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宋昱的生日是十二月，一月份的時候他們全家就搬家成都。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宋昱不顧父母的反對，一定要住到孫遠均家。

那天晚上，他們都很想做，但是奇怪的是卻怎麽都硬不起來。

又睡不著，孫遠均索性拿起吉他唱歌，唱了《追夢人》，唱了《死了都要愛》，唱了《飛鳥》，唱到喉嚨沙啞，直到半夜耳朵不好的爺爺也受不了了喊他們不要再唱。

宋昱眼睛盯著他死死地看，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畢竟人生中第一次經歷這種離別。

明天是早上八點多的火車，宋昱叫他不要去送他，他不想看見他哭。

孫遠均從書包裏拿出來兩只一模一樣的手機，諾基亞3100，都是藍色的機身，白色的鍵盤，小巧而漂亮。

“你哪來那麽多錢？”

“你別管，以後每天都要給我打電話。”孫遠均後來想想打電話還是挺貴的，改成“發信息吧”。

宋昱翻來覆去的看，喜歡的不行。讓孫遠均教他怎麽用，原來他不僅買了手機，還買了一張電話卡。可是他不知道倆人很快分離，到了成都，宋昱還是得換一張卡。

晚上睡覺的時候，宋昱靠著孫遠均的肩膀，明明很困，就是舍不得睡著。一遍遍的叫著“哥哥，哥哥”，並不說其他，孫遠均則摸著他的背，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答應著他。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孫遠均莫名就想到高一時學的那首詩詞來。果然真正難過的離別，卻是說不出話來的。

一向對於感情懵懵懂懂的甚至有點淡漠的孫遠均流了淚，宋昱則一遍遍用嘴唇溫柔的吻幹他眼角的淚水。

第二天孫遠均又一次翹了課，說好不去送他，但是還是忍不住跑去了火車站，火車站人來人往，他買了張站臺票，隱藏在人群中，默默的向著要帶著宋昱去遠方的那輛火車揮了揮手。

宋昱除了留給他一只一歲大的名叫“浪仔”的狗，什麽都沒留下。

宋昱走的第二天，浪仔不知是對主人思念成疾還是不適應新家裏的環境，上吐下瀉。當時孫遠均還在上學，孫遠均的爺爺趕緊帶它去了獸醫院，打針還吃藥，花了好幾百。連寵物醫院的老板都說，很少見到來給這種小土狗治病願意花這麽多錢的。

一向粗獷的爺爺啞著嗓子說：“這只小狗是孫子的一個念想呢。”

浪仔生了幾天病，後來雖然好了，但是整只狗就像受了什麽打擊一樣，精神萎靡，連肥滾滾的肚子都小了一圈。

孫遠均把它最愛的肉骨頭拿給它吃，它都不感興趣。

孫遠均刷牙的時候照了照鏡子，發現鏡子裏的自己顴骨變高，臉好像也變尖了，又看了看狗。

心想，宋昱還老說自己是流浪狗，哪是啊，明明自己才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可是生活還是要繼續的，高中生也不能很高調的用手機，孫遠均只能偶爾打打電話，每天固定中午和晚上聊下短信。

當浪仔終於適應了環境，又變得活潑可愛，身材又變得圓滾滾時候，孫遠均已經意識到他和宋昱的聯系越來越少了。失去了共同的朋友圈，失去了很多的話題。宋昱的身邊一定有很多的新朋友。雖然每天一樣打電話，發短信，但是有些東西在慢慢的變淡了。

孫遠均不知道怎麽辦，心情很不好。

直到李思有天神神秘秘地拿來一張征集歌手參加選秀的宣傳單。

2005年，電視選秀活動方興未艾。暑假的時候，超女成了年輕人的全民盛世，很快捧紅了代表了中性風格的李宇春，於是許多電視臺開始一窩蜂的投資選秀節目。

孫遠均研究了下規則，當即決定參加。雖說努力追求夢想也不一定會成功，但是孫遠均不是那種會給自己留後悔機會的人。

當天晚上給宋昱打了電話，破天荒聊了半個小時都有話說，並且竟然還意猶未盡。倆個人連參賽的歌曲都選好了。

可是第二天宋昱告訴他他不能參加比賽了。而且是用公用電話亭打的電話。孫遠均問他為什麽不用手機打，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說。問他為什麽不能參加比賽，他說他媽媽說初三馬上要中考了，不能耽誤時間。

孫遠均沒有辦法，威脅道：“你要是再不說實話，我就要去四川找你了。”

