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袁菲的婚禮是在國慶期間，宋昱本來不用請假，但是國慶期間的機票和高鐵票是在太難買了，剛好還有幾天年假沒休，宋昱索性給自己放了個大長假，國慶前幾天就提前回到了Ｔ城。

Ｔ城這幾年改變很大很大，很多記憶中的老房子老街道都像中國的其他城市一樣無法改變接受拆遷的命運，但是一中還在。宋昱不知怎麽就鬼使神差的來到一中門口，望著那熟悉的校門，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進去。

宋昱沒有回家，或者說拿他的說法是在他的記憶裏，T城已經沒有了家。

這裏有一段宋昱不願意回想的過往，父母感情的失敗讓他有點不再相信感情了。

宋昱帶著簡單的行李，找了個小賓館住下了，撥通了陳炎的號碼。

這些年，他也就和陳炎還保持著聯系，陳炎成績沒有他好，沒考上重點大學。考上了一個二本，後來家裏找了點關系，在一家國有企業做技術工人。再後來國有企業效益不好，索性家裏出了點錢，開了家小飯店，生意還很不錯。

宋昱早就覺得陳炎適合做生意，否則那麽好的人緣，那麽高的情商不是浪費了麽？

見面的地點正是陳炎家的小飯店，陳炎比之前長胖了些，人卻還是精神，出來的時候身邊跟著個眉眼很幹凈的妹子，宋昱想許是老板娘了。

讀書的時候總以為自己與那些大人很不同，可是大學畢業後沒幾年，一個個就忙著結婚生子，算下來也不過才二十五六歲，人生就耗費在買房，帶孩子，忙著生計，到底和上一代哪裏有什麽不同的呢。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忙碌的事情都一模一樣。

但是宋昱看到陳炎在端菜出來的時候，忙得臉上冒了汗，老板娘很細心的踮起腳尖用毛巾給他擦了汗，而那一刻宋昱確信陳炎是幸福的。

“什麽時候結婚啊？妹子很不錯。”吃飯的時候宋昱說。

“啊，明年吧。”

“為啥要明年？”

“現在房價太高，還沒存夠首付的錢，不敢去提親。”陳炎如實說。

“還差多少？”

“大概十來萬吧。”

“兄弟我錢多的沒有，但是幾萬塊還是有的。”

“別啊別，你人在異鄉掙點錢也不容易，不考慮自己買房嗎？”

“深圳的房價簡直高到想都不要想。”宋昱自嘲道。

這時電視裏不合時宜的傳來了娛樂新聞播放的聲音，報道的是孫遠均和某位新晉小花的八卦新聞。

陳炎趕緊識相地關了電視。

宋昱突然覺得菜有點鹹，喝了口水。

陳炎問道：“這些年沒找女朋友嗎？”

宋昱搖了搖頭。

“男朋友呢？”

宋昱看了陳炎一眼，陳炎臉上沒有一點八卦之意，倒是真是滿臉的關心之色。

宋昱真的不知道怎麽回答陳炎的這個問題，這些年來對他表示出超出正常友誼關心的男的和女的都不少，他也真的認真交往了幾個男的，畢竟人生還是要繼續下去的。女的就算了，他雖然還算喜歡孩子，可是他實在做不出騙婚這樣齷齪的事情。

可是交往總是要走到最後一步的，男人和男人的交往欲/望就來得更加直接和□□裸。宋昱可以和他們一起吃飯，游玩，可是就是不能到那親密關系的一步。想到和他們舌吻，或者上床，被另一具身體壓到身下，就讓他惡心——一種純粹從生理上感覺到不適的感覺。

他無法解釋自己這種過激反應，他明明不是潔癖的。最後不得以他所有的戀情都以分手告終，他甚至為這事去看了心理醫生。

但是治不好，宋昱後來就漸漸斷了再找個伴的念想。一個人孤單久了，就越發習慣一個人，就漸漸騙自己也覺得也挺好的。

只是在某個夜深人靜的難以入眠的夜晚，會想著自己這個樣子會不會是被孫遠均下了蠱。

他中了一種做/愛對象不是孫遠均就不行的毒，哪怕他覺得自己已經不愛他了。

袁菲在沒見的這幾年來出落的越發的漂亮標致，見到宋昱的時候，過來給了他一個大方自然的擁抱。松開的時候，貼近他耳邊，神秘地說道：“昱昱，等會我要送你一個大禮。”宋昱正要問這大禮是什麽，袁菲已經忙著去張羅其他的賓客了。

