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六 我即太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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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照夢姐姐之言,崔珺指使杜若盜取了金烏羽,將導致九陽生變,牽連太陰。九陽如今封在妖界羿山,妖界如今歸阿娘管。而太陰二字,如今不僅與嫦娥有關,亦與我有關,倘若這太陰指的是太陰之精,只怕與我的關聯還更大些。

再想到崔珺與阿娘對話的情形,那崔珺句句含恨,隱有所指,說什麽“一朝事起”“撐不住局面”,我猛然醒悟,她怕是要利用金烏羽,打破九陽封印,在妖界鬧出大事來?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針對阿娘?

我一想明白,馬上疾速趕回西島。我不知道崔珺的動作有多快,只知道我上次遭遇她時,她出手時已算盡了一切,我毫無任何反抗餘地。阿娘當然不會像當時的我一樣又蠢又弱,但她身負舊傷,又為我修為大損,而這一切崔珺了如指掌,不,這一切都是崔珺的陰謀,她在百年前破我固魂封印,算的就是阿娘必大耗修為為我養魂,如今她才有空子可鉆。

我越想越怕,風馳電掣地趕到青帝殿,卻一頭撞見我幼時的“保姆”,老鼴鼠阿安。

安老頭抓緊我的胳膊不放,口中直嚷:“少主~少主~我的少主~~你一醒來就跑個沒影兒,老安可想死你了~~”又把我攔腰抱住,抽抽噎噎地嘮叨起來。

我一邊問他:“阿娘在哪兒?”一邊強行掙脫。

“許是在殿裏,許是出去了,少主找君上有事?”阿安一手抹著眼角,另一手仍抓著我的胳膊,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我各處尋找阿娘,皆不見蹤影,甚至連堯姐姐也不見。安老頭又一直跟著我,有的沒的絮叨個不停。我若有所悟,不由得拔高了聲調:“阿娘去妖界了,是不是?”

阿安撓撓頭,轉著溜圓的眼珠子,“少主這麽奔來跑去的,也不說為的什麽事。”

“要緊事!”我著急上火,厲聲呵問:“你老實交待,是不是阿娘已經去了妖界,叫你攔著我?”

“少主說的什麽話?君上要去何處,哪裏是區區老奴能夠過問的?”他倒給我梗著脖子硬扛。

“那你放手,我自去妖界查看。”我想擺脫他,卻發現他抓著我胳膊的手上已使了禁制術,而且是阿娘教給他,小時候專用來鉗制我的咒術。

我一時掙脫不開,已被他拖走,關進了禁閉室。這又是一個讓沒有法子的,我不禁又惱又急,一腳踢在紋絲不動的石門上,疼得兀自悶哼了一聲。

阿安把我處理停當了,這才隔著門,跟我說了實話。他說:“崔珺覬覦九陽之力,鼓動了群妖反叛,君上已領兵去妖界。”

果然是大動作,我心中一嘆。揚聲道:“為什麽關我?”

阿安過了一會兒才答:“君上說,為防少主到妖界添亂。有上一回的前車之鑒,只有把你關起來,她才能心無旁騖在戰場上。”

我頓足道:“真該直接去妖界。”

阿安卻道:“君上料定少主會先回家。”語氣分明是得意。

我卻沒心情跟他拌嘴,細思起來,總覺阿娘這個理由說不大通。如果僅是怕我沖動闖禍,這也太小題大作了。而且我上一回是事出有因,現在也吃了教訓,難道阿娘已對我失望透頂,如今一點兒也不信任我?

我搖搖頭。不對,阿娘不是怕我再闖禍,而是怕我遇到上次闖下的禍——九陽。妖族雖眾,但果真要反抗天界,那不過是個笑話。崔珺既然敢反,只怕已找到了利用金烏羽釋放九陽乃至操縱九陽的法子。說不定她現在已經得到了九陽之力!

