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霄出了門，心頭的疑雲始終盤旋不去，炒高股價和新的藥房制度有什麽聯系嗎？而取消新政的消息遲遲沒來。

此後幾天都有點陰，沒有一絲多餘的雲，霧霾重得有些化不開。

從門診部到住院樓的人行天橋上，裝飾的都是透明的玻璃。站在三樓，對於地面的人來說已經是無法企及的高度了。每次上午下班從這裏經過，都能清晰看到來往的人，從他們的步頻判斷出情況的危機程度。

一聲年輕女人的尖叫傳過長長的封閉的天橋，發出一點嗡嗡的回聲。按理說午餐的時間是最安靜的，醫生護士僅留了幾位。所以這一聲顯得格外突兀刺耳，然後是男人的謾罵，緊接著是幾個人慌亂的叫喊聲。

發覺聲音是從門診部那邊傳過來的，易霄馬上掉頭往回跑。

就看見分診臺前，一個中年男子拿了一把折疊水果刀，隔著分診臺指著裏面的護士大聲嚷道，“為什麽不能退？還我錢！還我錢！”

分診臺的設置是一個半弧形，兩邊被一個到成年人腰部的擋板隔著，打開擋板都可以通過，可那個護士想往一邊躲，持刀男人就面對著她追過去，硬是把她堵在了分診臺裏。雖然這個男人傷不到她，可這樣的行為足以讓剛工作不久的年輕護士嚇得魂飛魄散了。

“先生，你...你冷靜一點！”護士的聲音帶著顫抖，小臉慘白。

見那個男人全身灰撲撲的，像是剛刷完油漆砌完墻的工人，穿著藍色的夾克，黑色的工裝褲，一雙深綠的行軍鞋，右腿上打著從腳腕到小腿中部的石膏，已經看不出來原來的白色了，跟他的褲子幾乎要融為一體，變成灰不灰黑不黑的顏色。

易霄輕聲示意周圍一個圍觀的患者趕緊打電話報警，並且叫保安過來。他從後面走過去，就在快接近那個男人的時候，他警覺地一回頭，立刻激動喊道，“就是你！別過來！”

護士本來趁著他註意力被易霄吸引，想從另一頭溜走，結果太緊張，被分診臺雜亂擺放的椅子絆了一下摔倒了，再站起來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一瘸一拐走到了她身後，一只手拿刀指著易霄，一只手把她從地上拎了起來。

“易霄！你這個庸醫！你騙我錢！”他隔著前臺兇狠地對易霄喊話。

易霄有些緊張，也很疑惑。第一次碰到有人真的拿刀醫鬧，這可是會出人命的。可是自己對這個人沒有印象啊…只好先穩住那個男人，“先生，你有話好好說，把刀放下！”

那個男人突然受了刺激似的，“你說話都在放屁嗎！明明說好藥可以吃一個月的，怎麽又讓我換藥了！退錢！退錢啊！陪我錢！”

“你別激動！退錢好說！你先把刀放下！”易霄說著，慢慢朝分診臺走。敞開手臂，看起來非常真誠，想去夠那個男人手上的刀。

可是那個男人不為所動，專心地指著易霄。易霄走一步，他就用手臂卡著護士的脖子往後退一步。那護士只能睜大眼睛表情驚恐，帶著求助的目光看向易霄。

圍觀的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全都暴露在那人的視線之中，一時不敢動作。

“先生，先生，求求你把刀放下...有什麽困難我們都會幫助你的...好嗎？”那個護士被掐得臉有點泛紅，雙手扒這男人的手臂，細細的聲音哀求道。周圍人沒有動，卻也低聲附和著。

男人不為所動，“你們閉嘴！”繼續死死盯著易霄。“你再走過來一步，我就把這個女人殺了！”說著朝女人揮了揮刀。

易霄腦中飛快閃過上一次他從背後卸了那個醫鬧的男人手上的棒球棒的場景，這次只要機會合適也可以做到。他朝那個護士遞了個眼色，想讓她繼續給這個男人做思想工作，可是護士已經有些呼吸困難，加上非常害怕，吐不出什麽話了。

男人看起來有恃無恐，在狹小的分診臺裏，任何闖入的人都會被發現。只要他手上還有這麽一個護士作為人質，沒有人敢亂動。此刻的他和易霄僅僅隔了一個擋板，他在半圓弧的中央，易霄在外面。

突然那個護士開始用手拍打他的手臂，臉憋的通紅，大概是這個男人也很緊張，手上太過用力，掐得這個護士快要窒息，他瞄了一眼護士，也沒想真的掐死她，否則自己會失去一個籌碼，於是微微放松了手臂。

就在這一瞬間，易霄突然突破了那個擋板，雙手伸向那個男人的手腕就去拗他的手，想奪他手裏的刀。可他低估了男人的警覺性和此刻的決心，也高估了自己設想中的三腳貓的技巧，幾乎剎那，男人就已經反應過來，用身體的重量把刀往前推，只要易霄的手一打滑，只要刀再朝前一送，就會準確無誤地紮進易霄的胸膛。

易霄沒想到這個男人力氣這麽大，眼睜睜看著刀尖朝自己逼近...