袁菲嫁了個挺有錢的人，三十來歲，大概是某個知名企業的富二代，長得也蠻高蠻帥的，婚禮也在T城最豪華的酒店裏進行，甚至電視臺都來了許多記者報道。來客除了宋昱這樣的老同學，大概都是非富即貴，有錢人大都臉上貼了一個“我很有錢”的標簽，和普通人說話時自帶著一種“我很高貴”的氣場來。宋昱的工作也要接觸很多有錢人，這點看人臉色的能力還是有的。

宋昱看著在應酬客人時如魚得水的袁菲，越發覺得她顧盼生姿，忽然想起還是小姑娘時候的她，曾經信誓旦旦的說過將來想要嫁的人，只要滿足兩個條件就可以。宋昱問她是哪兩個？她答要麽是非常非常的愛她，把她寵到無法無天地步的人；要麽就是和他在一起無論各方面生活真的可以上升一個檔次的。現在看來，小小年紀的袁菲早已活得通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這世間大多數人並不明白，即使是真的美女，也不可能占盡了這世間的好，物質和精神都能占盡。

宋昱認識的人大多是中學時候的同學，袁菲本來比他大了一屆，本來就沒有很多共同認識的人。唯一一個比較熟一點的就是李思了，然而寒暄了兩句，卻因為心裏各有忌憚，不敢說更多，大概是怕尷尬，索性一個人在角落裏吃點自助餐，喝點紅酒。

可是那個人出場的時候自帶巨星氣場，大廳裏的每個人不管當時在幹什麽，都不由自主的被他的光環所吸引，看向他。宋昱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有小女生尖叫著“孫遠均、孫遠均”，不顧矜持地圍上去索要簽名了。

宋昱看到他身邊立刻有個女人幫他擋掉了這些靠近的人，動作很快，但是不失禮貌，看起來是類似保鏢或經紀人的人。宋昱遠遠的看了幾眼，也不過是只瞟到了側臉和一個背影，但是沒來由地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孤零零的。宋昱想，至於嗎？人家可是終於過上了夢寐以求的生活呢，大明星的生活前呼後擁，到處是人，一下飛機就有萬千粉絲喪屍般的奔向他，就算現在略有過氣，但是鐵桿粉絲還是很多的，何來孤單一說，宋昱覺得自己還是想多了。

那人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宋昱無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拐了個彎，去了洗手間。

在豪華星級賓館的洗手臺前，宋昱洗了洗臉，頓覺清醒了些，擡頭一看，鏡子裏卻又多出一張臉來，依然還是帥得不真實，不像現實中的人。宋昱還覺得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卻眼見鏡中那人眼神覆雜地看著自己，瞬間反應過來，身體就如雷擊一般，只想做個縮頭烏龜般逃走。

遇到他就不冷靜，腦子完全不會思考，等到腦子不再一片空白時，宋昱才明白，自己已經莫名其妙的上了他的車。特意來參加袁菲的婚禮，卻這樣半路逃跑是怎麽回事啊？

這時手機卻響了，那女人應酬客人的空隙竟然還打了電話過來：“喜歡我送到這份禮物嗎？”宋昱咳嗽了一下，“這是哪兒和哪兒啊？”

袁菲開玩笑道：“給你和娛樂圈當紅小鮮肉制造機會唄。”

這麽直白是袁菲的風格，但是宋昱不知如何往下接。

袁菲忽然認真道：“宋昱特別感謝你能來參加我的婚禮，我一直都覺得你和孫遠均不在一起了，我都不相信愛情了。你們都分手了，這世界上還有誰和誰是不會分手的嗎？”

袁菲的話讓宋昱淚目了。

車是那個先前陪他一起的那個女人在開，時不時通過車上的反光鏡打量著自己。

“這是去哪裏？”宋昱問。

“去吃個飯吧，或者去哪裏走走，都可以的。”孫遠均說話很慢，用一種近乎於商量的口吻在問。

這時，前面開車的蘇可插話：“這附近有家不錯的粵菜館哦，菜式清淡不辣，最重要的是安保條件又很好。”