阿娘體質屬金,本就受那陽火克制,更何況舊傷未覆修為大損,若是對上九陽——我越想越慌,一時心下淒然,不由得垂下淚來。

我擡手拭淚,卻見淚珠兒滾到地上,竟然沒有洇開,而是結成了淚滴狀的冰晶。我當下自嘲,怎麽回事,難不成還學鮫人泣珠?隨即恍然大悟,這是我元神中的太陰之精,在心情極度沈郁之下,連淚水也帶出了陰寒之氣。

這時便想起地藏老頭對我說過的一句話:“你就是太陰之精。”我一直以為他這句話是說,經過了散魂與塑魂的過程,太陰之精已與我的元神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離。今天我才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我就是太陰之精,所以我只要將手覆在石門上,稍一動念,它就被太陰之氣浸透,結冰、破碎、四散。在安老頭瞠目註視之下,我走出沒了門的禁閉室,離開西島,徑直往妖界去。我是太陰之精,只有我能對抗九陽,我要去保護阿娘。

妖界疆域不大,我到了半空,往底下一望,明晃晃的盔甲閃著懾人的光芒,天兵如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動而來,前仆後繼地圍住一座孤山。這座山既不算廣闊也不算高峻,在一片原野中拔地而起。它背後不遠,便是分割了妖界與人界的天慈山。天慈山橫亙而高聳,無邊無際渾如天幕,襯托得這孤山就像個小山包一般。

當我壓低雲頭不斷接近,小山包漸漸放大,也漸漸看清了山上景象。眾妖以身結墻,固守山頂,與不斷湧來的天兵拼死肉搏。雙方廝殺戰線,在山腰以上,山頂四方,天上地下,殺聲如雷,血流成雨。再看山腰以下,乃至山腳周圍平原,竟是屍橫遍野,血河漂杵,眾妖死後變回原型,天兵則盔甲凝血,斷肢殘軀,千形百怪,在地面上交陳錯疊,堆成詭異駭人的圖景。慘烈之狀,看得我膽破心寒,壓不住心中升騰的恐懼與悲哀。

我穿行在眾天兵間,在戰場後方遍尋阿娘不著,難不成她身為主帥,卻親赴前線臨敵?我正焦急間,卻聞腳下哢嚓一聲巨響,戰場所在的孤山,突然間自底部裂開,形成一道巨大的懸崖,直通地底。我頓時心有所感,尚不及思考,身子早已沖下懸崖。

懸崖底部,後羿周身盈滿了金光,即將掙開最後一道束縛——九陽封印將破!我沖上去抱住後羿,同時釋放周身太陰之力,在意識之中,以氣凝線,以線結網,用太陰的網,把後羿層層疊疊,牢牢縛住。他一時停止了掙紮。

我稍松一口氣,但太陰之網迅速被九陽消融著,我全力不斷地釋出太陰,勉強暫時壓制九陽。但也知這不是個辦法。那如何才是辦法?

我心中一問出這個問題,當下自己就覺得好笑。這個問題的答案,司命,崔珺,阿娘,她們每個人都曾告訴過我,我也早就十分清楚。唯有以太陰與九陽相消,才是真正的解決辦法。

我即太陰,我與九陽相消,才是解決之道。想通了這一樁,我才真正明白阿娘為何要阻止我來妖界。她寧願看到九陽為崔珺所用,再度造成眾生塗炭,也不願我為此犧牲麽?可這九陽之禍,歸根結底,還是因我而起。自然也該,由我來終結。

這一回,只怕就徹底消散,再也回不來了。我心中一嘆,感到無限淒涼。所遺憾者,沒能與阿娘,與嫦娥,好好地道個別。

我虧欠嫦娥那麽多,到頭來,竟不能還了。我心如刀割,極力壓制著洶湧而來的悲慟不舍。

至少我可以還後羿解脫與自由。眼前的後羿,明顯處於意識混沌狀態。也不知現在我跟他道了歉,等他清醒了能不能記起。

我正自哀哀戚戚,在心裏與大家一一話別,卻聽到一聲輕喚,“少主。”

