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〇六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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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一直是我在嫦娥面前犯蠢,而她總是溫和不驚,淡然從容。直到後來,形勢終於稍稍逆轉。

那是我院子裏的葡萄第三次收成,經過前兩次大肆饋贈,眾仙已經拒絕接受我的葡萄了。我只有一狠心,把收成的大半給了覬覦良久的酒仙麻姑。雖然一向覺得好好的葡萄釀了酒是浪費,現在卻也只好浪費了。

那天麻姑樂顛顛地把新釀的葡萄酒送了一些過來。說我一定會覺得自家的葡萄得到了完美的歸宿,真真物有所值。

我不忍拂了她的熱情,勉強試飲一口,呲牙咧嘴地說:“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心裏卻越發哀嘆好好的葡萄被浪費了。

她卻是一臉失望,搖著頭瞧我:“可惜了,好好的孩子不喜歡喝酒。”明明頂著一張十六七歲少女的臉,卻偏偏喜歡倚老賣老。

我酸溜溜道:“是啊,您老還是留著自己享用,麻姑~姑~”我二十幾歲的臉皮,也是挺厚的。

“乖侄女,下次收了葡萄記得還送過來。”她嘻嘻一笑,居然摸了摸我的頭,一臉慈愛狀。

“……”我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畢竟這聲姑姑是我先叫的。

她跳起身來:“今兒還有幾處要走,我先去了。改日多來探望姑姑呀,好侄女。”她蹦蹦跳跳出了門,留下我一臉黑,對著紫紅色剔透的葡萄酒發楞。

鬼使神差地,我當下決定帶著賣相好看的葡萄酒,和麻姑留下的夜光杯,到月宮去。

其實嫦娥不愛喝酒,我早就知道。只是對著那葡萄酒發楞時,我不由地想象這樣典雅通透的紫,與嫦娥那冰肌玉骨的白,是多麽相稱。

我沒想到的是,這葡萄酒居然十分合嫦娥的意。說起來,嫦娥對葡萄酒,就跟對我是一樣的,一見如故,一拍即合。

只是葡萄酒不像我一樣進退有矩,卻是暗藏了酒勁,是個心機鬼。讓嫦娥第一次在我面前,喝醉了,第一次在我面前,不再淡然從容。

我見她雖然舉杯越發頻繁,眼神越發飄忽,卻仍是素日裏的儀態有方,寡淡少言。我想她已經醉了,雖然醉態並不明顯。

我偷偷藏起剩下的酒,說沒了沒了,改日再飲。

她卻只拿一雙溺人的眼瞧著我,似笑非笑,仿佛看穿了我的把戲,卻又什麽也不說。

我想,她何曾用這樣的眼神瞧我,這酒,實在是奇妙的玩意兒。

她卻輕飄飄地起了身,步態婉約,徑直進了書房。

我馬上跟去,見她提筆揮毫,姿勢似要寫字,又像要作畫。待她落了墨,才說這應是要作畫的意思了。我略為吃驚,許多日子以來,也見她寫字過,卻從不曾見她作畫。我還以為她是不會畫畫的。

何須作畫,揮筆弄墨之間,她便是一幅極美的畫。姿態風流瀟灑,不可方物;偶露醉意嫣然,嬌憨可愛。

“夢神說,凡人有夢,起於念念不忘。”她嘆息一般說,下筆似是隨意得很。

“我做久了神仙,也不太記得做夢的滋味兒了。”我走近看案上筆走絹紙,看不出這畫的走向。

“我卻從不曾嘗得做夢的滋味兒。”她下筆越發隨意,線條越發淩亂。

“夢也沒有什麽好的,不過徒擾心神。”我靠近她清瘦的身形,這般姿勢之下,隨時便可將她攬入懷中。她就像那瑟瑟飄零的秋葉,仿佛隨時會飄入我的懷中,讓我用自己胸中溫熱,暖回她孤冷冰寒的心。

“總好過,連夢也沒有。”她喃喃自語一般,我心中陡然抽痛,她似乎已從我懷中,遠遠地飄去不知所蹤。我終究一無所知,又如何暖熱她的心?

她的畫作完了,說:“如果我有夢,或許這就是夢中情景。”

我怔怔地看著這幅畫,線條雜亂,古怪晦澀。倒真有幾分夢的意味。只是這一定不是一個美夢,卻也不像一個噩夢。而是一個刻骨終生,忘不了又抓不住的迷夢。

我這麽想著,仿佛對她更懂了幾分。又不由自嘲,我這般自以為是的代入,又算得懂她幾分?

那日離開月宮之後,我去麻姑那兒討了醒酒的方子,次日一早熬了醒酒湯送去月宮。

醒酒湯交給侍女,我在客廳等了許久。可見她那時才掙紮著勉強起身,我不由得更加愧疚,怎這般輕佻,什麽都拿來獻殷勤,以至灌醉了她令她遭罪。

“你久等了。”她款款而來,面色比往日更加蒼白。

“無礙無礙,我閑得很。”

“多謝你的湯,很有用。”蒼白的面色染了一絲緋紅。

“嘿,有用就好。”我低下頭玩自己的袖子,心知她在想昨日的事。

我聽她半日沒有聲響,擡頭看時她已經落座書案,握了本經書在面前。

我徑自坐了,偷眼瞧她,看得出躲在經書之後的她,正隱隱不安。被人看到醉態會不好意思,這一點,她卻與一般的女生無異。

我生出一絲不忍,自己應該馬上離開,才好不令她難堪。可轉念一想,我向來愛在這兒賴著,今日突然急匆匆地走了,豈不是欲蓋彌彰,更加提醒了她。

於是我只好硬著頭皮待下去。也不理會她,自己走到窗邊,剛好看到院中的小溪與涼亭,便想起第一次來的情形。

那條手絹,最後還是留在了我這兒,就在我腰間的荷包裏。仿佛便該屬於我的,終歸會是我的。

我下意識回頭。

四目相對。

她微微紅了臉。我急忙低了頭。

“昨日是我生平第一次醉酒。”她輕聲一笑,恢覆了素日的淡然。

“是我的過錯。”我仍舊忐忑。

“何錯之有?”她丟下經書,起身,“咱們出去散散步。”

“醉酒傷身,實在不該。”我跟上她。

“你何時學得司命做派?”她側了頭打量我。

我挑了挑眉:“那你何時學得夢神做派?”

“你且說來,夢神是何做派?”

我快走兩步,回頭笑說:“你竟不知?夢神早已被封為天界毒舌第一。”

“誰封的?”她嘴角噙了笑意。

“自然是霖大仙我。”我負了手,搖頭晃腦道。

“夢神既是毒舌第一,那我這個後學的,只能屈居第二了。”笑意擴散到眼角眉梢,她開懷的神態,如百花綻放,爛漫無邊。

“這第二名,可還輪不到你。”我湊近了她的耳畔,輕聲說。

“倒也是,我怎敢與霖大仙爭鋒?”她一派了然,笑將團扇指著我的鼻尖。

我摸了摸鼻子:“你果然了解我。”

後來,陪她飲酒的次數多了,我也慢慢覺得葡萄酒並非難以入口。甚至跟麻姑學起了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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