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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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臨仙道門的最頂樓, 雲端之上,氣氛沈悶得有一段時間了。

因為幾日之後,就是天門重開的日子。這道天門, 每隔一個甲子才會打開一次。很多修仙之人, 明明已經修夠機緣, 卻沒能等到天門開啟的那一日, 便無緣仙途。

說到底,都是各人的機緣造化。也讓每次開天門的日子, 成為修仙之人奔走相告的一件盛事。畢竟,可遇而不可求。仿佛只有最具慧根的人,帶著生逢其時的運氣,才有機會走近這道金光燦燦的天門,看看自己的造化。

本應是個氣勢盛大的節日才對, 可是今日臨仙門一眾相關人等,都克己覆禮極了, 就連灑掃庭院的,掃樹葉的聲音都降低了,門中氛圍緊張而沈悶。

因為大家怕稍有不慎,觸了掌門的黴頭, 未來幾年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幾個小弟子路過坤天陣, 竊竊私語︰

“餵,你看那個柱子,你知道那個柱子上捆得是什麽人嗎?幾百年了,這坤天陣從來都沒啟動過, 我可聽說, 這是臨仙門最嚴苛的刑罰。被捆在上面的感覺,有如萬蟻噬心之痛。而且這痛苦, 一日比一日更甚。我看上面的人,已經被捆怎麽也有一周了,他倒是面不改色,真令我等心生敬畏。”

“這人......看著有幾分眼熟,可我也叫不上名字,”,這位路過的弟子又回頭仔細看了幾眼︰“這人......怎麽看也不像壞人啊,嘖嘖,竟然會被關在坤天陣裏。上一次被關進坤天陣的,是因為練功走火入魔屠了山下一整個村莊。這人......眉清目秀,神情剛毅,怎麽看,都不像個殺人如麻的大魔頭啊。”

“行了,走吧走吧,”,他們旁邊的另外幾個師兄弟就拉著他趕緊往前走︰“你瞎操的什麽心,關你什麽事。知人知面不知心,管他什麽人,我們離遠一點就是了,當心引火上身。”

“對啊對啊,趕緊走吧!”

眾人七嘴八舌地離開了。

不過說來奇怪,他們好像很久很久都不會為這些與修煉無關的事駐足了,感覺很奇怪,仿佛,自從這個人被關在這裏,他們才會註意到這裏是不是關押著人,或者沒關。

其實,坤天柱上被捆著的那個少年,就是掌門的黴頭了。

掌門正在他的寢殿靜心養氣,可他心情煩躁,眉頭皺了皺,猛地睜開眼楮,將衣袖拂得山響。

“孽障!”

“我臨仙門怎麽會教出這樣一個孽障!”

掌門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乎擰成川字型,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其它不開心的事,這次他拂袖而過,把桌子上的茶具統統打碎了,砸在地上發出 裏啪啦的響聲。

“一個兩個三個......都不爭氣!”

說罷,掌門頹然摔坐在榻上,整個人都老了幾歲,眉眼間流淌出幾分掩飾不住的猙獰陰鷙神色,嚇壞了今日在殿內當值的幾個小廝。

不過說來也很奇怪,小廝恍惚覺得這種憂心忡忡或者心有戚戚的畏懼感,已經很陌生了。仿佛最近開始,會覺得恐懼。

枯坐了一會兒,掌門調息片刻,便起身出門,往坤天陣的方向走去。

掌門離開後,幾個小廝才松了一口氣。小廝日日如履薄冰,可不就是因為“不爭氣”這三個字,師傅念叨很久了。

因為,隨著距離天門開啟的日子越來越近,臨仙門當中最賦仙緣的兩個弟子,竟無一人選擇飛升。

蓮心,墮入泥淖。

這是掌門師傅無論如何也勸不回來的。

溪澗雲霧繚繞,數峰之間,有一閣樓在雲間若隱若現,樓中兩人相對而坐。

沈千舒端起茶杯,沈默了一會兒,還未送到嘴邊,便輕輕放下,開口道︰“我一意孤行,是為了子溪,師兄又是為了誰?”

雲衍懶得搭理這位師弟,正低頭專心手書一塊扇面︰我寄人間雪滿頭。

他心裏想的全是他那個不成器的小師弟,他記得周以光跟他說過,很喜歡這句詩,曾試圖向他討過一個題字的扇面,但是被他拒絕了。

如今,雲衍倒是特別想把這塊扇面送出去,卻沒人能伸手接著了。周以光被師傅關在坤天陣裏受罰,他本應心如止水,靜靜等待天門的開啟才對。可他做不到,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不想飛升了。

也不知道周以光現在怎麽樣了,他忽然間特別想就那麽闖了坤天陣,救出周以光之後兩人遠走天涯,但最後一線理智告訴他,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韙之事,他不能做。

沈千舒見雲衍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也沒有接自己的話,便試探性地問道︰“師兄?”

