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八 丫頭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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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比往常起得早了些,在睜開眼睛之前,仿佛還能看到許多情景在跟前晃動,動念要去捕捉時,則紛紛如潮水一般退去,徒留一片陸離光彩。這是昨夜夢境的殘留。

真有些奇怪,我自上天庭五百餘年,一直享受著神仙無夢的待遇,不想最近開始做夢,並且越來越頻繁起來。雖記不起夢中情景,一些影影綽綽的感覺,卻常縈繞不去,惹在心間如抓如撓,捕風捉影毫無所獲,真個令人心神不寧,坐臥難安。

我問過夢神,她卻道自己只管凡間的夢,管不著天上的夢,所以沒辦法知曉我的夢境裏都是些什麽故事。她又說仙神若有夢,那或是有感於命數,或是受惑於心魔,或是修行上遇著瓶頸……我這是遇到了哪一條,她卻不知。

聽她這話,我猛然若有所悟。我這些個夢,難不成,該不會,總不能,是因思凡而起?我老臉發燙,不敢再問,逃一般地去了。

今日也是這般迷乎乎醒來,一副恍然若失。只得打坐運起寧神法門,經數周調息,心神方才稍定。心說,只怕嫦娥見我沒精打采,又要問了。

就算問了我也不會老實交待。且不說我還記得先前說了句“好像夢到你了”時,她的反應就很奇怪,令人隱隱不安,只說我竟然因思凡而起夢,這種話,無論如何,也是說不出口的。

我不免有些頹喪,早點也不大吃得進。只呷著清茶,邊和岫雲搭話。

我擱下茶盞起身伸了個懶腰。卻見岫雲瞧著我吃吃地笑。

我不由奇道:“怎麽?有哪裏不對?”

她卻立即止了笑,微紅著臉搖搖頭。

我一手把她拉到跟前,附耳低聲道:“瞧你眉目含春的,還不快快交待,我給你保密。”

她掙開了去,“仙子莫要冤枉好人。”

我笑道:“你不說,我問別個去。”

她羞澀一笑:“這倒不必去了。”繼而又道:“我瞧著仙子這身衣裳,有些眼熟罷了。”

我低頭瞧一眼身上墨綠的衫子,“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穿了,能不眼熟嗎?”

她含笑搖手:“仙子聽我道來。前日我路過瑤池,恰見青帝、王母兩位上神,正在閣樓上賞景呢。青帝上神側身稍倚雕欄,與王母尊上說笑,悠然而閑雅,我雖遠遠看著,只覺得如沐春風。我當時遠見青帝身著墨綠,竟覺身形肖似一人,今日見仙子穿著此衫,與當時所見青帝遠影,果有幾分神似。我方才一笑,正是為此。”

我與青帝肖似麽,只記得當年在蟠桃盛會上遠遠看過她一眼,並沒有留下什麽印象。我又隱約記得當年嫦娥也說了類似的話,說那青玄帝君,性情和我有些相像。倒仿佛她與我的母女關系,眾人皆知,單只我不知。她既與杜若交易,讓我來到天界,為何又不與我相見也不相認呢?再者,我前世既是青帝之女,怎會變成今生一個凡人?更不必說,嫦娥分明知道真相,卻執意瞞我,阻止我探詢,這究竟是為了什麽?問題是問不完的,已不知從何時起,生活竟變成了一個錯蹤覆雜的巨大謎團,我死死卡在裏頭,進也不是,退也不行。

我揉著太陽穴,停止腦中的胡思亂想。

岫雲便有些擔憂,道:“仙子可有什麽難言之隱?”

我勉強一笑,“你又知道是難言之隱了?”

岫雲道:“仙子近日常常若有所思,又不與人說。可不就是難言之隱?”

我嘆道:“你幾時學得這般牙尖嘴利了?”

“她呀,必是因為常常辯不過我,自己暗地裏下了苦功夫。”戲謔的語氣,是方從外間進來的吹雪。

不等岫雲張口欲答,又搶先道:“前日看到青帝上神的事,她和仙子說了麽?”

