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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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納蘭睡的很不安穩。反反覆覆做著一個夢。

夢裏他剛從戰場上被擡下來,滿身血汙。迷迷糊糊看見炮火連天,太陽都被煙塵遮去,嗆鼻的血腥味四面八方湧來,焦黑的血肉四濺...他受傷了,全身都痛,但是又說不出來哪裏痛,甚至痛到淚眼模糊。那些醫生和護士都走光了,他們去照顧其他的病人,那些病人痛苦的呻吟著,一聲聲灌入耳朵裏。他更疼了。

恍惚間看見一雙手,指節分明,貼在自己身上,按壓每一處關節,每一處皮膚,溫柔的問他疼不疼。

“疼...”顧納蘭說。就像在母親懷裏撒嬌的孩子,鼻音濃重。

“乖,給你止痛,不疼了啊...”那個人聲音輕輕的,撫平每一個受傷的細胞...

可顧納蘭依舊覺得自己被塞進了一個箱子,全身的骨骼都咯吱作響。所有醫生和病人都從帳篷裏消失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抻著手,對那團虛影嘶聲喊道,“不要走...不要只留我一個人...”

他驚醒的時候只覺得脖子扭的快斷了,費了好大力才恢覆。低頭,肚子上搭著一只手,白皙修長,指甲蓋私圓潤的珍珠。

這只手讓他因為噩夢而發冷的身體有了真實感,和一絲暖意。

易霄趴在他的腰側,頭枕著另一只手,睡得很熟。

顧納蘭把左手墊在腦後。努力去抓住剛剛夢裏出現的一切細節,發現這是徒勞,只是依稀有印象,對那只手有不甚清晰的認識。

無知無覺中,天色已然暗沈。房間裏沒有開空調,溫度正好,靜的空氣都沒有任何波動,他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腔都以最平和的姿態運行。

他想到這場感染引起的發燒的無數種可能的誘因。對自己的免疫力太過自信,洗澡的時候太過不小心,最近的運動量太少,沒有聽醫囑吃點好的反而點了外賣...

本以為自己已經能夠獨自應付生活中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渴求陪伴。對於他來說,竟是越長大越懦弱。或是有人直擊他脆弱的心防,讓他一次又一次沈入深淵,再向上無意義的伸手,等著有人來救。

肚子上的手指蜷了蜷。顧納蘭敏銳的感覺到易霄要醒了。他收起自己的胡思亂想,閉上眼。

果然易霄輕輕地顫抖了一下,他的呼吸撩過顧納蘭腰側的肌膚,然後觸電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躡手躡腳取來一條毛毯,輕蓋在顧納蘭身上。

顧納蘭只覺得這條毛毯熱的發燙。他再也無法閉著眼去感受了,心跳是那麽清晰有力,像在說“去啊,去啊!”。幾乎是在瞬間就睜開眼。

對上易霄的目光,他又怕自己的目光太過猙獰,似要撕裂這層層阻隔的空氣,把易霄拆吞入腹。於是低頭垂眼。

“感覺好點了吧?”易霄一緊張,過後微微側頭問他。

“嗯,好多了。”

“手呢?”

顧納蘭伸出右手,握拳又張開,反覆幾次,給易霄示意。

“還是再去醫院看一下比較好。”

顧納蘭不置可否。

易霄去樓下超市買了一袋速凍餃子回來。顧納蘭單手就完成了倒水下餃子撈出餃子等動作,讓易霄覺得自己的提議相當多餘。他在一旁看著顧納蘭熟練的動作,覺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他們靠的太近了。一片氤氳熱氣中,易霄怕自己會犯罪。他太想靠近那團光源了。飛蛾撲火也是一種原罪吧,是對光熱的貪婪喪失理智。他怎麽可以?

兩盤餃子端上桌。兩人距離不過半米。

配合的還是很默契。顧納蘭左手拿一勺子,易霄夾一個餃子,蘸一蘸醋,放到他勺子裏,自己再吃一個。

兩人似把這輩子最好的教養都展現出來——食不言。

直到顧納蘭盤子裏的最後一個餃子被易霄夾起來。顧納蘭的勺子被他放下,然後在易霄吃驚的目光裏,就著他的筷子咬了一口。

易霄沒有動作,實際上還沒反應過來,顧納蘭已經一點點吃完餃子,咬到了他的筷子上。

筷子一抖。

擡眼才發現,現在他們看著彼此,距離縮短為二十厘米,他還維持著餵顧納蘭的姿勢,而顧納蘭也含著他的筷子。這個姿勢看起來暧昧極了,就像是他引導著顧納蘭向他靠近,顧納蘭俯在他面前。很聽話的樣子。易霄不知道為什麽就想起從前鄰居家乖順的金毛犬。