“堯姐姐,你怎麽來了?”我定了定神,極力克制翻湧的情緒。

“我來提醒少主,莫要沖動行事。”她靜靜地瞧著我,仿佛已看透了我的心思,“莫忘記,還有另一枚太陰之精。”

“但那一枚太陰之精,五百年後才能成熟。”我淡淡接口。

“少主以為嫦娥為何閉關?”我答不上來,她幹脆一語點明:“那一枚太陰之精,或許今日即可成熟。”

嫦娥能有什麽辦法,讓太陰之精提前成熟?我想不出來,但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想到那方素絹,她說“等我”。難道是叫我現在,等她帶來太陰之精?我壓制九陽已越來越吃力,只怕撐不了多久。倘不當機立斷,一旦九陽突破我的束縛,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我該怎麽做?消滅九陽是我的責任,現在卻要推給嫦娥?其實這個責任,我早已推給了她,不是嗎?五千多年來,她困守月宮,與太陰樹共生,皆因承擔了這本屬於我的責任。

事到如今,我哪裏還有資格來做這個抉擇?

這個抉擇,早已由嫦娥做了。“等我”,這是她的決定。

等她,就是我該做的事。

可是九陽之力生發無窮,強橫霸道,我這太陰束縛,不過能再撐片刻罷了。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了,嫦娥還是沒有來。我感到九陽已在爆發邊緣,千鈞一發之際,來不及思考,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再下一瞬,我發現自己形體消失,變成了一團銀色的光,銀光包裹在後羿周身,與他身上散出的金光相鬥。

如此一來,我與九陽短兵相接,已開始相互蠶食,但是現在這種方式下,陰陽相消的速度被拖得很慢。嫦兒,我這樣不算不聽你的話吧?因為這已是我唯一能夠繼續等你的法子。銀光每消失一點,我感覺到的並不是疼痛,而是少了一分精神,多了一分疲累,意識漸漸地困乏。

“小霖兒~小霖兒~~”是誰,誰在叫我?我強撐精神,重新感知到外界。“九陽已解決了,你還好嗎?”我認出來,是東華帝君。

“東華阿叔。”我一開口,當即變回了人形,卻是腳一軟,被東華帝君接到懷裏。“嫦兒呢?”

“太陰之精是我送來的,已經渡給了後羿,他也快醒了罷。”他說著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後羿。

我寬慰地松了一口氣。想撐起身子,但連胳膊都擡不起來。

“你元神非常虛弱,所幸並未傷及根本,回去養一養也就好了。”他探過我元神,沖我眨眨眼,“想讓阿叔抱著走,還是背著走?”

我不禁翻了個白眼,終於還是認命地回答:“背著。”

他卻一臉懷念往事的表情:“小時候可總選抱著的。”

我對此不予置評。只見後羿睜了睜眼,醒了過來,他滿臉茫然,起身四顧後視線落在我和東華帝君身上。我這才發現,堯光姐姐已不見了,大概去給阿娘報告消息了吧。

我該怎麽跟後羿解釋?也不知道他都記得些什麽。我心虛極了,不敢跟後羿對視。這時東華帝君道:“你一定有許多疑問,但現在不是一個好時機。跟我走,以後慢慢解答。”

“嫦,娥。”他已有太久不說話,十分生澀地吐出兩個音節。

這時突然轟隆一聲震天巨響,不知上面發生了什麽。東華帝君帶著我和後羿飛回地面上,我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那座天幕一般分隔了人妖兩界的天慈山,竟已坍塌!眾妖皆趁機往人間逃竄。

這一片混亂景象,著實令人震驚,可是因我十分虛弱,東華帝君並未稍作停留,而是徑直帶我和後羿回了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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