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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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周以光垂下眼簾, 纖長的睫毛微微翕動,他不知道該怎麽講給雲衍聽。畢竟,雲衍待在臨仙門的時間, 比他還長很多, 也修行了太久。若這一切都是一個陰謀, 那他在山中的這麽多年, 又算什麽呢,周以光並非擔心雲衍不信自己的話, 只是擔心他大傷初愈,恐怕難以接受這種事實。

雲衍看出了周以光的顧慮,看著他的眼楮道︰“你說吧,沒關系,其實我之前也感覺到不對勁了, 多多少少都能猜到一些。”

周以光︰“當年,大家集體去洗心閣試煉的時候, 我沒去。”

雲衍︰“我知道,那個時候你趁大家都忙著準備試煉的事,沒空管你,你私自離開隊伍, 偷偷在我的道袍上繡了兩朵桃花。”

提起這事, 周以光忍不住笑了︰“哈哈哈哈哈哈,怎麽,我繡的不好看嗎?”

“好看。”

兩朵嬌艷欲滴的桃花,就開在胸口最顯眼的位置。

雖然自那以後, 雲衍再也穿過那件道袍, 但他一直把它留著。

周以光繼續說︰“那次試煉以後,我就發現很多人都不對了。有的狀況很明顯, 就癡癡傻傻不能與人言語;另外一些人,說不出那裏不對,可就是變得不一樣了,像失了神一樣。”

“往後,每一批新入門的弟子,都要去洗心閣試煉。而且是不得不去的那種,傷寒生病的人,都由其它弟子攙扶著過去。而且領隊的看管愈來愈嚴格,想要像我上次那樣偷偷溜號,是不太可能了。”

“我不太明白,一次普普通通的新任弟子的試煉而已,別的試煉都是自願前往,為何單單洗心閣這一場,越來越嚴肅。”

雲衍作為資歷最高的那一屆弟子,平日的居所跟新入門的弟子不在一處,所以對於他們的變化並不知情,道︰“所以你覺得,洗心閣有古怪,對嗎?”

周以光點點頭︰“某一次試煉之後,我偷偷去了洗心閣,看見掌門在裏面修行邪術。絕對是邪術,落塵瓶裏關押著許多破碎的靈識,被迫與肉體分離的靈識哭喊嚎叫,掌門將它們一點一點融化在瓶子裏,把它們喝了。”

“我不知道掌門是怎麽捉到這些靈識的,但我認得出來,其中有幾塊碎片,是門中幾個熟悉的弟子的靈識。”

“後來又有新弟子入門試煉,第二天,我趕在掌門之前,又一次潛入洗心閣。那時,洗心閣的看守也越來越嚴格,儼然成了另一個禁地。”

“我想偷偷進去,但是沒成功,被攔在門口,我自知事情已經暴露,不如魚死網破。我有知覺,那次無論進不進去,掌門都不會放過我。”

“因為我正要跟守衛們解釋,告訴他們,洗心閣可能混進了什麽邪祟,是我親眼所見,所以我今天必須進去一探究竟。”

“但是,攔住我的看守們說,是掌門讓他們潛伏在這裏,要抓的就是我。掌門說上次在洗心閣發現異常,但不知道是誰,就說師門除了叛徒,就要將我抓起來。”

“最終,我打傷看守,闖了進去。既然結果都一樣,那不如讓我做的更徹底一點。進去之後,果真,落塵瓶裏又關押了新的靈識,我打碎了落塵瓶,放出那些靈識。”

“落塵瓶剛被摔碎,我就被掌門控制住。後來發生的事,就如你所見了。”

提起後來的事,想到周以光被困在坤天陣當中的日日夜夜,雲衍心痛又自責。只恨當時的自己,為什麽不能早一點想明白。但凡自己早一天想明白,周以光就少受一天的折磨。

雲衍用蜷曲的食指關節微不可聞地碰觸周以光的臉頰,感受眼前之人的溫度︰“對不起,我來晚了。”

周以光眨眨眼,纖長的睫毛並沒有在眼瞼留下陰影︰“不晚,你能來我就很高興了,從沒這樣高興過。對了......你剛入門的時候,也去洗心閣試煉過嗎,你知道在洗心閣試煉的過程中,會發生些什麽嗎?我想不通,他們的靈識到底是怎麽被剝離的。”

雲衍想了想︰“其實,我跟你差不多,也從未去過洗心閣。”

“因為洗心閣是現任掌門一手創辦的,但現任的掌門,嚴格意義上講,也不是我和沈千舒真正的師父。”

“我和沈千舒入門比較早,那時候我不過弱冠,千舒師弟還只是個牙牙學語的孩童,而現在的掌門,在當時是我們的小師叔。”

這是周以光第一次知道這段秘聞,雖然有些驚訝,但多少松了一口氣︰“哦,原來現在的掌門並不你的親傳師父。”

不是就好,這樣就不至於,在回頭討伐此人的時候,雲衍下不了手。

周以光疑惑︰“那你知道,當時你的小師叔,是怎麽當上現在的掌門之位的嗎?”

