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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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林蕓拿手帕給他擦眼淚,“想給他們報仇麽?”

茯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撲到林蕓懷裏,“想!只要能給他們報仇,我做什麽都行!”

林蕓身形一滯,眼裏有幾分掙紮,懷裏人的哭了三日,渾身戰栗,林蕓伸出手,輕拍他的後背,柔聲道:“那你要變強,就要學武功,我哥哥是冬青門的弟子,你去冬青門找他,讓他帶你去拜師。”

茯苓滿臉淚花,他擡起臉:“小蕓姐姐……”

“這世道以強者為尊,不想任人欺辱,你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林蕓撫著他的臉,輕聲道:“你要永遠記住一點——誰也不要相信。”

誰也不要信。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穿著粗布裙的林蕓變成了一身黑衣的丁月,她渾身是血,轉過身看向茯苓,一雙丹鳳眼裏透著殺意,唇邊帶著諷刺的笑容,一步步走在滲入鮮血的土地上,手裏握著短刀,袖口一翻,銀針向茯苓飛來。

“你以為他們是怎麽死的?”丁月冷笑道,字字誅心,“他們要是知道你趴在仇人懷裏哭,會作何感想?一定失望至極吧?”

茯苓感覺身體仿佛定住了一般,怎麽也動不了半分,那銀針紮在他身上,刺骨的疼痛,他叫不出聲音來。

爹娘和姐姐的驚恐的哭喊聲震天動地,他明明沒有聽過,但每一聲都如一把利刃刺向茯苓的心窩,刀刃帶出淋漓的鮮血,滴在地上。

他一時分辨不出地上這是誰的血,亦或是那血色的夕陽,照在大地上的陰影。

丁月踏在爹娘和姐姐的屍體上,垂著頭,茯苓此時終於叫出聲:“不要!不要!不要動他們——”

“茯苓!茯苓!你醒醒!茯苓!”

茯苓驟然睜開眼,刺目的光照進他的眼裏,很快有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遮在了他的眼前。

“茯苓。”

溫柔的動聽的嗓音,熟悉的冷香似乎有安神的奇效,茯苓仿佛溺水中的的人,抓住這一點點生機拼命掙紮著。

好半天,他完全醒來,不再顫抖了。

“顏燭。”茯苓伸手把顏燭的手拉下來,看到顏燭眉峰緊皺,星眸裏盡是擔憂,茯苓突然咧開嘴笑了。

顏燭稍稍舒了口氣,拿帕子給他擦額頭上的汗,牽著他的手,放在手心裏摩挲:“我不是讓你走了嗎?怎麽傷成這樣?”

“那不是沒跑掉嗎?我碰上通天教的人了。”

“通天教怎麽會去槐山?”顏燭把茯苓小心的扶起來,讓他靠在軟墊上,從桌上端了一碗粥,舀起一勺粥,吹涼了餵到茯苓嘴邊,“你躺了一天一夜,先吃點粥,一會兒再吃藥。”

茯苓什麽時候被人這麽細心的照顧過,一時間覺得身上的傷都不疼了,微微低頭,把粥吃進去,吃了大半碗之後,突然咬住勺子不放。

顏燭忍不住笑道:“這是做什麽?”

茯苓咬著勺子,擡頭看向顏燭,窗外的陽光照進那雙清澈無比的眼裏,仿佛水面撒了點點碎金,在顏燭心裏激起層層漣漪。

面前的人稚氣未脫,卻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少有這般孩子氣的時候。

顏燭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道:“松嘴。”

茯苓松了嘴,認真的說:“我沒有答應二皇子。”

顏燭說:“我知道。”

茯苓一楞:“你知道?那你為什麽還生氣?”

“我不是為這個生氣,”顏燭把碗放在屋裏的木桌上,正色道:“茯苓,我問你,之前在霍山……”

“程宿雨的身份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茯苓拉起顏燭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對你從始至終,都是真心的。”

顏燭的目光柔和,那雙點漆般明亮深邃的星目,此刻將茯苓完完全全映入在眼裏,他擡起另一只手,指腹一點點描摹茯苓的眉眼,“那你答應我,從今往後一切都由我與你共同面對,你要好好的、長長久久的在我身邊待一輩子。”

茯苓彎起眼睛笑了,這個他十年前在雪中見到的、謫仙般的人,這個與天地同光、如清風明月的人。

這個他原本只敢在背後偷偷目送的人,此時就坐在他的面前,牽著他的手,臉上帶著笑容,眼裏只有他的影子。

茯苓的眼裏泛起點點淚光,他想,從前經歷的所有寒風凜冽、漫漫長冬,一路走來的血與淚,如今都消融在這爛漫的春色裏,今後未知的千難萬險,他也能泰然處之。

因為人間值得。

顏燭問:“怎麽不說話?後悔了?”