我點點頭。

“是不是說,她偶然路過瑤池,恰好看見青帝?”

我又點點頭。卻見岫雲面上著急,又氣悶地說不出話來。

吹雪面上謔意更濃,“哪有那麽湊巧的事?其實都是小道流言,早前就說瑤池的荷花開得好,王母或邀各位帝君前去賞玩,於是她每天巴巴地跑到瑤池邊上等著,一連等了大半個月,方成就了那‘恰好看到’的美談呀。”

我恍然大悟道:“怪道前些日子不大見得著雲兒。”

岫雲這才冷哼一聲道:“同樣是在瑤池邊守了大半個月,我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卻不像某人空等了一場,抱恨而歸。”

我不由奇道:“雪兒又是去等誰?”

岫雲將下巴一挑,語帶譏誚:“用某人話說,自然是那‘謙謙君子,豐神俊朗’的紫辰帝君。”

吹雪微微勾唇:“‘謙謙君子’總好過‘拈花惹草’。”

岫雲柳眉一蹙:“帝君仙品,怎容你隨意誣蔑。”

吹雪一翻白眼:“我不過說了個‘拈花惹草’,你巴巴地自己認了下來,倒說是我誣蔑?”

岫雲冷冷一笑,“君子坦蕩蕩,從來不畏誣言。只有那‘矯飾作態’者,才會怕蜚短流長。”

吹雪彎唇一哂:“難道在你眼中,若非‘行止放浪’者,便都是‘矯飾作態’嗎?”

岫雲張了張口,一時回不上來。這丫頭個性實在,在口舌之爭上,自比不過古靈精怪的吹雪丫頭。

雖說為了偶像的唇槍舌戰對於這些丫頭們來說也算得家常便飯了,但岫雲、吹雪兩個向來彼此親厚,不料今日竟反目成仇。實在出我意料之外。

我這才一回神的功夫,她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比拼。

岫雲:“青帝寬厚可親。”

吹雪:“紫帝秉法公正。”

岫雲:“青帝瀟灑超逸。”

吹雪:“紫帝風度翩翩。”

岫雲:“青……”

吹雪:“紫……”

岫雲:“青……”

吹雪:“紫……”

這也太誇張了,於是伴隨著滿耳的“青”“紫”二重奏,我落荒而逃了。

我來到西廂,見小荷兒獨自一人坐在矮幾上,一手捧著一只金紅的蘋果,另一手逗弄正趴在蘋果上大塊朵頤的大頭毛毛蟲。

我瞧她十分專註,輕手輕腳到她身後大吼一聲,她大吃一驚,手一抖把蘋果丟了出去,好在我及時伸手接住,笑道:“這一只的頭這麽大,該不會叫作‘大頭’吧”。

她一邊給自己撫胸順氣地壓驚,一邊有些氣急敗壞道:“就是叫‘大頭’,不行嗎?”

我忙道:“當然行啦。別說叫‘大頭’,就是叫做‘大大頭’,‘大大大頭’,‘大大大大頭’,我都沒問題。”一邊把蘋果和大頭遞還給她。

她伸舌頭做了個鬼臉,接住蘋果,繼續逗大頭玩兒。

我問道:“你雪姐姐和雲姐姐最近常鬥嘴麽?”

她仍舊低著頭玩那毛毛蟲:“是啊,一見面就吵個不停。”

我又道:“她們以前不是很要好的嗎?”

她說:“是啊。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們就開始天天吵架,大家都搞不懂是怎麽一回事。”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唔,好多天了。可能都有一個多月了。”

“你回想一下,她們開始吵架的那幾天,有什麽特別的事情麽?”

“我想想……那天姐妹們在葡萄架底下開茶話會,又沒有什麽特別的。但是在那之後就開始吵了,吵得人耳朵疼,大家都躲得遠遠的。”

“原來如此。你和大頭好好玩,我走了。”

“仙子走好。”

我到東廂來,見沫兒,虹兒,商兒,羽兒四人在打牌。她們見我進來,都擡頭問了聲好,又各自埋首於當下的牌局。

我背著手看了一圈,低頭在羽兒耳邊嘀咕了一陣子,其餘三人皆對我怒目而視,齊聲道:“觀局不語”,“不許做弊”,“太沒品了”——

羽兒急道:“仙子沒說牌局的事。”

三人不約而同道:“說的什麽事?”

