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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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綿多嘉從摘星樓下來的時候,本來說滾就滾的邱毅,實際上並沒有滾多遠,正一個人坐在樓下生悶氣。

“邱大哥,恩人讓我跟你一起滾。”

“他真這麽說的?”邱毅站起來,有點不好意思的撓頭,“那個,黃姑娘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爾綿多嘉展顏一笑:“多謝邱大哥!”

“不用謝不用謝,多大點事兒……”邱毅擺擺手,眼睛卻又忍不向上看,“咱們都走了,他一個人可怎麽辦?”

爾綿多嘉想了想,道:“恩人一定有他要做的事,才讓我們走的,你們不是兄弟嗎?我阿爹說,結義兄弟就是‘安答’,一輩子都互相信任,比親兄弟還親的。”

“你說得對,我急糊塗了,他是什麽樣的人我還不清楚?他怎麽會害人呢?可我總覺得他有什麽事瞞著我,”邱毅嘆了口氣,落寞道:“也是,我武功不高,腦子也轉不過來,留在這裏也幫不上忙。”

爾綿多嘉搖搖頭,認真的道:“可是對恩人來說,邱大哥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沒關系,我們去四處游歷,找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大不了以後出了事,把他帶過去,打不過咱們就躲起來。” 邱毅站起身,拍了拍衣衫,平常那股遇事不愁的勁兒又回來了,他一輩子其實沒經歷過什麽大起大落,那雙大眼睛裏極少有陰霾,也難藏住事,喜怒哀樂都明明白白的映在其中。

爾綿多嘉看著他信心十足的樣子,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摘星樓——

顏燭已經離開了,樓下空空蕩蕩,茯苓還坐在木門後,面前放著空空的油紙包,桂花香淡的幾乎要聞不到了。

茯苓的眼睛仍舊定定的看著木門外,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擡頭。

“茯門主既然這麽想見,方才那人在樓下站了那麽久,為何不願意去見他一面?”

“丁堂主管得可真寬,”茯苓這才微微斜眼看了一下來人,“別叫我門主了,現在萬仇門在誰手裏還不好說。”

丁月沈默片刻,道:“從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茯苓這才轉過頭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然而他眼裏沒有笑意,只有刺骨的仇恨,“你覺得我想聽這句話嗎?”

丁月沒有殺茯苓的爹娘和姐姐,但他們的死是丁月導致的,一句輕如鴻毛的道歉,既不能救回茯苓的家人,也不能撫平茯苓心中的仇恨和傷痛。

“什麽都算不上,”丁月苦笑著搖頭,“我知道你恨透了我。”

“那就快滾,”茯苓冷冷的看向她,“我不殺你是因為邱毅的命還在谷渾泓手上,否則你早就死了。”

“我明白,”丁月了然的點點頭:“我來是想說,先前的事情,我兄長一概不知,谷渾泓當初就是看出了兄長志不在江湖,才又收了我當徒弟,我所做的一切事,罪孽都由我一人承擔,希望今後不要牽連兄長。”

“你以為我和你們一樣嗎?”茯苓淡淡道,“丁淮若是沒有害人,我自然不會殺他。”

“多謝。”

“說完了就滾,還指望我送客?”茯苓側過頭,一眼也不想再多看。

丁月沒動,茯苓也不再理她,自顧自地盯著樓外那一片湛藍的天空看。

從丁月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茯苓半張側臉,從眉骨的線條連至下顎,流暢又優美,與薺麥村裏那個粘人的孩童已經大不相同了,可那份純粹和率真,還是一點都沒變。

“你為了救邱毅的命,這樣做……值得麽?”

“我做事,值不值得,還輪不到旁人來評判。”

“說得對……”丁月低頭,喃喃自語,“值不值得,只有自己才知道……”

“你到底滾是不滾?”

“我這就走,”丁月聽出他言語不耐,還是語氣溫和道:“我來告知你,三日後我們要去一趟柔然十六部。”

“知道了。”茯苓說。

柔然十六部是原來柔然國內最大的十六個部落,柔然覆滅後,柔然可汗一脈雖然被除凈了,但十六部卻保留了下來。

沒辦法,誰讓先皇駕崩太早,連自個兒的陵墓都沒來得及修完,更別提料理這十六部了。

當今聖上在位二十年有餘,二十年如一日的摸魚,半點建樹也無,雖然和明君八竿子打不著,但也算不上多昏庸,沒整出什麽禍國殃民的大事,不思進取、胸無大志,和稀泥的本事倒是無師自通,對於柔然十六部,給封號給封地能哄就哄,按時納供就行,還能抵擋一下北邊的突厥。

但養虎為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離開黃沙漫天的沙漠,走過戈壁灘,兩旁的高山少有喬木,大多是灌木和草甸,大片大片的青稞地後,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谷渾騎馬走在最前面,左邊是茯苓,右邊是丁月,丘敦氏兄弟二人騎馬走在谷渾泓身後,他們後方是數千名通天教教徒。

前面已經能看見氈帳了,剩下的路不便騎馬,眾人紛紛下馬,前方有一人,正快步靠近。

那人在五步之外停下,手執折扇恭敬道:“師父,柔然十六部各部首領均已抵達,已經在帳外恭候您了。”

“這是看了茯門主的面子,從前我來可沒有這樣的待遇,”谷渾泓看向茯苓,勾了勾唇角,“一會兒就要有勞茯門主了。”