雲衍努力地回憶著,畢竟事情已經久遠,那個時候他的年紀也不大︰“當時......臨仙門並非是什麽有聲望的仙宗,因為臨仙門從沒有人真的飛升過。直到小師叔說,他找到了天門的入口,天門每隔一個甲子開放一次,就在那縹緲的雲山之上......”

“這是一件大事,當時門中的長者們,沒有在第一時間公開這件事,也沒有對小師叔的發現做出什麽表示,但一直都在暗中調查這件事。畢竟,這樣一件大事,總要經過查證,才能確定的。”

“後來,竟然真的有人走過那道天門,飛升了。”

周以光覺得有問題,疑惑道︰“飛升了?何謂飛升?”

“這沒人知道......只說是從那道天門飛升的。後來,因為這件事證明了小師叔發現的天門是真的,師父的師父就將掌門之位傳給了小師叔。”

“後來呢?”

“後來......小師叔擋了掌門後,師父的師父也差不多大限將至,不久後過世了。而我的親傳師父,據說......雲游去了,當時門中所有他的弟子,都重新拜入小師叔門下。”

雲衍搖搖頭,感嘆︰“現在想來......確實荒謬。只是因為進去那道天門,再沒出來過,就算是飛升嗎?”

“到底什麽是飛升,什麽是真正的道,恐怕世人求了這麽久,也沒人猜得透。”

雲衍握住周以光的手腕︰“不過也無所謂,你讓我覺得,幹什麽都比修仙問道有意思的多。”

周以光反手拉住雲衍,想要起身,不料樹洞突然晃動得厲害。

周以光差點沒站穩,幸虧雲衍扶了他一把。

雲衍穩穩地扶住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聽——”

晃動是從腳下的地面傳來的,一陣搖晃之後,隨時而來是的聲音,有淙淙的水聲,還有鎖鏈之類的金屬交錯而產生的蜂鳴聲。

許久之後,是嘶啞的人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精明的小朋友......飛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笑......”

“可笑,可笑,可笑......”

聽起來是個老者,聲音之低沈,與其說是嘶啞的人聲,倒不如說像什麽古老動物的咆哮罷了。

雲衍蹲下,敲了敲腳下的地面,眼神會意周以光︰“下面有人。”

周以光想了想︰“下去看看吧,我們在這裏呆了這麽久,如果是敵非友,估計也不會等到現在才找我們麻煩。”

“好。”

說著,雲衍破開腳下的地面,帶周以光下到地下。

他們聽得沒錯,這下面有一處巨大的空間,溶洞裏溫度比較低,有的水還在流動,不流動的基本結成了冰晶。順著蜿蜒濕滑的巖石往開闊處走去,他們看見了剛剛說話的人。

那人被困在一個水簾洞當中,腳上捆著粗重的鎖鏈,肩膀處有整齊的斷痕,他沒有雙臂。

這人被關在這裏太久太久,頭發像瘋長的枯草一樣覆蓋過臉頰,手臂上的蛻皮像樹木枯死的軀殼。總之,他已經不像一個人了。

雲衍沒認出他,但他認出了雲衍。可能是因為認出了雲衍,這人的情緒突然變得非常激動。

枯朽的眼眶當中唯一有神的眼珠,放出銳利的光,讓周以光忽然想到從前那只被熬死的鷹。

那人拼命地踢動雙腳,想要借力站起來,在來人面前保持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可他踢了很久也沒能站起來,沒有雙臂,無法從上半身借力,兩只小腿的脛骨斷了,只有大腿能讓他用上力氣,卻無法支撐他站起來。這個被關押的人自己也震驚了,想不到這種時候,自己那渾濁的眼眶裏,還能有淚水湧動出來。

周以光在心中暗自判斷著,眼前之人已經變成這副樣子,不吃不喝被關在這裏還能活著,想必出事之前也是一位早已辟谷的大能。

他放棄掙紮,就那樣頹然地在地上歪斜地倒著,看著雲衍,聲音沙啞,卻慈祥,與他現在癲狂的樣子非常違和︰

“雲衍,你......怎麽也到這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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