雲衍回過神來︰“我並非......是為了誰才留下的。我只是忽然想不通為什麽要飛升了。”

是啊,想不通。自從經歷了洗心閣的試煉之後,好像一心修行,用一生的目標去盯著那道天門,變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

其實也不是一點也想不通,比如現在雲衍就忽然想起,周以光偷親他的樣子。

沈千舒忽然朗聲笑了一下︰“哈,雲師兄,我已經認識你有......數不清多少年了......阿衍,別再自欺欺人了。我剛剛聽說,師傅又去坤天陣了。你別看小光他平日裏慣於耍滑頭,半點虧都吃不得,但到了他看重的時刻,他比誰都能咬牙硬抗。”

“這點,和你很像啊......”

雲衍打斷他︰“那你呢?你對自己坦誠嗎?”

“我當然坦誠,我喜歡子溪,見他第一眼就喜歡他,我想要他,想一直在他身邊,所以把他撿回來。”

“你對自己坦誠,那對他呢?你敢把剛剛對我說的話告訴他嗎?”

現在換沈千舒陷入沈默,他好像沒辦法把自己赤裸裸的欲望拿出來給周子溪看,可欲望燃燒著,炙熱而躁動。

雲衍出門了,向著坤天陣的方向。

他決定坦誠面對自己,也對周以光坦誠一次。

坤天陣外,雲衍看見,果真師傅也在。在陣法之外,透過一層朦朧模糊的眩光,師傅背對著他,雲衍看不太清師傅神情,但他靈識通達,隱隱約約能聽到師傅的話。

師傅在質問周以光︰

“說!你為什麽打碎落塵瓶?”

“為什麽闖洗心閣?”

“你都知道了什麽?”

雲衍心中奇怪,為什麽師傅的話音中透露著驚慌?他只知道周以光被師傅困在坤天陣就是因為闖了洗心閣,可他想不通為何罰得這樣重。

前段時間,他記得周以光跟他講過,周以光覺得洗心閣有蹊蹺,說他親眼看見有人好好走進去,試煉之後,就變成失心瘋,所以打算前去一探究竟。

當時雲衍只是叮囑周以光不要闖禍,如今看了師傅的反應,才發現其中的蹊蹺之處,忽然有些自責,好像自己一直都輕看周以光了......總把他當成曾經那個不懂事的小師弟。

與你朝夕相處的小師弟,總會變得和你一樣成熟。

此時,周以光不屑一顧︰“那麽,師傅你覺得,我會發現什麽呢?”

“如果真的什麽都沒有,你又怕我發現什麽呢?”

“還是你覺得,可以一直用擅闖洗心閣這個理由,困我一輩子?”

師傅的表情變得猙獰︰“孽障!”

“我沒有理由殺你,但天罰不會放過你。”

緊接著,師傅捏了一個術法,束縛周以光的鎖鏈瞬間更緊,閃電帶著紫光,呈山雨欲來之勢。鎖鏈帶著電光灼燒著周以光的衣服,胸前的皮肉留下鎖鏈的烙印。

雲衍心頭一痛,終於克制不住自己,闖進坤天陣,使出術法抵消師傅施加在周以光身上的第二道術法。

師傅被闖入者突然打斷,怒目瞪著雲衍。

雲衍隨口打圓場︰“師傅,以光他到底犯了什麽錯?他闖洗心閣,不是為了除祟嗎?聽聞那日有邪祟在洗心閣當中傷了我門中弟子,我親眼所見,可以作證。”

雲衍他說謊了,向來端方正直到不近人情的大師兄雲衍,竟然說謊了。

弟子受傷一事,他並未親眼所見,只是從周以光口中聽說的。如今他想都不想,遑論真假,就口口聲聲說是自己親眼所見。但師傅好像並不在意這件事的真假,只是在刻意針對周以光。

“這件事與你無關,你馬上離開,我可以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雲衍堅持道︰“我覺得這件事還需要再查證一下......周以光去洗心閣,只是為了除祟,就算不慎闖了禍,也不至於罰得這樣重。”

陣法外面聚集的弟子漸漸多了起來,因為天雷在周以光上空盤旋。

雲衍忽然覺得可笑,這世間哪兒來的什麽天罰,天罰也不過是人為,師傅引來的天雷罷了。

後來的事,雲衍記得不是那麽清楚,只記得在天雷降下的那一刻,他沖上去替周以光擋了一下。重傷之時,心裏只想著︰可惜,又不能對他坦誠相告了。不過,他應該知道我的心意了吧。

後來,師傅因為牽動雷劫,消耗過大,最終也沒能那他們怎麽樣。天雷損壞了坤天陣的禁錮,周以光帶著雲衍去後山養傷。後山算是臨仙門的禁地,一時間,追責的弟子也不敢擅自闖進去捉人。

整個臨仙門,因為掌門師傅病倒,一時間亂成一團。大師兄與有罪的弟子私闖禁地,大家甚至都顧不上這件事,給了周以光他們片刻喘息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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