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一 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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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景色不似先時那般宏闊,遠方隱現城廓炊煙,是凡人活動跡象。兩名少女腳踩祥雲,在低空潛行,是嫦娥和青霖。

“沒想到人間這麽大,凡人這麽多。”青霖讚嘆道。

“所謂神州大地,神仙靈妖凡,皆源生於此,亦曾共存於此。有這般熱鬧繁華,也是應該。”嫦娥彎唇一笑。

“真的麽?我都沒聽說過。”青霖驚訝道。

“那是天地初開,久遠之前的事了。你又不愛讀書究理,自然不會知道。”嫦娥不由露出幾分得色。

青霖吐吐舌頭,“就你知道的多。但你的騰雲術,也比得過我麽?”說時飛身駕雲,作出要比賽的姿態。

嫦娥忙道:“好容易偷跑出來,光在天上飛著,有什麽意思?還是下到人間,好好體驗一番為是。”

青霖聽說有理,點頭道:“我們快點下去吧。”

二女下了雲頭,一日觀盡長安花,人間熱鬧繁華,百樣吃喝,千般玩樂,自不待言。不覺間數日飛逝而過。

那日青霖一手糖葫蘆,一手棉花糖,邊走邊吃,嫦娥手握一卷話本小說,邊走邊翻,各自一心二用,緩步漫行城外郊野。

“哎呀~”青霖突然失聲叫道。遠遠的斜前方樹下,但見一名懸綾自掛的女子,不知是死是活。

“叫你吃那麽多,甜倒牙了吧。”嫦娥頭也不擡,咕噥著。

青霖已先丟過一道咒術,“嗖”的一聲切斷白綾,那女子應聲倒地,一動不動。青霖飛身而至,探其生死。

嫦娥這時擡頭見狀,亦飛身近前查看。

“還有生息。”青霖松了一口氣道。說時掌納一團柔光,送入女子體內,助她疏通氣血,療愈腑臟。

不多時女子醒轉,慢慢坐起,但覺身上完好無傷,亦不覆方才窒息痛楚,當下料定自己已死。又見身旁二女,便開口道:“請問這裏是黃泉路嗎?”

嫦娥回道:“你沒死,仍在人間。”

那女子訝然不信,起身四顧,卻見地上白綾,周圍景致,仍是自己尋死之處。喃喃道:“勾魂使者還沒來?”

青霖見狀開口:“你這麽想死,為的什麽事?”

那女子微微一怔,轉頭打量兩名少女,道:“兩位妹妹,也是鬼吧?”

嫦娥捉住女子手臂,兩指一掐,女子吃痛嘶了一聲。

“這疼的,就是肉身。肉身還在,說明你沒死,懂了?”

女子慢慢點頭,反倒哀聲嘆道:“為什麽不讓我死呢?”

嫦娥和青霖交換了一下眼色,便道:“你先說,為什麽尋死?果真除了一死,再無他法,我們還你三尺白綾,絕不出手阻攔。”

女子又嘆了一聲,慢慢開口道:“小女子名叫沈紅蓮,是溫州府富商之女……”便講述了她遠嫁中原途中,為一粉面公子所誘,瞞過家人,攜了妝奩與之私奔。結果那人竟是個江洋大盜,昨天把她帶到了賊窩中,身上財物搜刮凈盡,又強逼她給他當小妾。今天帶她來到城中,又偷偷和人販子計謀,要把她賣給人家當使喚丫頭。

她趁那人午間休息,逃出城來,再一回想,她早已沒臉見人,又身無分文,走投無路,只有一死了之。

沈紅蓮懊惱悔恨,聲淚俱下,直令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嫦娥心說,話本子上也有這一類故事,果見人心險惡,所言非虛。已聽青霖義憤填膺道:“那個壞蛋住在哪裏,我替你報仇。”

沈紅蓮苦澀搖頭道:“那人看來清瘦,但是身懷武藝,就算我們三個加起來,結果也是被他抓回去。”

青霖秀眉一挑,待要開口,卻被嫦娥攔住。嫦娥道:“巧了,我與師妹也是習武之人。我們身懷絕學,被師父派下山來,除暴安良,匡扶正義,那什麽江洋大盜,絕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今日有緣,救了你的性命,當然要替你教訓匪徒,奪回嫁奩,並且護送你安全回家。這叫俠義之道。”

見沈紅蓮將信將疑,嫦娥又道:“你方才奄奄一息,全賴我師妹妙手回春,把你救回無恙。若非出自名門大派,怎能有如此高超醫術?再說了,我與師妹若無相當實力,又何必以身犯險,惹那惡賊呢?”

