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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判官和帝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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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小判官,打算怎麽處置?”這一句話,把青帝問得楞楞的。

青帝楞楞的,別了東華,趕回那東海上不腥島。

踏上那小島的一瞬,不自覺地,卻將身形隱去了。

夜過子時,曇花已開過又謝了。

看花的人形單影只,仍守著那枯蕊。崔珺有種奇怪的感覺,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阿玄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暗笑自己胡思亂想,揉一揉發麻的肩頸,回了屋子。她環顧這間小屋,她們同住了千餘年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回憶的,質樸無華的小屋。

茶桌上躺著一張紙,皺巴巴的,撕面參差不齊。崔珺走過去,隨意撿起這張紙,看了一眼,紙上有字,“別等了”,這樣三個字。

她認得這筆跡,也識得這三個字,卻如論如何,也讀不懂它們的意思。

“別等了,你熬得累了,我明日回來鬧得你受不住,可不要怪我啊。”阿玄帶著壞壞的笑,如是說。

“別等了,我過幾天才能回來,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我們的家。”阿玄帶著暖暖的笑,如是說。

“別等了,我不會再回來了。”阿玄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中。

崔珺眼前閃現著一幅又一幅影像,就這樣枯坐了一夜,又枯坐了一日……到了第三天時,她想,這已是我們來此島之後最漫長的一次分別了。到了第十天,她決定不能繼續幹等下去,萬一阿玄已遭遇了什麽變故?

崔珺離開不腥島,以她對青帝往日行蹤的了解,在人間四處打探尋找。

不久後,閻君派鬼差來,急召她回去。崔珺素知閻君當慣了甩手掌櫃,這次突然急召,想必是有大事。因此只得先回去面見閻君。

“青帝已回天界,你別找了。”閻君召她回來,說的卻是這個。

崔珺十分錯愕,幹巴巴道:“閻爺何時關心起這等小事來?微臣即使身處人界,也不曾絲毫怠慢了應盡的職責。”

閻君避過不談,只說:“你以後就乖乖待在冥界,別往外頭跑了。”

崔珺不由委屈道:“閻爺突然禁足微臣,總得有個說法。”

閻君卻上前一步,輕拍崔珺的肩,頗為動容道:“本王知道你心裏苦。唉,這是你的劫數啊。”

崔珺這些天來始終強忍,半滴淚珠兒也沒掉過,此刻卻被閻君一語道破,心中堤壩瞬間崩塌,淚水翻騰起來,止不住地往外湧,可她個性倔強,即在此時也絕不抽咽出聲,只是默然無聲垂泣,豆大的淚珠不斷滾落。

閻君見之著實不忍,不由得怒從心起,說道:“青玄那娘兒們欺人太甚!你別急,本王就替你出氣去。”

崔珺慌忙拉住閻君,強行平覆了心緒,勸道:“閻爺知道,女孩子家向來最容易傷感抹淚的,微臣方才感於閻爺關懷之意,不由得惹動了情緒,實在不是多大點子事。”

閻君嘆道:“本王何曾見你如此?”

崔珺淒然道:“那是以前,微臣年少不更事。”此時轉念回想,閻君定與青帝會過面,才能有今日這一番話,便問閻君道:“青帝對閻爺說了什麽?她是否無恙?”

閻君氣悶道:“你這孩子也忒癡情,她那麽待你,你還要關心她?再說平白的,她能有什麽恙?”

“是啊,她能有什麽恙?”崔珺喃喃道。她原似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心想著必是青帝受了創,為了養傷,才拋下自己。

見她如此失魂落魄,閻君一意安撫,便將青帝前來見他,告訴他崔珺慘遭自己離棄,拜托他把她召回冥界,好生照顧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

說起來,當日留下字紙之後,青帝其實並未遠離。她隱形匿跡,眼看崔珺絕望地等她,發狂地尋她,著實心痛之極,可是崔珺所要的,她如今已給不了,甚至連一個合理的解釋,也無從說起。所以她只有去拜托閻君。

此時崔珺透過閻君轉述,聽到青帝說出“離棄”自己之言,便是將那離棄之事,徹徹底底地坐了實,先前還存有的最後一絲幻想,也被瞬間擊碎。是以聽完了閻君一番話,她更加面如死灰,黯然魂銷。

閻君心說,這情傷只怕難愈,便欲給崔珺放個長假,令她拋開公務,盡管清心靜養。崔珺卻哀戚道,倘若連公務也被剝奪,她就一無所有了。閻君也就任由她去。

但是禁足一事,不管崔珺如何哀求,閻君毫不妥協,這也是出於愛護之心,冀望她就此斷了念想,慢慢也就放下了。

但是崔珺能否斷了念想,漸漸放下?

這個問題,連崔珺自己也回答不了。日日守著功過司,事畢恭親,埋首於繁冗雜務的崔珺回答不了。夜夜輾轉彼岸花海,計算青帝之女養魂時日,想像著將來與青帝在此重逢時,每一種可能與細節的崔珺,也回答不了。

日子不緊不慢地,一成不變地流逝著,崔珺想過很多,也做過很多,但她心底仿佛知道,不管她怎麽想,怎麽做,全都通往那唯一的終點,唯一的宿命。所有遠離這個宿命的努力,都像試圖撕裂自己的靈魂一般,不管過程有多麽痛苦,結果卻總是徒勞一場。

五百年後,青帝之女養魂滿五千年,始獲新生。這是崔珺設想中,與青帝重逢的機會。結果沒有叫她失望,在冶艷如血的彼岸花海中,青帝直接來到了她面前,沒有躲,也沒有逃。

“為什麽?”崔珺的聲音極輕極微弱,即時消散在空氣中,幾乎不可辯識。

“為什麽?”青帝似乎不解其意。

“為什麽離開我?”崔珺的臉色漸漸漲紅,仿佛忍著莫大的屈辱。

“本君與小判官有聚有散,先後倒有許多回,今日所問,是哪一回?”青帝思索著說。

“哪一回,有差別嗎?”崔珺受不得青帝這般惺惺作態,怒極反笑道。

“前頭那幾回,是沒什麽差別,最後一回,卻有些不同。”青帝淡然一笑,“所以還請你指明。”

“最後一回。”崔珺隱忍著,勉強答道。

“本君在那小島上,陪小判官玩了千餘年,後來著實膩味了。又想著,照過往經驗來看,小判官定要糾纏不休的,本君無奈得很,除了一屁股溜回天界,也沒有別的法子。”青帝語氣中透著淡淡的無奈,繼續道:“本君為保穩妥,又專門找了閻君一趟,讓他把你禁了足,這才放心。”

“我明知你句句是謊——”崔珺的聲音又幹又澀,表情又哭又笑,顯得病態而扭曲,口中再不能言語。

“本君句句實話,小判官竟是承受不住。看來今日不該多言。”青帝嘆了一聲,負手離去。今日這一場戲,斬的是誰的情?斷的是誰的念?

身後彼岸花海,徒留崔珺椎心蝕骨,眼中泣血,此時心心念念,要怎麽做,才能撕去你這張冷漠的假面?或者你本就如此絕情,可以隨時將我一筆抹去?

這是青帝以為的結束,卻是崔珺決心的開始。

崔珺的癡心與決絕,曾經驅使她以身相侍,尋蹤覓跡,追逐青帝千餘年,終於得到了她所憧憬的愛情,從今往後,也照樣驅使她苦心孤詣,傾盡所有,只為逼迫青帝直面自己,再不能抹殺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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