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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判官和帝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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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青帝一心想轉移話題,又想轉得熨貼自然,不動聲色,其實是多慮了。因為崔珺自覺戳到了帝君的痛處,心內千回百轉的,也是極力地想找些別的話說。兩人不約而同地開了口:

“小判官——”

“君上的女兒——”

兩人相視一笑,青帝心想我是上神,要禮讓後輩,崔珺心說,我是小輩,該讓帝君先說。於是在一陣短暫的沈默之後,還是青帝先開了口:

“小判官是喜歡人多些,還是喜歡鬼多些?”

崔珺心說,這是什麽奇怪的問題,口中應道:“人和鬼,不都是一回事?”

青帝道:“此話怎講?”

崔珺很篤定地答道:“人死為鬼,鬼生為人,只是同一魂魄的輪回往覆,又有什麽不同?”

青帝失笑:“如此想來,你必是個不通人情的鐵面小判官。”

崔珺捍衛自己:“判官何須通人情?”

青帝道:“你說的甚是,判官通了人情,那才平添麻煩呢。”

崔珺道:“君上這麽說,反倒引人懷疑了。”

青帝奇道:“你懷疑什麽?”

崔珺道:“懷疑君上其實認為,身為判官是該通些人情的。”

青帝忙搖手:“哪能,你想太多。”

崔珺緊咬不放:“那麽請君上說明白,判官通了人情,會有什麽麻煩?”

青帝作思考狀:“譬如說喜歡是一種人情,但是有喜好就會有偏私,有偏私就不能公正,不就是麻煩麽?”

崔珺很不以為然:“小仙豈是連喜好與偏私這種道理也不懂的?小仙也並非沒有好惡之情,只是對那凡人也好、鬼魂也好,遠遠地觀著,心上不起波瀾,難生好惡之心。”

青帝道:“這樣雖有些無趣,也未嘗不好。”

崔珺話鋒一轉:“敢問君上對於人情,通也不通?”

青帝道:“我在人間待得久了,總比你多通些。”

崔珺幽幽道:“人間怪沒意思的。”

青帝道:“凡人對我等仙神有一種稱呼,叫作‘世外人’,這‘世外’二字,甚為恰當。”

崔珺思索道:“君上此意,是說我輩於世外看世人,猶如霧裏觀花,水中望月,難瞧真切,是以難通人情。”

青帝笑道:“你解得很好。”

崔珺卻道:“霧中花,水中月,皆不失為美景,果真走近瞧真切了,或許只會失望,發現不過如此。”

青帝倒有些感慨的樣子:“再美的風景,看個十萬年、百萬年,不也得膩了?”

崔珺仿佛此時才意識到,帝君壽同天地,歷經數十變劫,而自己只是最近一劫中,自冥界化生的小小鬼仙。

她感到自己和帝君之間,距離越來越遠,心裏莫名地升起一股子怒意來,含嗔道:“君上自己看得膩了,就不許別人看嗎?”

青帝忙陪笑說:“哪能不許,本君還要親自作陪呢。”

崔珺聞言,會心一笑:“君上既願作陪,小仙眼下正缺個游伴。”

青帝未料及此,忙說:“那是個比方,當不得真。”

崔珺掩不住失望之色,緩緩道:“原來‘那是個比方,當不得真。’”

青帝看在眼裏,十分不忍,說:“本君近日有些忙,以後或有機會——”

崔珺玲瓏心思,只覺帝君這個借口也太濫了,便打斷說:“君上不過打個比方,原未有‘作陪’之意,全是小仙誤解而已。”

青帝被她這麽一堵,默默地不說話了。

崔珺自覺無趣,也賭氣一般沈默著。

過了許久,崔珺覺得發悶,轉頭去瞧青帝,又開口喚了一聲,卻不見回應。崔珺少年心性,便手腳並用,悄悄爬近帝君,但見她雙目緊閉,像是睡著了。崔珺又附耳喚了數聲,卻是不醒。

崔珺心說,神仙都是極淺眠的,又怎會叫也叫不醒?帝君莫不是裝作入睡來作弄於我?應不至於這麽幼稚無聊吧。

見青帝總也不醒,崔珺倒有些擔心了。思來想去,終於大起膽子,施術去刺探青帝的元神,因青帝全無防備,崔珺得以登堂入室,但在驚鴻一瞥間,即受神力反噬,被反噬之力震飛數十丈遠,嘴角見紅,受了內傷。

這麽一來,青帝倒是醒了。馬上飛身去扶小判官,有些摸不著頭腦,說道:“你為何偷襲我?”

