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〇八 幼麟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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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仙翹首期待的蟠桃盛會如約而至。

宴會第一天,我跟麻姑坐在某個角落裏,一邊聽她吹噓這宴席上所有仙釀都出自她的手筆,一邊勾著脖子張望平日裏見不著的生面孔。

緊挨著玉帝和王母,是四方帝君的席位,一眼過去,我便認出了兩張臉,一張女人的臉(青玄帝君)和一張妖孽的臉(東華帝君)。不得不說,東華帝君這張臉,確實也只略輸嫦娥而已,然而身為一名男仙,未免精致有餘,陽剛不足。

四位帝君的下席便是來自西天的佛陀和菩薩們,一個個金光寶象的,刺得人張不開眼。

再下席是冥府的來客,一男一女兩位判官倒都清秀可親。

然後是四海的龍王們。

最後才是天庭的諸位仙僚,其中夢神與司命照例在交頭接耳。不過小小散仙的我卻不能列席其中。

王母道一聲開席,接下來便是整日的歌舞升平,飲酒作樂。起頭是仙子們獻舞。仙樂盈耳,好比清泉碎空谷,仙姿悅目,恰似流霞漾九天。我尤愛織女最後的獨舞,舞步之妙,在婉約柔美之中,又盡顯飄逸瀟灑。

隨後是百花獻禮。然後是百鳥獻聲。在鶯歌燕語之中,眾人已入微醺之境,人流往來,不覆原來的席次分明。

我趁機捉住冥府判官中的一位,右判崔珺。央她給我一株只生在忘川之畔的彼岸花。我想冥界的彼岸花有千萬株,給我一株也無妨。

她卻精明得很,只說:“說來我也有一件小事要勞煩仙子。”

我道:“好說好說,咱們公平交易。”

她附耳過來,低聲說出她的“小事”。我目瞪口呆:“這……我恐怕做不到。”

“此事並不難辦,仙子不妨考慮一下。我會備好彼岸花,隨時恭候。”說得可真輕松。

我思考良久,只吐出一句:“我什麽也不能保證。”

她神秘一笑,飄然而去。我只能看著她的背影默默腹誹:“小氣鬼。”

一心掛念著嫦娥,我沒有繼續在席上多待,徑自回了月宮。

月宮裏照例靜悄悄的,嫦娥一個人在太陰樹下,自己跟自己下棋。

“總是這般下功夫,讓司命如何有機會贏你?”我遠遠地便笑道。

她卻只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看來正思考到關鍵之處。我也就不再出聲。

過了一會兒她回過神來,笑著打量我:“宴會上可有什麽新奇有趣的事?”

“那可多了。”我比手劃腳地說來,“譬如我看到南極仙翁的額頭,竟比那最大個兒的蟠桃還要飽滿。彌勒佛的肚子裏,少說也裝得下一座小山……”

她專註聽我說話的神態,讓我真想要溺死在那雙溫柔如水的眸子裏。

蟠桃盛會的第二日,我一大早便駕了雲往西邊去。崔判官要我辦的“小事”,是替她到青帝殿中取來一物,一枚“玉雕幼麟的鎮紙”。

我想過了,此事不妨一試。一則此時正值蟠桃盛會,青玄帝君不在府內,是個好時機。二則,我先去探一探形勢,若帝府森嚴,不易得手,再放棄不遲。我還從未到過青玄帝君的轄內,這一次就當游覽,也不算虧。

我一路西行,大半日後,總算越過重重雲海,到達極西之地。

只見遼闊的原野之中散布著由參天巨木連綴而成的森林,蜿蜒密布的溪流邊散落著造型簡潔的木石小屋,倒是野趣盎然,令人耳目一新。

我穿過原野,卻總覺得那一座座小屋裏,有一雙雙眼睛正盯著我,令我渾身不自在。這大概就是做賊心虛?

我在猶豫要不要打退堂鼓。

突然遠方有一個圓滾滾的物事,一路滾到了我的面前。

卻是一個肥圓的小老頭,他氣喘籲籲的,胖臉上泛著紅光,似乎一路跑得很是辛苦。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老、老奴見過尊客。”

我很不好意思,對他還了一禮:“那個……我閑來無事散步到這裏。不知是否逾越了?”

