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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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腳步聲臨近, 周以光認真裝睡,動作熟練而逼真,一看這種事兒他就沒少幹。裝出均勻的呼吸聲, 露出半截熟睡的側臉, 就跟真的一樣。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 鬼王擡起一只手想去扣門, 猶豫了一會兒,終是把手收了回去。片刻後, 腳步聲遠去。鬼王離開了,沒有推門打擾。

這小子耍的什麽把戲,鬼王自然能看破,只是不願說破。一些小事情,能由著他, 就且由著他吧,左右自己看著他, 出不了大亂子。

鬼王不是無端寵愛他這小兒子,說來,周以光看似一馬平川的命途,實則走得曲曲折折。

雖說如今在整個夜都, 再也找不出比周以光更受鬼王疼愛的鬼, 周以光實際上是個沒娘的孩子。如果他的爹再不疼他,還有誰來疼他呢

周以光是鬼王一夜風流之後留下的種。

鬼王想起那一夜的風流債,不禁掩面嘆息。

“唉,想當年......我是真的想要明媒正娶, 把她迎進夜都。艷鬼又如何?本王愛她!本王一點都不在乎!唉, 老子愛你啊,可你怎就, 瞧不上我呢?”

“她!瞧不上我,瞧不上我......”

鬼王一張老臉苦巴巴的,眼眶都紅通通的。當年一番歡好後,鬼王沒想推卸責任,心肝兒都被他那娘親迷醉了,最恨不能天長地久,最願意負責任不過。

但是他娘,風流之後拍拍屁股走人走得瀟灑,絲毫不給鬼王負責人的機會。

“你這地府,規矩多,不適合我。今夜之後,你也損耗良多,我是艷鬼,必定不能與人長久。我若同你過長久的日子,那便是在消耗你。”

“今後,你就忘了我,好好過日子吧。我也不需要鬼王負責任,我自己一個人風流快活著呢。”

鬼王想說一句他不在乎,可是他連話都沒插上,周以光他娘就離開得無影無蹤。

於是,自那以後,他們一別兩寬,鬼王是不夠歡喜的,也不知道他娘歡喜不歡喜。

周以光這一身艷骨,就是從他娘那裏承襲而來。

周以光的娘親,在當時名揚千裏,是個勾人魂魄的美人兒,而且人鬼通吃,勾引凡人造孽不少,回頭又跟鬼王搞在一起,不清不楚地生下周以光。

當時鬼門關尚且無人看管,地府的游魂在夜裏,偷偷溜去人間,不是什麽難事。後來人間不堪其擾,修仙大能在鬼門關設下禁制,出入就不再那麽自由。

當然,想混去人間,也不是沒有辦法。

想從鬼門關逃出去,首先就得脫去自己一身鬼氣,幻化成飄乎的靈修,去到人間附在命數早夭的孩子身上。越過鬼門斷絕鬼氣,人間一生全在消耗本靈,壽數大多有限,根本沒辦法興風作浪。這樣一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們被稱為載靈之人。

做鬼的時候,意念強大的,越過鬼門去到人間能夠覺醒自己曾經是夜游地府的一只鬼,或許能比凡人強點,卻也並不長久。人間的氣脈養不了他們的神魂,可這也是不過奈何橋,不喝孟婆湯去到人間的唯一途徑。

想要覺醒,越過鬼門踏入人間,途中那是萬裏挑一的艱辛。

隱約帶著點做鬼的記憶去往人間的,大抵心中都有一些放不下的牽掛,才迫不得已賭上這條路。

正常的通往人間的道路,奈何橋上一碗湯,前塵恩怨皆忘,仇緣兩清,那才是身為一只鬼,通往人間的正途。可有的鬼,他連斷頭都不怕,就怕這橋上一碗湯,只好去鬼門硬闖,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拼那萬裏挑一的覺醒的機會。

萬一我在人間還能記起一星半點的你呢寧願除去這一身血肉神魂,挑起關於你的零星記憶。

當然,這些也都是後話。至於周以光兒時那坎坷的命途,還得繼續從他的娘親說起。

像他娘親那樣一個風流胚子,每每昨夜酒醉不知心負何人,今宵酒醒不知身在何處,都是常態。美艷無雙,處處留情,睡過王侯將相也睡過山林草莽,睡過九五之尊的鬼王也睡過虛妄之川朝聖而過的游魂,什麽都不圖,色名遠播,只圖那“快活”二字,今朝有酒,當醉且醉。

不少凡人為她搭上性命,她這一生實屬罪孽良多,也沒想過自己要得到善終。後來她只身前往虛妄之川,再也沒回來。兩只手抓向虛妄長空,有人覺得那就是虛妄,可有的人覺得那是圓滿。

同鬼王風流過後,她懷上周以光。周以光出世,她將周以光扔在夜都邊界的山澤當中,撒手不管,誰也不知道她當時心中作何感想,是否還有一絲留戀。

說來也奇怪,她同那麽多人風流,左右只生過周以光這一個孩子。只有這唯一一個孩子,她也不管他的死活。也許是覺得他左右也能長大吧,鬼不比人還需要些湯湯水水一日三餐,夜游地府當中,鬼喝西北風也能果腹。