崔珺咬著下唇,很覺得委屈,“小仙這點子微末道行,又怎敢偷襲君上?”又解釋道:“我見君上沈睡,怎麽也喚不醒,這才一時魯莽,去探查帝君元神。”

青帝以己力助崔珺運息療傷,有些心疼地說:“好在傷勢不重,本君可助你愈合。”

崔珺反要推開青帝,邊說:“小傷而已,君上就不要耗費神力了。”

青帝不容她推辭,笑道:“這一點子神力,我還耗得起。再說原就是我傷了你。”

崔珺吞吞吐吐道:“小仙在那一瞥間,看到——看到君上根基不穩,元神動蕩,這是極危險的征象……君上該以保重自己為要。”

青帝更加笑道:“你那倉皇一瞥,看錯眼了。”

崔珺心說,自己確有看錯眼的可能,可是那動亂之象,又仿佛就在眼前……

青帝見崔珺不大信服,說道:“你所看到的,應是我元神歸位之象。先時我們說話的間隙,我猛然想起,曾與王母約了今日下棋的。我心想這棋下不成了,也該跟王母說一聲,別讓她空等一場,不然可得記恨我呢,她心眼兒可小了。於是我就入了定,讓元神出竅,去那九天之上,和王母打了個招呼,推掉這個棋約。你施術刺探時,恰是我從天上回來,元神歸位之刻。”又現出愧疚之色,補充道:“只怪我未先與你說明,才令你平白受了傷。”

崔珺聽完這一番話,有茅塞頓開之感,心中所有疑惑,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當即深信不疑,不再追問。青帝亦順利替她治好了傷。

話說回來,崔珺倒忘了,越是完美的故事,越有可能是精心編造的謊言。青帝這個故事,也不例外。

真相是,青帝的突然沈睡,並不是元神離了體,而是元神忙於內鬥,分不得閑去管外界。這鬥爭的對象,便是她一心保守的秘密——那個引動情|欲的血咒。

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中,她在白日裏雖已取得上風,但也只能勉強壓制那血咒使不發作,有時它沖擊得厲害,她就必須隔絕外界,全神應對內部爭鬥。這時便陷入沈睡,形同元神出竅。

今日也巧,小判官探她元神之時,她恰好已壓制住血咒。青帝有些後怕地想,若小判官動手早了半刻,只怕麻煩就大了。那血咒的下一回騷動,她也料不定會是何時。這樣看來,實在不能與這小判官多待了,青帝不無遺憾。

青帝拿定了主意,馬上帶崔珺回到廣陵城。語氣誠懇之極:“我本想推掉了王母之約,掙得一日閑暇,和你逛一逛這廣陵城,奈何修為不比往日,經方才元神出竅,一場奔波,現下甚覺疲累,只怕陪不了你了。”

崔珺聞言深為感動,更後悔讓帝君耗神替自己療傷,說道:“小仙不知君上有此般心意,反責君上以‘作陪’之語相戲,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十分慚愧。君上心意,小仙心領。務請安心將養,保重自己。”

青帝嘆了一聲:“我正因不能兌現那‘作陪’之言,才想以這一日相陪,聊作彌補,不想結果又是如此。本君甚為遺憾。”

崔珺反倒開解帝君道:“如君上所言,以後或有機會,又何必急於一時?”

小判官情深義重的模樣,倒令青帝生出一絲愧意。唉,她也是無奈之舉。

總之兩人就此別過。

以上便是判官和帝君的第二次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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