宋昱只得從實招了，他那天忘記了帶手機，手機短信被他媽看見了。

十五歲的宋昱竟然以這種方式被迫出櫃了。宋昱好說歹說，才說服他媽不告訴他爸。但前提是沒有手機用了，而且永遠不能和孫遠均聯系。

所以宋昱說：“我沒辦法去參加選秀了，你和李思去吧，我給你們加油！”

電話那頭好久沒聲音，孫遠均哽咽道：“那你媽打你了沒有？”

雖然明知對方看不見自己，宋昱還是搖了搖頭：“我媽舍不得打我，畢竟親生的嘛。”實際是，從昨天到現在他身上的笤帚印還在隱隱作痛。

那年開始，孫遠均和李思背著吉他和貝斯開始了人生的選秀生涯。首先來說，家長和學校都是不支持的。大人的觀念往往還是比較傳統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玩音樂搞藝術之類的怎麽都看起來不太靠譜。況且孫遠均又是成績特別好的學生，李思的成績也不差，這樣劍走偏鋒，一旦不成功，學業荒廢的可能性特別大。因為家長並不支持，孫遠均為了攢報名的路費，還去當地一家小有名氣的酒吧賣唱了十多天。去學校請假的時候，班主任老秦的臉簡直要拉得比驢臉還長，但是不管怎樣，孫遠均還是想要試一試，人生改變命運的機會也許就那麽幾次，不試一下怎麽知道呢？

畢竟只是當個好學生，不是孫遠均的全部夢想。想要成功，想要追名逐利，想要得到更多人的肯定，這是人的共性，孫遠均也不能免俗。

整個高二下學期到高三上學期，正是普通中學生積累知識，玩命學習準備高考的日子，孫遠均和李思卻輾轉於全國各大選秀活動，通常情況下通過海選是沒有什麽問題的。但接來下的比賽幾乎什麽情況都見過，畢竟這種電視臺舉辦的全國性的活動，高手如雲，甚至有大學專業學聲樂的來報名，甚至有已經成名的歌手又準備回爐重造的，孫遠均也見過明明什麽都不如自己，可是依然每次排名卻依然很靠前的，後來才知道人家自身條件雖然不怎麽樣，但是背後可是有強大實力支撐的，這就是所謂空降部隊。

然而自己相比之下，真的什麽都沒有，他擁有的只有一張看起來青春可人的帥臉，可是娛樂圈真的從來都不缺長得好看的年輕人。他眼見了別的歌手唱歌時那華麗的轉音或者高亢的歌喉，他那種較為文藝的搖滾真的一點都不吃香。甚至有時候面對人多的舞臺，還會無意識的緊張，不止一次臺下的評委刻薄的評價他“只有一張臉對得起觀眾”，甚至有一次一個評委得知他是高中生時，不留情面地點評到讓他好好讀書，別再在音樂上浪費時間了……

那一次，孫遠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了臺，那天晚上他和李思在賓館裏一夜沒睡，聊了很久，很多，一直以來在學校和小地方裏建立起來的那種天之驕子的自信，好像一瞬間被現實擊打得粉碎。李思比孫遠均大一歲，心智也要成熟一點，像個大哥哥一樣安慰著他。

“你呀，就是太自負了，又太要強，哪有人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啊？”

“是嗎？”孫遠均苦笑一下。

“對呀，你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女生的崇拜裏，老師的誇獎裏，像個神一樣，你就以為你真是神啦？”

孫遠均轉念想了想，在女生心裏是怎麽想他的，他並不知道，但是在宋昱的心裏，十有八九是把自己當神一樣崇拜著的。

於是在那一瞬間，又特別想給他打電話。

其實宋昱的媽媽是看了他們之間的短信，可是具體內容也就是一些“很想你，想死你了”之類比較暧昧的話，宋昱一直在擔保他和孫遠均絕對不是她想的那種關系，再加上她本來就對孫遠均印象非常的好，對於這件事也就默默的淡忘了。

手機宋昱偶爾也會用，可是再也不敢發什麽有意思的內容了。

孫遠均一條條翻看手機收件箱的內容，無非就是“吃了嗎？”“今天我媽媽做了我最喜歡的紅燒豬蹄，我吃得特別多。”“我長到一米七五啦！”“這次數學考試好難啊，後面三道大題都不會做，這是給人做的題目嗎？”

翻看著這些既無聊又溫馨的日常，就好像他最喜歡的全世界最萌的小孩兒此刻就在他對面撒嬌一樣。

好像是心有靈犀一樣，那個熟悉到可以倒背的號碼自己撥通給他了。

“孫遠均，我今年過年可以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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