沈紅蓮至此完全信服,將那賊人棲身客棧與老窩所在,都說了出來。

嫦娥的一番胡謅,卻有如此奇效。青霖心下驚奇,低聲接耳道:“你從哪兒編出這些個說辭?”

嫦娥微微一笑:“話本子。”

青霖嘖嘖嘆服,又說:“下次我要當師姐。”

嫦娥笑而不答。

不多時,三女來到那賊人棲身的客棧,得知那人已經外出尋找沈紅蓮。掌櫃的又說,那人走前吩咐,若見紅蓮回了客棧,告訴她等到亥時,他若尋她不著,那時也會回來。

既如此,三女守株待兔,候到亥時初,那賊人果然回到客棧房間。房內漆黑一片,那人兩腳一進門,身後房門便無風自動,立時緊緊鎖閉。這時房間燈亮,那人擡眼只見三名妙齡女子,全都冷眼瞧著他,他雖驚卻喜,對那中間的女子喚了一聲“紅蓮”。

這時青霖一揮衣袖,袖中飛出數條長長的帶子,游蛇一般把那人手腳綁起,再捆成粽子一般,歪躺在地上。又問:“紅蓮,你想怎麽處置他?”

沈紅蓮只是悲傷痛恨地看著地上那人,要說怎麽處置,她卻答不上來。

嫦娥見此情形,說道:“他傷了你的心,就讓他也嘗一嘗心傷的滋味。”說完掌納陰寒之氣,擊中那人胸膛。那人感覺有無數冰刃瞬間刺入心房,當即痛楚難當,疼得額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嫦娥這一掌,為了裝作是武功的樣子,所以並非淩空擊出,而是實實在在,伸手拍在了那人胸上。她這一拍,卻發覺有異,訝然道:“你是女人。”

那人強忍疼痛道:“我是女人,本名馮如意。紅蓮,你還記得如意姐姐嗎?”

沈紅蓮瞪大了眼睛,擡腳連踢地上的人:“你個大騙子!大壞蛋!騙我嫁妝,逼我為妾,把我賣給人販子,竟然還敢褻瀆如意姐姐!”

那人聽著沈紅蓮的聲聲控訴,掩不住驚訝之色,急忙道:“紅蓮,你誤會了。我是騙了你,可是並非為了你的嫁妝,更沒有逼你為妾,也沒有把你賣給人販子啊。你相信我,我真的是馮如意。”

沈紅蓮冷笑一聲:“你先前自稱姓馬,是個男人,如今又說姓馮,是個女人。叫我怎麽相信?”

那人沈聲道:“八年前,溫州府尹馮誠犯下通倭叛國罪,判斬立決,男丁充軍,女眷為奴。馮府尹的幼女馮如意,那時剛過十歲。我在十二歲上從主人家逃跑,淪為草寇,自稱姓馬,諢號馬二。你若不信,看我左肩胛上,那個篆字紋身,是官奴的標志。”

沈紅蓮急忙扒開那人衣服,但見背後左肩胛上,有許多條縱橫交錯的疤痕,仔細看時,那疤痕所遮,隱約是個篆文的奴字。

沈紅蓮怔怔地看著那人的臉,隱隱與記憶中的面容有所重疊,只聽那人說:“你再不信,可還記得,我十歲生日那天,你送我一枚玉佩,上頭刻了你的名字。你說,以後長大了,要嫁給如意姐姐。那枚玉佩,後來卻被官兵搜走了。”

沈紅蓮眼中已蓄滿了淚水,撲過去手忙腳亂去解那人身上的捆縛。

青霖還有些摸不著頭腦,嫦娥卻已聽懂了這個故事,忙施法解開馮如意身上捆縛,又消去她胸中寒氣。

馮如意解了束縛,欲擁沈紅蓮入懷,沈紅蓮卻躲開了,臉上又覆戒備神色。

馮如意道:“你仍不信我?”