“怎麽會?”他提高了一個聲調,仿佛強調著熱情好客的意思。

我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未請教老人家你是——”

他圓圓的身子勉力躬身道:“老奴阿安,是青帝殿內一名老仆。”

我不由一樂,小聲說:“你這麽多禮,恐怕自己的身子也吃不消。”

他居然聽清了我的話,撫著圓圓的肚皮開懷一笑,說:“吃得消,吃得消,老奴可靈活著呢。”

我面上一紅,幹笑一聲道:“您老雖然吃得消,我這個小仙卻是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他臉上笑出了褶子,銳利的小眼睛瞧著我。

我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忖度著道:“請問老先生,可否帶我到青帝殿瞻仰一番?”我怕說服力不夠,又補充道:“小仙素來對青玄帝君敬仰得很,既來貴地,若不能一游聖殿,著實遺憾。”

“自然,自然。”他應得爽快。

我跟著小老頭阿安來到青帝殿。

這是一片涘水而建的青石建築,結構精巧而造型簡約,亭臺樓閣,園林山石,渾然而成一幅清麗綽約的美景。我步行其中,放眼觀去,總覺每個角落都甚合我意,以至令我生出許多親切之感。

我嘖嘖稱嘆,一旁的阿安看來也甚為滿意。

“不知可否至殿內一觀?”我試探性地問。

“可以,可以。”他應得爽快,在前為我帶路。

室內布置得閑適愜意,青玄帝君必是一位很能享受生活的仙。我對這位帝君,倒是越發生出好感來。

我果然見到了崔珺所說的鎮紙,是碧玉雕成的麒麟。麒麟後足抵地,脊背繃直,正蓄力待發。從尚未成形的角和尖細的犬牙可以看出,它尚且年幼。從怒目的神態和炸開的頸毛可以看出,它剛被惹急了。這只小麒麟憤怒的一刻,被雕刻下來,做成了案上的鎮紙。

我佯裝四顧,心說,這方幼麟鎮紙雕工細膩,栩栩如生,從磨損之處也可知是常被把玩之物,想必青玄帝君有所在意。若我偷了去,萬一她追查起來,我豈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我悻悻地跟小老頭走出這間屋子,決定放棄偷鎮紙的打算。

接下來我跟小老頭進進出出,從正殿、側堂,到議廳、後室,參觀了許多房間。

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件驚人的事。大多數房內都有一張書案,當然這沒什麽好奇怪的,奇怪的是,每張書案上,都有一方一模一樣的鎮紙,就是那方玉雕的發怒的幼麟。

簡直像是有誰看透了我的心思,故意將無數一模一樣的玉雕幻化在我的面前,來刺激我戲弄我。

最後我強作鎮定地開口,問身旁的小老頭,青玄帝君是否愛極了這方鎮紙?

小老頭笑道:“確實如此。本來這鎮紙只有一枚,後來帝君因愛極了它,命工匠仿作了許多,最後府中每一張書案上,放的都是這同一方鎮紙了。”

他又壓低了聲音難掩得意:“其實老奴家也有一枚,是帝君親自賞賜。”

我聞言心動,屁顛顛對小老頭施禮道:“像您這般謙遜有為的老臣,合該受帝君看重。今日得以與您結識,小仙真真榮幸不已。”

我這馬屁一拍,小老頭臉色變了幾變。

我不由得著急,難不成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只好呵呵傻笑兩聲,不再說話。

這時小老頭竟動容道:“尊客但有所需,老奴能辦到的,一定不令您失望。”

他這話說得真誠,倒讓我有些羞慚了。但這樣大好機會,錯過了可不會再有。於是我打定了主意,厚起了臉皮,“不瞞您說,我今日見了這方鎮紙,也是愛不釋手——”

我話未說完,他卻已聽懂了,面上現出一瞬間的掙紮,之後打斷我道:“若尊客不棄,老奴家那一枚,便送與您。”

我喜出望外,連連行了幾個禮:“承蒙老先生厚愛,小仙感激不盡。”

他卻似強笑一般擺擺手,“應該的。”

我拿著崔判官要的幼麟玉雕鎮紙,喜滋滋地回了家。沒想到這個崔右判料事如神,這事情竟果真並不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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