電光石火間，女人的尖叫，周圍人驚恐的呼喊都響了起來。

還有一聲顫抖的低吼“易霄！”從身邊傳來。一個修長的身影繞過科室大廳排排長椅朝他奔過來，像是一頭瞄準獵物的豹子，一步一步被拉的老長，幾秒之後到了他身邊，一只手撐到分診臺上，慣性帶著身體，屈腿側著飛快掠過低矮的桌子，一只腳準確無誤地踏在了椅子上，劈手就朝那個男人的手肘來了一記掌刀。動作一氣呵成，旁邊人甚至來不及反應。

易霄的眼裏亮晶晶的，看起來有些不合時宜，流露出些許驚詫和些許其他不明的情感。

那個男人痛呼一聲，折了手臂，手裏的刀掉落，同時松開了卡在手臂間的護士，拿手去扶自己的手臂。

護士和易霄同時退開一步，她喘著粗氣，癱倒在一邊的地上。易霄就看見那人動作快的不可思議，抓過那個男人的手往後一擰，又憑借身高優勢，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抓在手裏，不顧他的掙紮，就把他以雙手反絞背後的姿勢按在了墻上。

“啊！”那個男人發出一陣痛呼，“m！疼死老子了！你他媽哪裏來的王八蛋！快放開老子！”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回應。

易霄擡眼，對上顧納蘭深沈的目光。是了，他熟悉的目光，只是帶著慍怒，幾乎要把他拆了的眼神。

易霄頓時也覺得有些呼吸困難，劫後餘生的一口氣也松不下來，這個時候才感覺到了緊張，手心已經全是汗了。誰知道被逼到絕境的持刀男人會不會真的做出什麽瘋狂的事情？

被按在墻上的男人，好像失去了行動能力，嘴裏罵罵咧咧，但被顧納蘭用巧勁制服著，如一只砧板上的活魚，不停蹦噠卻翻不了浪。直到警察過來，把他帶走了。

顧納蘭整了整衣服，又揉了揉手腕，剛剛的動作似乎是意識大於身體的反應，現在在緩過勁來。

在場所有人都配合著警方的調查，幸好沒有任何人受傷。

護士說，那男人在下班之後一間一間診室挨個看過去，她覺得奇怪，叫了他一聲，哪知道那人拿著刀啊。

又調了走廊裏的監控和易霄的就診記錄，那個男人從來都不是易霄的患者。動機令人捉摸不透。

目前的調查告一段落，易霄朝站在警察旁邊的顧納蘭挪過去，察覺到他在發火邊緣，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啊，那個...顧教練，謝謝你啊。”

顧納蘭陰惻惻的看著易霄。他只覺得心被揉碎了又片片拼在一起。不知道他剛才有多害怕，看刀口離易霄的身體不過幾厘米，他再晚來一步，他的動作再不及時一些，易霄光潔的胸膛上就要留下一道不完美的疤痕，再深一些，可能...他不太敢想。只要閃過易霄受傷的念頭，他就覺得心疼，恨不得傷在自己身上。

為什麽他還會這樣想？明明心裏不是這麽決定的，可身體卻...

“好歹跟著我上了好幾節拳擊課，還不懂審時度勢，量力而行？沒見過你這麽笨的學生。”顧納蘭諷刺道。

“是...”易霄咬著牙，擋著他的路沒讓他走，只覺得對自己的救命恩人還應該做些什麽來補償。“顧...哥...你怎麽會在這裏？”易霄小心翼翼試探著問。

顧納蘭冷著臉，“我來看我爺爺。沒什麽事兒我就走了。”

“啊...”易霄伸手夠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

何鵬很快得到了消息，打了電話來問易霄有沒有受傷。易霄說沒有受傷，讓父母都別擔心。並且讓何鵬去查那個醫鬧的男人的所有信息。掛斷電話之前，易霄又道，“再幫我查一下，現在我們醫院姓顧的患者，60歲以上，家屬是他孫子，也姓顧。”

上午的消息像是乘了風，下午醫院便傳開了。遇上的同事，用敬佩和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易霄，讓他覺得透不過氣。

向來只在工作上配合他的護士小寧居然主動幫他倒了熱水。臨走還笑瞇瞇地對他說，“William好勇敢啊。”

也不知道是從誰那裏首先傳出來的另一種消息，講的頭頭是道。

“也是可憐。那男的他自己半個多月前，受了工傷，小腿粉碎性骨折，就來我們這裏看病了，易醫生給他開了一個月的藥，畢竟他行動也不是很方便，讓他去藥房拿，不用在樓下排隊了。”

“這不是挺好的嗎，然後呢？”

“結果那老板不給賠工傷，還跑路了。他家裏老人又生病住院了，就去借了高利貸。沒好好在家養傷，跑出去工作，腿上不就惡化了麽，易醫生又說得換一種藥了。之前的藥也挺貴，他想恐嚇一下醫生，拿到索賠，就拿了刀回來。結果沒找到易醫生，倒被夏夏撞上了！”

“易醫生，當時到底怎麽回事啊？”

易霄出診室的時候就聽見一群人圍著嘰嘰喳喳，比他這個當事人知道的還詳細。“你們別亂傳了。” 他只覺得照這樣下去，事態得擴大。

等他轉身，那群人又繼續嘀咕起來。

“他平時開藥還挺謹慎的，不至於多開了吧？”

“別說了，噓。他的背景你不知道啊。”

易霄沒多解釋，清者自清。想到另一種聲音開始註意和議論易健的取藥制度了，他心中覺得有些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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