沈紅蓮道:“你是如意姐姐,我相信。可你仍舊騙了我。”

馮如意嘆了一口氣:“你遠嫁中原,可知夫君是誰?”

沈紅蓮黯然搖頭。對她而言,這只是一場心灰意冷的逼婚罷了,至於對方是誰,她並沒有關心過。

馮如意道:“是開封江府,七十老邁的江老爺,你是他第十三房妾室。”

沈紅蓮驚訝道:“怎麽可能,爹不會這樣對我!”

馮如意道:“沈伯父欠下江老爺巨債,迫不得已,才拿你作抵。”

沈紅蓮心中一慟,這些年來,父親嗜賭成性,家底日漸掏空,她也不是全無所覺。

馮如意繼續道:“我打聽到這件事,便忍不住去哄你與我私奔,一時間未及向你解釋真相,不料你竟對我誤會至此。”

沈紅蓮道:“我昨夜聽到你跟人說要逼我作妾。”

馮如意苦笑道:“我說的是,不忍見你被逼為妾。”

沈紅蓮又道:“我今天聽你與人販子商議,要把我賣了。”

馮如意哭笑不得:“我知你養尊處優慣了,想買個丫頭照顧你,所以見那人販子。”

沈紅蓮淚如雨下撲到馮如意懷裏,一邊抽抽噎噎道:“誰叫你把我帶到賊窩裏去,我嚇壞了,才會疑神疑鬼,把話都聽差了。”

馮如意拍著她的背,安撫道:“全怪我考慮不周。在我眼裏安全可靠的家和兄弟,我忘記了在你的眼裏,卻是最兇險的賊窩惡寇。”

沈紅蓮含嗔道:“你這麽說,倒怪我把你當賊了。”

馮如意忙道:“你不把我當賊,那才怪呢。此事過錯在我。”

沈紅蓮回想自己因為這個誤會,差點失了性命,心中感慨萬端,卻不想把此事捅出,以免惹得馮如意更加愧疚。這時便想到兩位救命恩人,擡眼四顧,卻不見了那兩名少女,房門依舊緊閉,也不知她們何時離去的。

其實沈紅蓮擡眼四顧時,她們也不過剛剛離開。

已是後半夜了,彎彎的月牙垂掛西天,嫦娥和青霖牽手走過闃靜無人的街巷。

“今天的事,倒像話本故事似的。”嫦娥道。

“凡人的愛恨悲歡,真是變幻莫測。”青霖感嘆。

“凡人愛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把人事無常,比作月相變換。”嫦娥一指天上月牙。

“從天上看時,月亮何曾變過,怎麽到了人間,就有了陰晴圓缺的變化?”青霖困惑撓頭。

“天機不可洩漏。”嫦娥會心一笑。

“那你說,天上的神仙也有悲歡離合嗎?”青霖難得地現出沈思的模樣。

“也有,但多半不如人間故事精彩。”嫦娥一副透徹了真理的模樣。

“為什麽?”青霖總能適時發問。

“故事的精彩,源自人的七情六欲。天上太少七情六欲了。”嫦娥似嘆惋,又似無奈。

“好像是這樣。”青霖思索道,“那如果天上多些七情六欲,又會如何?”

“‘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上若有太多七情六欲,只怕就沒有天了吧?”嫦娥也不大確定。

“那如果只是你和我之間,多些七情六欲呢?”青霖話說出口,面上有些發燙。

“怎麽叫做‘你和我之間,多些七情六欲’?”嫦娥似笑非笑。

青霖臉上更燙了,差點咬到舌頭:“就是,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凡人之間的那種喜歡。”

嫦娥“哦~”了一聲,“是不是這種喜歡?”說時身子一傾,與青霖兩唇相接,一觸即離。

青霖呆呆楞楞的,半晌答了一個“嗯”。再看時,嫦娥早已走遠了。忙追上去,並肩而行,悄無聲息地,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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