茯苓搖頭,撲進他懷裏。

“小心身上的傷。”顏燭說著,輕柔的抱住他。

茯苓擡頭看向顏燭:“我其實特別不喜歡做夢,我做的噩夢總是長久難醒,美夢卻轉瞬即逝。”

顏燭低頭落下一個吻,輕輕淺淺,極盡溫柔。

“以後夢裏夢外都有我,你什麽都不用怕。”

門外響起敲門聲,接著便聽李忠道:“公子,藥煎好了。”

一吻被中斷,顏燭依舊攬著茯苓不放,他道:“進來吧。”

李忠進來的時候,便看見顏燭懷裏抱著茯苓,神態自若,讓他進來也沒看他一眼,目光仍舊放在懷中人身上。

李忠盡管早有猜測,親眼所見也不免感到訝異,讓顏燭急了一夜的人、那個萬仇門的閻王,竟然生了這麽一張妖孽的臉。

他不是相貌極醜,臉上有疤嗎!

這還不算,兩人竟然是這種關系?

這、這怎麽可能?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原來他們公子這麽多年身邊無人,是因為別的美人還不夠美?

可這是個男子啊,還是萬仇門門主,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邪刀閻王!

李忠強忍心中的驚駭,他非常知趣的把藥放下,一聲不吭、同手同腳的退了出去。

可總有不知趣的人,茯苓正喝著藥,大門突然被人踢開,有一人拿著兩把雙刀,氣勢洶洶的站在門口:“茯苓!我來救——”

茯苓喝著藥,被他這麽一驚,嗆得咳嗽起來,顏燭趕緊給他倒了點水遞過去,輕拍茯苓的後背,抱著他順氣,動作親昵,同時眼神不善的看向門外。

“救救救……”邱毅看見這一幕,驚得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他眼睛本來就大,此時這麽一睜,嘴巴也張的老大,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放心吧,我沒事。”茯苓緩過氣,趴在顏燭懷裏,笑著沖邱毅眨了眨眼睛。

“打擾了。”邱毅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戳瞎自己的那雙大如銅鈴的眼,尷尬的收了刀,打算退出去。

茯苓道:“記得把門帶上。”

邱毅咬牙,把摔在地上的木門搬起來,扛出去了。

茯苓心情很好的笑出聲,他喝完藥,趴在顏燭懷裏打哈欠,顏燭說:“再睡一會兒吧。”

“不睡了,”茯苓搖了搖頭,“睡太久了反而精神不好,江南水患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顏燭就繼續抱著茯苓,道:“你說的不錯,江南沒有水患,流民起義不是因為水患。”

茯苓問:“那是因為什麽?”

“一種毒蟲泛濫。”顏燭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瓷罐,罐子裏有一只黑色的蠍子,遠看似琵琶,一指長,背上有褐色的花紋,一動不動。

茯苓伸出一根食指想去戳它,顏燭一下子握住他的手,把蓋子蓋上,語氣嚴厲道:“怎麽什麽都敢碰?這東西有毒!”

“它不是死了嘛,又不會跳起來蟄我。”茯苓還要去看那瓷罐,“這不是沙漠毒蠍嗎?怎麽會在江南泛濫?”

“你認得它?”顏燭遠遠的拿給他看,不讓他碰。

“小時候我娘好像用它入過藥,說是治風濕的,”茯苓盯著那小瓷罐看,努力回憶,“不過我不記得是不是這種蠍子了,都長的差不多嘛。”

“你說得對,”顏燭放下小瓷罐,把茯苓抱住,免得他亂動又牽動傷口,“據說江南本無蠍,有個主簿用竹筒將蠍子帶到江南,所以江南也把蠍子叫做主簿蟲。”(註)

茯苓乖乖的靠在他懷裏,“那也就是說,蠍子本來不產自江南,因為江南不適合蠍子生存。”

顏燭點頭,凈了手,拿了個雞蛋開始剝殼:“江南的蠍子大多是人們為入藥特意養殖的,很少有野生蠍子,這一種毒性很強,就是平常入藥也未曾見過。”

顏燭那雙白皙修長的手一點點把蛋殼剝掉,指尖在白嫩的蛋清上,看著實在賞心悅目。

茯苓道:“都泛濫了,肯定有人故意為之。”

“你娘怎麽會用沙漠毒蠍入藥?”顏燭把他扶起來,兩人面對面坐著,顏燭把剝好的雞蛋餵到他嘴邊,“一口一口咬,慢慢吃,不要一口氣生吞。”

茯苓笑著咬了一小口雞蛋,那雙柳葉眼亮晶晶的,彎成月牙兒,看過來的時候神采飛揚,確實是世間少有的絕色,顏燭的目光一旦落在他身上,便再難挪開。

茯苓嚼著雞蛋,道:“不知道,我娘身體不好,經常吃些稀奇古怪的藥,我也太記不清了。”

美人不動時明艷如畫,動時天地與他都是畫中丹青。

接著這美人趁顏燭楞神之時,略一低頭,一口把他手中的雞蛋吸進了嘴裏,鼓著腮幫子咀嚼,無辜的擡頭看他。

顏燭啞然失笑,怕他噎著,給他倒了杯水,拿帕子仔細的替他擦嘴。

此時窗外綠意正濃,人間四月春意闌珊,流水落花雖已隨春而去,然而情之所至,朝朝暮暮更勝萬紫千紅。

作者有話要說:  註:顏燭說的那句話參考《酉陽雜俎.蟲篇》:“江南舊無蠍,開元初,嘗有一主簿竹筒盛過江,至今江南往往而有,俗呼為主簿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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