任誰都聽得出來她的重點在最後一句，宋昱接話到：“那就去那裏吧。”

還是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孫遠均想到。

環境確實是很好，這樣高檔的價位也讓一般人望而卻步，但是宋昱卻很難得的食不知味了。不是說因為孫遠均在他面前他吃不下，而是真的這菜不合他的胃口。白切雞裏還有著血絲，宋昱自然不吃。燒鵝是青瓜味的，茄子不知是什麽做法，反正吃不出茄子味。上來一只帝王蟹，賣相不錯，黃黃的，竟然是咖喱味的。整桌菜轉來轉去，宋昱吃得最多的竟然是青菜。

孫遠均自然看得出來他沒吃飽，宋昱以前最不愛吃的就是青菜了，如果不是自己以前一直在他身邊念叨，他根本一根都不會吃。

吃了一半，有眼色的蘇可先告辭了，臨走時候把明天的通告時間告訴了孫遠均，是下午兩點。

宋昱要自己回賓館，孫遠均卻偏要送他。車開了十分鐘，宋昱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根本不是去賓館的路，宋昱在心裏暗罵自己為什麽一遇上這個人智商就掉線。

宋昱生氣地叫他停車，孫遠均歪頭看了他一會，慢慢把車停下。

卻不開車門，宋昱氣得要砸門，卻聽到孫遠均幽幽的聲音響起：“宋昱，回我家好嗎？”

宋昱搖了搖頭，幹脆地答道：“不好。”

“那你就陪我多呆一會，什麽也不幹，我保證。”宋昱看了一眼孫遠均，孫遠均眼睛垂下來，記憶裏他還真沒這樣低三下四講過話。

以前一向都是宋昱追著他跑，他太習慣高高在上的孫遠均了，這個人從小就被寵壞了，他太習慣那個小霸王一樣，說話頤指氣使的孫遠均了，甚至就連求歡的時候那個人都帶著某種不容質疑的自信與冷漠，所以，宋昱覺得眼前的他有點不像他，甚至有點可憐。

“孫遠均，我們已經分手了。”宋昱冷漠的說。

是的，我們早已分手了，已經分手七年了。宋昱這樣提醒著自己。

可是你卻沒有一天不在想他，心裏的另一個聲音卻又如是說。

孫遠均點了一只煙，抽了兩口，似乎是要掩飾這車內狹小空間的尷尬。聽見了宋昱的咳嗽聲，搖下了車窗，然後又熄滅了煙。

“對不起，這幾年學會了抽煙喝酒，沒辦法，應酬需要。”

“不用和我解釋，和我又沒關系。”宋昱故作冷漠道。

可是當孫遠均出其不意的把臉湊過來時，宋昱幾乎下意識的就閉了眼睛，他一下子好像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一接吻就會忘記呼吸。

孫遠均幫他系好了安全帶，側身回正，繼續開車。

眼睛裏卻又一絲掩飾不了的笑意，問道：“我只不過幫你系安全帶而已，你閉眼幹嗎？”

宋昱囧得說不出話，孫遠均的身上盡管帶著煙味，可是他聞到了孫遠均身上那略帶汗味的熟悉體味，他平生最熟悉的氣味之一，既是情動時催發他所有感官欲/望的荷爾蒙，又是歡/愛過後比安眠藥還要能讓他一夜安睡到大天亮的神奇的存在。

他能說自己只是被荷爾蒙撩到了嗎？

半個小時後，孫遠均把車停到了T城某個高檔小區裏的地下車庫裏，他幾乎是用生平最富有魅力的聲音開口問道：“宋昱，你真的不願意去我家看看嗎？”

“不去。”

“上去喝杯茶吧，相信我，你不會後悔的。”孫遠均簡直是把電影裏說臺詞的功力都拿出來了，他相信現在自己的眼神即便不需要表演，也是含情脈脈的。

然而似乎宋昱並不為之所動。

“上去吧”，孫遠均的聲音聽起來近乎於哀求，“浪仔它很想你，我——”，當說完“浪仔”這個字眼的時候，他發現宋昱的眉毛突然跳動了一下，他知道他不用說完了。

然而他在心裏默默把話說完了，“浪仔它很想你，我更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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