“谷渾教主身邊的能人異士這麽多,說不定還用不上我呢。”茯苓看了一眼丁淮,什麽話也沒說,直接掠過他,牽著馬向前走。

“茯苓……”

“兄長,”丁月拉住丁淮,搖了搖頭,止住他的話頭,“別去給他添堵了。”

“罷了,”丁淮搖了搖頭,“終究是我們對不住他。”

柔然十六部包括谷渾氏,但其他部落看不起谷渾泓,便刻意與谷渾氏疏遠,氈帳外站著十五位首領,為首的是紇奚氏的首領紇奚成,紇奚氏目前最為最強大,柔然以強者為尊,自然也就以紇奚成為首。

紇奚成已經年過半百,但絲毫不見老態,眼睛炯炯有神,面容硬朗,不怒自威。

他的打量著來人,眼睛直接跳過了谷渾泓,當目光落在茯苓身上的時候,他定了定神,眼裏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說了一句胡語。

茯苓聽不懂,但他知道紇奚成在看自己,於是依舊面不改色站在原地讓他看。

看就看了,他臉上還能看出一朵花兒來?

丁月在西北待的時間長,胡語能聽懂大半,她解釋道:“他問怎麽證明你是巫女的兒子。”

茯苓道:“看了這麽久都沒看出來,我就是我娘的兒子,要我怎麽證明?”

谷渾泓用胡語道:“他就是巫女的兒子,紇奚首領想怎麽證明?”

紇奚成這才看向谷渾泓,如狼一般的眼睛裏帶著輕蔑,接著他喊道:“巴圖魯!”

一個體壯如牛的大漢從人群裏應聲而出,這大漢身材魁梧,露著臂膀,恭敬的半跪在紇奚成面前。

紇奚成指了指大漢,又指了指茯苓,說了一段話。

丁月道:“他說巫女可通靈,受天神保佑,你身上流著她的血,可以打敗部落裏的勇士。”

茯苓對這套完全沒有邏輯的言論簡直無語,他道:“這是什麽狗屁不通的道理?”

但紇奚成和一眾部落首領皆神情肅穆,顯然深信不疑,很快就讓出一大塊空地。

丁淮收了折扇,神色凝重道:“柔然人認為巫女是離神最近的人,是神的轉世,所以巫女無所不能。”

“部落裏最厲害的勇士才可以叫巴圖魯,”丁月看了一眼那體格健壯的大漢,低聲問道:“比武不可帶兵器,茯苓,你有勝算麽?”

“不用假惺惺的來這一出,我要是死也是被你們害死,別人打不死我。”茯苓冷笑,把身後的刀拿起來,丟在一邊,率先走向那塊空地。

眾人圍成一個圈,把茯苓和那大漢圍在中間。

草地上空空蕩蕩,茯苓身形並不孱弱,但那大漢生得胸寬背厚,站在茯苓面前,那大漢就像一座小山。

四周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鼓聲,沈重的鼓錘擊打在牛皮鼓上,就像滾滾悶雷和雨點密集的落在草原廣袤無垠的土地上。

大漢大吼一聲,氣勢洶洶的向茯苓沖過來。

茯苓輕巧的躲過一拳,一腳踢在大漢的胸口。

茯苓感覺自己踢到了鐵板上,眼前那大漢只是身子稍稍向後傾,很快便穩住了身形,連步子都沒挪動半分。

中原習武之人多倚靠刀劍等兵器,而西北更講求內家功夫,真刀真槍都往身上挨,不用兵器,茯苓難免吃虧。

幾個回合下來,茯苓沒傷到這大漢,不過他輕功太靈活,大漢也奈何不了茯苓。

“兄長,”丁月悄悄在丁淮耳邊問道,“你可有帶毒藥?”

“你要下毒?”丁淮一驚,接著不讚同道,“柔然人不是傻子,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動手,今日就無法善了了。”

丁月問:“那怎麽辦?”

丁淮沈思片刻,道:“茯苓不是吃虧的性子,他不會坐以待斃,只要……”

然而他還未說完,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極其淒慘的怪叫。

兩人同時擡頭望去,只見茯苓一腳踢在了大漢的襠部,那大漢面目猙獰,在眾人的驚愕和惋惜中,跌倒在地。

“對不住。”茯苓誠懇的說著,走到一旁撿起龍牙刀。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大漢的痛苦的呻|吟聲。

丁月小聲問道:“現在還能善了嗎?”

“撲通”一聲,以紇奚成為首的柔然人,單手行禮,齊齊地半跪在茯苓面前,用胡語虔誠的念道:“氈帷望風舉,穹廬向日開,(註)天神在上,自巫女失蹤,十八年未得通靈,今日得償所願!”

這聲音穿雲裂石,帶著幾分悲涼的雄壯,回蕩在廣闊的草原上。

茯苓站直身,微微頷首,看向跪著的男男女女,他的目光落向更遠處,重疊的高山上終年積雪,冰雪融入河流,就如九天銀河落入凡間,孕育了這個生來就在草原上追逐的民族。

草原的風吹著他白皙如玉的臉,少年稚氣未脫,但已經有了堅毅的目光,高山和河流都映在他眼底。

半晌,茯苓終於開口,他只說了一句話。

他說:“他們方才說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氈帷望風舉,穹廬向日開。——楊廣《雲中受突厥主朝宴席賦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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