顧納蘭松開了筷子,可眼神卻半刻都沒有離開。

易霄維持著拿筷子的姿勢,呼吸有些急,耳根也發紅。顧納蘭的氣場無處不在,光是看著他,就好像要把自己吸進他的眼睛裏。

易霄顧不得筷子被顧納蘭咬過,楞楞的吃完最後一個餃子,起身把碗筷都搬去廚房。“顧教練,我吃好了,就先回去了。碗筷我明天讓保姆一起打掃。等等記得再吃一次消炎藥,手千萬小心,不要再沾水了。記得看醫生。”他一口氣說完這麽多話,輕輕舒了一口氣。“有需要,再聯系我。我明天休息,就在家裏。”說完一串,才看顧納蘭的反應。

顧納蘭自然又坦蕩,“謝謝你。”

“早點休息吧。”易霄轉身走到門口。“叮”,手機進來一個電話。易霄忙著彎腰穿鞋回家,沒看是誰直接用右手接了。

“易先生,是我。”那頭的聲音溫柔極了。

易霄一挑眉毛,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快速擡眼偷瞄了一眼顧納蘭。顧納蘭在沙發上披著毯子躺著,好像沒有聽到他在接電話。易霄顧不上穿鞋,直接用左手半捂著聽筒,生怕聲音會漏出來。低聲道,“別說話。”然後打開門,左手跟顧納蘭揮了揮當打過招呼,鞋子也沒穿好就一拐一拐回家了。

顧納蘭聽力極好,況且房間那麽安靜,能聽到那頭是個男人,語氣溫柔甜膩。他擰了擰眉頭。這個聲音聽起來很耳熟?易霄為什麽不想讓自己知道?

顧納蘭不想對易霄的私生活妄加揣測,事實上,他對易霄的私生活一點都不了解。小區裏碰過幾次面,知道他的生平事跡,一起上過幾次課,幾次順路接他回家,給自己看過病,照顧自己一段時間。半生半熟的人,不過如此。

他迫切想知道易霄是否單身。卻又做不出直接詢問這種引人生厭的事。

他開始痛恨自己,剛剛竟然沒想到把餃子做成水餃。

也許那樣,在吃飯的時候,彼此都能騰出點時間,慢慢做一些深入的交流。

——

易霄快速進了自己家,語氣不善對電話那頭道,“袁維。什麽事?”

“…易先生,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對不起!我…那個…”

“說吧。”易霄不耐煩。

“我早上跑步的時候,腳腕好像扭到了,你能來看看我嗎?”

“去醫院吧。”

“可是,我的腳腕很疼…我去醫院好遠…”那邊吞吞吐吐。

“你先去附近的診所看一下吧。我現在過去太晚了。明天有時間我去看你。好嗎?”易霄盡量柔聲道。

“易先生…”那邊還想說什麽。

“還有事微信說。我很累了,先這樣吧。”易霄掛了電話,他今天的耐心透支了。

他現在心煩意亂,實在不想見袁維,而且幾天前才剛見過。他現在需要的是工作,是做課題,沒有太多心思去和炮友經營一段不清不楚的感情。他抽空去看袁維,是發發善心,袁維想見他,不過是想要一些好處罷了。

他什麽都唾手可得,可是也幾乎時時刻刻都有目光註視著他,即使是在美國讀書。他壓抑太久了,當袁維出現,合他的胃口,也是新的刺激。試過之後,他喜歡袁維的周到,偶爾累了是個放松的港灣。僅此而已。所以從來沒有把人帶回家。

他不想見的時候,就不見。他要有絕對的主導權。

他就應該是這樣的。智商,財富,身體...他習慣了做到最好。

可是,顧納蘭的出現,似乎是個意外。讓他放下身段去求助的意外,也是願意一次又一次給予幫助的意外。

易霄怕了,就要失去從小到大的優勢似的,想都不敢再想。

——

顧納蘭獨自去了醫院,給傷口上了些消炎藥。醫生沒見過他,卻驚訝的發現他的傷是易霄治療的。

一個丸子頭護士走進來,看清是顧納蘭,“我見過你,那天從William休息室出來。”

顧納蘭跟她點頭。“前天晚上情況挺急的,沒有掛號。”

“那沒事的。你是William的朋友吧,下次換藥直接來找我就行了。”

“好,麻煩你了!”顧納蘭想了想,“對了,William?易霄的英文名嗎?”

