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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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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茯苓,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茯苓反問道︰“我為何要回頭?你覺得我今日來此,是為了回頭嗎?”

“那你為何要殺他?”

“為何?為何?”茯苓搖了搖頭,悵然道︰“那你為何要來?為何要醒?你若一覺睡過去,我們就不必刀劍相向了。”

顏燭皺眉道︰“你一定要殺他?”

茯苓輕笑道︰“這天下,有誰我殺不得?”

顏燭耐著性子道︰“你和他有何仇怨?柳家若滅,平衡就被打破,個中關系盤根交錯,頗為覆雜,大局恐怕……”

“柳永權為了得到秘籍、穩固柳家的江湖地位,害死了柳晚晴的家人,他難道不該死?”茯苓淡淡道,“我非君子俠士,我看不到大局,我倒想問問你,究竟什麽是大局?十八年前中原武林圍剿紅陽教,到底是為了懲惡揚善還是了為了搶奪功法?多數人的私欲,這就是大局了?”

“圍剿紅陽教之事,確實有待深究,但通天教害人不淺,已是無可爭辯的事實,”顏燭一字一句道,“你不該與他們為伍。”

“我不與他們為伍,武林中人就能放過我麽?我出了這個門,就是人人喊打的紅陽教餘孽,是葉晟的兒子,我身體裏還留著巫女的血,我已經殺了那麽多人,中原武林絕不會容我,”茯苓擡起龍牙刀,刀口指向柳永權,冷冷道︰“今日我不殺他,日後他定會來殺我。”

柳永權連滾帶爬的跑到顏燭身後,聞言立即驚恐的搖頭︰“你放心,你放了我,我日後絕不來找你麻煩……”

顏燭目光灼灼道︰“你離開通天教,日後就是拼上性命,我也一定會護你周全。”

茯苓心中一顫,他看向顏燭,眼裏的動容一閃而過,接著他垂眸,掩去了眼中情緒︰“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我自己的生死我自己掌控,我是死是活,閻王也不能多嘴。”

茯苓向前走了一步,龍牙刀潤澤的刀面映出衣擺上用銀線繡著的黃泉花,那雙美得攝人心魄的柳葉眼,此時如一潭深水,他道︰“你若要攔,就提劍上來,否則就讓開。”

顏燭未動,昆吾劍握在手中,劍身卻垂在身側,指向地面。

“你不讓開,就怪不得我了。”茯苓橫下心,龍牙刀帶著風聲揮來,顏燭這才提劍,擋下這一刀。

刀劍相交,寸步不讓,步法身形變化太快,來不及看對方眼中神色,與當日在院中切磋不同,肅殺中隱隱藏著淒然的無可奈何。

原本不該這樣的,可是世事不由人。

顏燭不能看著柳永權死,縱使他能一意孤行的護著茯苓,卻不能看著茯苓殺死柳永權,他是霍山派的大弟子,還是今後的九五之尊,絕不能放任通天教肆虐。

可他此時也是顏燭。

漆黑的刀刃再次襲來時,那銀色的劍柄突然轉了個彎,故意避開了刀鋒,任龍牙刀向他而去。

茯苓瞳孔一縮,連忙收住攻勢,然而他出刀一向不留餘地,龍牙刀雖然避開了要害,刀尖還是避無可避的刺入了顏燭左肋。

鮮紅的血液刺得茯苓眼楮生痛,他收了刀,沖過來扶住顏燭,慌亂道︰“你做什麽?刀過來了不知道躲嗎?”

“我不能不攔你,但我知道你做事一向有你的緣由,”顏燭一手用昆吾劍撐住身子,另一只手撫上茯苓的臉,他因為傷口微微蹙眉,臉上卻扯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來,“別哭,昨晚才哭過,今日不要再哭了,我如此做並不是想讓你掉眼淚……”

“那就不要這麽做,”茯苓的聲音有些顫抖,好在傷口不深,他扶著顏燭坐下來,簡單的把傷口包起來,他手上動作極輕,聲音也低低的︰“顏燭,我們原不是一路人,與其日後你死我活,不如現在斷幹凈,你不用為我受傷,我也不為你掉眼淚。”

顏燭啞聲問道︰“你舍得?”

茯苓默然,深深的看了顏燭一眼,不再回話,那柳永權方才趁二人打鬥,已經向西跑了,茯苓轉身,提刀向西追去。

顏燭坐在原地,以劍撐地,左肋上的傷口還在向外滲血,漸漸的包在外面的布條浸濕,顏燭的背僵硬的挺著,像是支撐不住,微微向前彎,他握著劍的手發顫,傷口的疼痛麻木了,那雙星眸一動不動,看著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李忠帶人找到了顏燭,他看見顏燭的傷,先是一楞︰“公子,你如何會受傷?傷口可嚴重?”

“無妨,”顏燭慢慢的站起身,問道︰“柳永權還活著麽?”

李忠道︰“在向西不到一裏的林子裏,已被茯苓截殺。”

“知道了,”顏燭點點頭,他的臉色蒼白,背依舊挺得筆直,“我們回去吧。”

李忠猶豫道︰“可柳家被通天教襲擊,半個府邸都被洗劫一空,我們回去要如何與其他門派交代?”