我這才道:“雲兒雪兒開始吵架那天,你們茶話會上聊的什麽話題?”

虹兒道:“我記得先是討論天界各大八卦小組中,哪家的組長最勤懇。”

商兒道:“我們合計之後,一致認定青帝組的組長最近太懈怠,雲兒作為青帝組的高級幹事之一,她表示很痛心,發表了一篇很長的感慨。”

沫兒道:“然後就說起青帝的風流韻事,大家都認為青帝雖好,但只適合當偶像,要是認真交往的話,肯定會被傷透了心。”

羽兒接道:“只有雲兒不讚同,她說這些八卦韻事都只是流言而已,是大家出於對青帝的愛而編造出的美好故事,青帝是那麽的至情至性,若與她交往的話,除了幸福就只有幸福。”

商兒道:“當時我就提出反駁說,八卦可不全是憑空而來的,青帝既然有風流名聲在外,跟她交往的話,風險還是很大的。你猜雲兒怎麽說?她說這點風險算什麽,若是能夠跟青帝交往,就算只是片刻歡愉,那也該心滿意足了。”

沫兒道:“這時候雪兒接道,要交往的話,有誰比得上謙謙君子、豐神俊朗的紫辰帝君?”

虹兒道:“雲兒馬上說,紫辰帝君不也有惺惺作態、矯揉造作的名聲在外嗎?”

沫兒道:“雪兒就說,那總好過青玄帝君放浪形骸、風流成性的名聲在外。”

虹兒道:“然後她們就一直吵,我們都受不了,全部退散了。”

沫兒道:“從此以後她們每天見面都要繼續,吵來吵去還是那幾句,也不嫌煩。”

虹兒道:“可不光在家裏吵,後來還天天跑到瑤池邊去吵。仙子你說,她們莫不是著了什麽魔?”

這些丫頭們說起青帝來,一口一個風流成性,雖說我其實並不認識這個青帝,但既然知道了她是我親媽,再聽到有關她的風流八卦,難免有點受不住。

於是心中五味雜陳的我,告別了這幾個玩牌的丫頭,到院子裏去緩口氣。

洛兒獨自坐在葡萄架的陰影中,手握一冊,正看得津津有味。

我挨著她找個藤椅坐了,湊過頭去瞧那書的封面——“人間游覽指南”。

她這才發現了我,馬上把書塞進袖子裏。我笑道:“你慢了一步,我已經看到了。”

“今天偶然看到這書,沒想到還挺有趣的。是個近來自人間飛升的修士所作。”她笑得有點羞澀,道:“仙子可有吩咐?”

我心說,洛兒也對人間有所向往麽,卻不知為何要添上這個“也”字。只說:“你到正房去把雲兒給我叫來,千萬別讓雪兒跟過來。”

她應聲而去。很快把岫雲帶了來。

我對洛兒道:“這裏給我占了,你只好去別處繼續看書。”她點頭去了。

我讓岫雲在我身旁坐了。一本正經道:“我有一個問題,你一定要仔細考慮,認真回答。”

岫雲道:“仙子請問。”

我仍舊一本正經道:“如果青帝和吹雪同時掉在弱水裏,都不會避水術,一瞬間就會被淹死,你只能救一個,你會救誰?”

岫雲張了張口,卻又閉了口。

我讓她慢慢思考。

自己去找到吹雪,問了她另一個問題:“如果紫帝和岫雲同時掉在弱水裏,都不會避水術,一瞬間就會被淹死,你只能救一個,你會救誰?”也讓她慢慢思考。

我看她們都思考得差不多了,就把兩人喚到一處,讓她們互相交流一下,對於我的問題,她們各自的答案是什麽。

她們各自的答案是什麽,我是不知道的。不過從此以後,兩人相安無事,不再鬥嘴,大家都能耳根清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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