院子的角落。

他把摘過的莓果一顆顆去枝,又與綠葉放到一起,置進幹凈的木桶。

“餵,你這樣放,明天一早就壞了。”

路西法閑著無事,大咧咧地走過來,在旁邊指指點點。

一邊指點著一邊悄咪咪伸手,又偷拿了好幾顆果子塞進嘴裏。

“是真的,我小時候放瓶子裏,在太陽底下悶了一個下午,就壞了。”

上帝“啪”一聲打在他手背:“再吃要吃光了。”

然後蓋好木桶,低頭檢查蓋口的密封,問:“你將梅子放瓶子裏做什麽?”

路西法悻悻地收了爪子:“我那時候小孩子嘛,有好東西當然是給對自己最重要的人啊。”他理所當然地說。

說話時,伸著脖子往木桶那邊看。

恰逢上帝回身,措不及防,就與他完整、直觀、正面地,對在了一塊兒。

上帝頓時怔住,一時忘了該作何反應。

琥珀一樣的眸子,輕緩地眨了眨。

長長的睫毛,也跟著……輕輕得顫了兩顫。

像是……

被風吹過,搖曳的蒲公英。

路西法心想。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這個人。

男人的眸子,比平日裏看到的還要清亮。

明明很多時候,這個人看起來沈穩又成熟,整個莊園裏也是他來指揮運行著,可唯獨這一雙漂亮的眸子,清澈得不可思議。

“你的莓果……”上帝動動身子,目光看向已經燃起燭光的主宅:“原本是要送給他?”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路西法向後退了一步,待兩人間距離拉開,才說:“是啊。我那時小,不知道莓果放瓶子裏會壞掉,就換成用衣服兜著了。你別看他現在這樣,其實脾氣很大的。我把衣服弄臟了,他就不讓我進門,怎麽哭都沒用。”

說起小時候,路西法唇角揚起平翹的弧度。撐不上是笑容,但看得出他心情不錯。

“你沒說,給他帶了果子……”上帝低垂了眸子,輕聲說。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句式和語氣。

他的聲音很小,聽起來更像是喃喃的自語。

但路西法卻聽到了,他不在意地笑笑,說:“但是果子被壓壞了啊。”

上帝沒再說話,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像個雕塑一樣垂手站在木桶邊。

神的情緒,總能輕易感染他人。

路西法輕易便感知到,眼前這個自見面以來就一直無悲無喜的人,首次露出的一點點……異樣的情緒。

他站在春夜的風裏,周遭盡是莓果香。

漂亮的眸子,直白地看著他。

琥珀一樣的瞳,低落得那麽明顯。

鬼使神差地,路西法脫口說:“你別難過。”

說完才發覺不妥,忙尷尬地咳了兩聲,給自己找補:“我後來給他帶了果子,他還挺喜歡的。”

說完,轉頭看了看主宅亮起的燈火,唇角就輕輕得笑了。

“你看,他還因為昨天的事氣著呢,又不讓我進門。他都不心疼我,你替他心疼個什麽勁兒?”

“還是……你真把自己當我小娘了?我可告訴你,別以為討好我,我就同意你倆。”

路西法說著,指指自己:“我可是很能折騰的,你有本事就讓他為了你把我翅膀剪了。不然,什麽都別想。”

這模樣,像只護食的小狗崽子:自己的東西,嗷嗷叫著護在懷裏。誰來搶他的聖神,他就咬誰一口。

上帝唇瓣終於松了松,琥珀一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說:“不會。”

眸子裏全是認真。

換來小狗崽一聲得意的哼哼:“最好是不會。”

上帝彎彎眉角,抱起地上拱著身子亂爬的小奶貂,準備進屋去。

走出幾步,發現路西法似乎並沒有跟上來。

回身便見,一身黑衣的天使還站在原地,正仰頭望著主宅裏燃著的燭火。

“你的床還沒好。”上帝說。

路西法聞聲回頭,“嗯”了一聲:“我又不是人類,沒那麽多需求。”

說完便展了雙翼,準備繼續飛回樹上。

只是,還沒來得及有什麽動作,衣袖就被那只軟白軟白的小團子給咬住。

小奶貂眼睛微閉著,嘴巴上牙都沒長好,就咬著他袖子不放。

不僅不放,還努力往回拽,生怕自己才長出的小牙掉不下去似的。

而一身白衣的人,正雙手舉著小軟團子,一臉無辜。

見路西法看過去,又連忙垂了眸子,把小奶貂抱回懷裏。

“你同我回房吧。”上帝說。

路西法噗嗤一聲笑,指尖挑逗著奶貂軟乎乎的小腦袋:“回房看著你睡?還是要我和你睡一起啊?”

上帝見他玩的開心,又把雪貂往他面前送了送,輕輕地開口:“和我睡。”

路西法指尖的動作一頓,鼻腔裏發出一聲淺淺的笑。正要嘲笑這人說話不過腦子,那張小床根本就睡不下兩個成年男人。

聽見一聲認真的、嚴肅的問話:“不可以嗎?”

路西法擡頭,難得在男人眼裏,看見一種名為“倔強”的情緒。

“不可以嗎?”

許是太久沒有聽到回答,他聽見男人又問。

他收了手指,直起身子。

“你……”

想說:你腦袋裏想什麽呢?當然不可以!

可是,對上那雙倔強又認真的眸子,不知怎麽的,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再開口時,已經換了一種態度。

“行行,你說怎麽著,都行。”路西法說。

完全忘了自己昨天是如何抗拒這個人,又怎麽一言不合就上樹的。

“我才不是被那幾個果子給收買的。”他默默腹誹。

作者有話要說:

路西法:那麽多果子,只給我一個人吃,他是不是想毒死我!

上帝:………………(轉身問蓋蓋)他什麽時候才能不這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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