“為何要我們交代?我們一路趕來,我還受了傷,已是仁至義盡。”顏燭淡淡道,“潼南派離此地不過十裏路,若要增援早該到了,見死不救,要交代的可不是我們。”

柳永權和柳天汛跑,剩下的人本來就沒多少戰力,失了主心骨之後,更是一盤散沙,很快便舉手投降,四處逃竄了。

茯苓殺死柳永權,再折回去的時候,谷渾泓已經帶著通天教眾人沖破了高墻,在府邸內四處搜刮財物和珍寶。

“師父!”谷渾宇從丁淮身後跑出來,奔向茯苓,待看清茯苓神色之後,他嚇了一跳︰“師父你受傷了嗎?怎麽臉色這麽差?”

“我沒事,誰能傷得了你師父?”茯苓搖了搖頭,揉了一把谷渾宇的腦袋,問道︰“你呢?”

谷渾宇道︰“我也沒事。”

茯苓把谷渾宇拉到身前,上下看了一遍,確實沒發現什麽不對勁,他送了一口氣,對丁淮道︰“謝了。”

丁淮笑道︰“不過是舉手之勞,茯樓主不必客氣。”

茯苓沒什麽表情,只是點點頭,似乎一刻也不願意多待,帶著谷渾宇很快就上了馬,回西北的一路上,他都不曾再開口說話。

漫漫黃沙萬裏,看不見前路,望不到歸途。

摘星樓——

“茯樓主也睡不著?”丁淮提著兩個酒罐,笑道︰“我正好得了兩壇佳釀,不知可否有幸邀茯樓主共飲?”

茯苓站在欄桿邊,頭也不回道︰“與你共飲,然後被你毒死?”

丁淮自顧自地坐下來,笑道︰“我要是敢此刻毒死茯樓主,我師父定然要我下去與你作伴。”

“秋嶸的毒是你下的吧?”

丁淮坦然的點頭︰“正是。”

一陣沈默之後,茯苓從欄桿邊轉回身,在丁淮對面坐下來,龍牙刀放在身側,隨意拿起一壇酒,湊近聞了聞道︰“一股子澀味兒。”

丁淮笑道︰“這是西北特產,後勁兒有些大。”

茯苓把桌上那兩壇酒揮開,從桌下又拿出兩壇酒來︰“要喝就喝我的。”

“那丁某就不客氣了,”丁淮拿起一壇,開封嘗了一口,有些驚訝道︰“這是桂花釀?”

茯苓“嗯”了一聲,拿起一壇就往嘴裏送,和丁淮那種文人慢品的喝法不同,茯苓的動作帶著濃濃的江湖氣,但因他生得好,所以舉動不顯粗魯,反而顯出幾分瀟灑和豪氣來。

茯苓半倚在軟墊上,道︰“之前帶回來的。”

丁淮道︰“茯樓主心情不佳?”

茯苓白了他一眼,道︰“廢話,還不都是拜你們所賜?”

這話毫不客氣,丁淮聽到後,也並無半分惱意,他看著手裏的桂花釀,若有所思道︰“曹孟德曾言,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古往今來,文人墨客飲酒吟詩作對,江湖俠客飲酒快意恩仇,富者飲佳釀,窮者飲醅糟,或是以酒尋歡,或是借酒消愁,茯門主自千裏之外帶幾壇桂花釀,卻是為何?”

茯苓道︰“因為好喝。”

丁淮微楞,隨即笑道︰“有理。”

“照你所言,這世上飲酒的人很多,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茯苓道,“不過在我看來,喝醉的人倒都是同一種。”

丁淮道︰“願聞其詳。”

“醉鬼,”茯苓猛地灌下一口,把酒壇放在桌上,“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平民百姓,武林高手還是街頭乞丐,喝醉了以後都是醉鬼,醉得天昏地轉,不知今夕何夕,胡言亂語、手舞足蹈,醉鬼有什麽分別呢?”

丁淮手上的酒壇稍一停頓,問道︰“茯樓主也是一樣麽?”

“我自然……”茯苓道,“我自然有所不同,我千杯不倒,就算醉了也曉得自己姓甚名誰,丁淮,你呢?”

“我?我原以為……”丁淮苦笑著搖頭,“如今還是陷在這酒壇子裏了。”

“你讀的書比我多,你們這些讀書人不是都有風骨麽?”茯苓放下酒壇,看向丁淮,他眼裏沒有半分醉意,“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君子三不朽,我看你這都朽幹凈了,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註)

丁淮的眼神定住,他喃喃道︰“君子有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茯苓這段話如平地驚雷,將丁淮猛地震醒,太久無人提起,他自己都忘了,他也曾讀聖賢書,十年寒窗,也曾有一腔熱血,他立志要以天下為己任,蹉跎至今,一事無成,反成了江湖毒瘤,他愧對祖師,枉為士子!

隨即丁淮霍然起身,向茯苓躬身行禮︰“丁某今日不能再陪茯樓主暢飲了,改日定再攜好酒拜會。”

說完,他連那兩壇酒也沒拿,握著扇子就走了。

等他走後,谷渾宇抱著一大堆書從後面出來,問道︰“師父,他走了,那這些天書你還看不看?”

提起那一堆史書典籍茯苓就頭疼,他擺擺手道︰“好不容易把他忽悠完了,不看了不看了,你拿去生火吧,烤半個羊腿當夜宵。”

作者有話要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載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左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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