護士奇怪他不知道易霄的英文名,解釋道,“是啊,我們都這麽叫。”

醫生也說,“多洋氣啊!”

顧納蘭覺得腦海中閃過一絲靈光,但是他怎麽也抓不住。

再來醫院是拆線。顧納蘭從門上的小窗裏正好看到易霄站著扶著患者的手腕和手肘,來回活動,檢查他的關節。他工作很專註,眼睛裏閃著靈光,然後在病歷本上寫下一串醫囑。

患者出來後,顧納蘭敲門進去。

易霄把椅子轉過來,“坐吧,怎麽了?”

顧納蘭沒有坐,只說,“我是來拆線的。”

易霄楞了楞,低頭算了日期,“哦,對,都過了這麽久了。”上周因為顧納蘭發燒,沒有上拳擊課,第二天也不見他有什麽需要。仔細算起來兩人也快一周沒有見面了。“跟我來吧。”他扶著桌子站起來,拿左手揉了揉後頸,皺著眉頭,瞇著眼睛把頭繞了個圈。

“我是上午最後一個病人了嗎?”

易霄一怔,“是啊。”

顧納蘭不由分說把他按到患者做的沒有靠背的凳子上,“那不著急。”左手搭上了他的肩頸交界處,用大拇指的力量推按著。

“你幹嘛!”易霄掙紮著想站起來。“這不合適!”

“別動。”顧納蘭的語氣不容拒絕。

易霄靜了下來。被顧納蘭的氣息籠罩著,那是一種自然的淡煙味,混著微不可聞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沒有看過顧納蘭抽煙,但只要想想顧納蘭在一片氤氳之中吐著煙圈,慵懶地半睜著眼睛看他的樣子,臉就慢慢地紅了,從雙頰一直紅到了耳根。

顧納蘭在後面看的分明。這點粉紅像是邀請。不知不覺加重了力道。

“啊,輕點!”易霄縮了縮脖子。他是真的感覺到一陣鈍痛,筋骨都好像要被揉散了。

“你這肩頸,硬的跟四五十歲的人似的。”

顧納蘭手上力道不變。

“沒有那麽誇張,最多三十五歲。”

“是,你是骨科醫生,你當然最清楚。那怎麽還不運動。”

“沒時間...”易霄回答的有些心虛。 片刻之後,他放松了下來,舒服地嘆了口氣。“右邊。”

顧納蘭覺得好笑,按舒服了,就開始指使他做事,這小屁孩。雖然用左手不是特別順,他還是給易霄的右肩也按了按。

“那我上課都白教了?”顧納蘭緩緩道。

“...”

“之前說一起晨跑,考慮的怎麽樣了?”顧納蘭在他耳邊問,氣息濕熱。

易霄咬咬牙。“好。”又忍不住加了一句,“顧教練還真是認真負責,連學員的日常都盯著很緊呢。”

顧納蘭以為他在出言諷刺,反駁道,“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但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心情,好像心被狠狠地揪住,然後又有什麽東西破繭而出,跳的很快,又微微發澀,他忍不住咽了口水,“我早上去叫你。”

“嗯。”易霄把手搭在顧納蘭的手上,微微側過頭說,“我好多了,可以了。”

顧納蘭以為他是無意識的,怕他等等回過神來尷尬,想默默抽回手,只輕輕一動,易霄就先放開了,又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走吧,我帶你去拆線。”

顧納蘭一言不發跟在他身後。他真的猜不出易霄在想什麽。易霄真的不喜歡肢體接觸嗎?可是若即若離的主動接近又是什麽意思?

是因為醫患的責任,又或者是礙於師生的情面?

顧納蘭幾乎要懷疑,是自己還不夠主動。還要怎樣做呢?

坐在操作臺上,易霄的手沒有絲毫顫抖,抽出線的時候又快又穩,顧納蘭也只是輕輕縮了縮。雖然因為感染拖延了一點拆線的時間,但目前看來恢覆的不錯。

顧納蘭終於擺脫了一個負累,有些興奮地活動活動右手腕,剛想著簡單地燒幾個菜是沒問題了吧。

“前兩天還是不能碰水。依舊要定期換藥。不要劇烈運動。”易霄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叮囑道。

“知道了,易醫生!”顧納蘭叫的格外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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