地府當中自有滋養鬼魂的氣脈,周以光不吃不喝,活在寒冷的山澤當中,也長到了十歲,靠著山間露水野果,生出一身須肉之軀。

溪流倒映著周以光的模樣,模樣全然隨了他那娘親,美艷無雙。周以光終日對著水中自己的不會說話的影子,沈思良久。

石子投入水中,溪流泛起波紋,倒影模糊了面目。

十歲是鬼魂化形的年紀,之前飄蕩著倒也好說,化出人形,就免不了被覬覦。山間那麽多魑魅魍魎禿鷹野獸,就等著這一口血肉打打牙祭呢。少年一身鮮嫩的皮肉,是山間所有生靈垂涎已久的美味。

山澤瘴氣侵蝕他的根骨,本來就是懶於修煉的艷鬼,這下靈力更難積蓄。

但禿鷹野獸日覆一日咬噬他的軀體,他只能慢慢用微薄的靈力去覆原。倒不至於被咬死,在地府靈氣的滋養中,只要不是遭受魂飛魄散的重創,鬼很難再死一次。

但痛苦跟人沒太有不同,快感也是。第一只狼牙刺入他的腳踝的時候,他出奇的冷靜。他的眼神比群狼還要冰冷,以至於狼王身後的群狼都不敢一擁而上,動物的天性讓他們畏懼。

疼痛使他清醒,卻沒有憤怒。也許是太寂寞,周以光伸手摸了摸狼王的腦袋,絨毛觸手柔軟,有些親昵。

甚至,周以光都與咬噬自己的狼群結成朋友。對於疼痛,習慣了。也沒想過是誰把自己丟在這裏,他的心是冷的,冷到沒有怨恨。拖著最孱弱的身體,也敢撫摸豺狼虎豹,笑看滿天神佛。

三年之後,鬼王游歷山川,被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吸引而至。

湊近,只見眼前一景。

少年衣不蔽體,臥於樹梢之上,擡起左臂遛鷹。少年噙著笑,看禿鷹咬噬自己手臂上的肉。吃的差不多了,再催動靈力,慢慢愈合傷口。拍拍禿鷹的脊背,放它遠走高飛。

鬼王什麽樣兒的修羅沒見過,而今卻被眼前這個含笑的少年嚇住。

“割肉餵鷹,那是佛祖幹的事兒,可你是鬼。”

這是周以光長這麽大以來,聽到的第一句話。

周以光聽不懂那麽多,咿咿呀呀的,指了指自己︰“鬼,我?”

鬼王脫下外袍給少年披上,少年沒有拒絕,沒什麽情緒變化。鬼王催動靈力,將周以光一身的沈珂舊疾盡數疏通,一身皮肉從新修整,這個過程不會太好受,但是少年除了疑惑,也沒別的表情。

此子一身艷骨,鬼王一眼看穿,但這皮相,越看,越是像個舊人。想起那一夜荒唐,至今仍舊不能釋懷,沒想到邊界的山澤當中,還有一個自己並不知情的兒子。

血脈至親不難辨認,取了少年指尖一滴血,鬼王決定還他半生無邊榮華。想來,是愛屋及烏吧。

“跟我走吧,帶你去個好地方。”

“從今往後,我是你的父王。”

周以光被鬼王牽著,臉上除了疑惑還是疑惑,好在他沒拒絕。

從那以後,鬼王另辟天光殿,把周以光養在裏面,諄諄教導。這孩子夠聰慧,很多事情以及人情|事故,一教就會,且能舉一反三。

十多歲的孩子早就過了抓周的年紀,鬼王非得讓他抓一次。陳列之物品都極為貴重,周以光偏偏抓了一盞冥燈。冥燈在他手中,照亮一室清輝。

既得此光,便取名,周以光。

鬼王當時偏愛這小兒子,大多出於失而覆得的心境。卻也不至於賜予他八百盞冥燈,近乎予取予求。

鬼王最受感動的,還是周以光的“深明大義”。

地府當中沒有人間那一套仁義道德,自己不向著自己,大家都是冷冰冰的東西,還靠著誰呢?簡單點說,誰太講情義誰就是缺心眼。鬼王以為,周以光就是那個缺心眼兒的。

當年鬼門關沒有看管,惡鬼為禍人間,天君降罰於鬼王,治罪於管理不善。九道天雷滾滾落下,整個大殿亂了章法,大家紛紛驚慌失措,二兒子不在身邊,大兒子最不爭氣,抱頭蹲在柱子下面瑟瑟發抖。

只有年僅十五歲的周以光,上前擋了兩道,差點魂飛魄散。好在這天雷只是懲治意味,只是施加痛苦,並不旨在毀傷根基。當時的情景,將鬼王感動的老淚縱橫。

原來自己沒白疼這個小兒子,關鍵時刻,大家誰都指望不上,只有周以光“深明大義”,天雷面前也敢給自己擋著。當時大殿上所有人,靈力最淺薄的,就是周以光啊。

其實這天雷,要懲治的對象就是鬼王,按理說別人擋了也沒有用。鬼王感動之餘,也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少挨兩下,忘數次數了。反正天雷“  ”落下來,他只顧緊張被天雷打暈在地的周以光,別的什麽都顧不上。

感動之餘,鬼王並沒註意到周以光暈厥之前嘴角帶著的那一點笑意。

多美啊,這樣的雷火。

事實是,當天雷落下之時,勾動漫天雷火,紅艷艷的通雲壓城而來,周以光覺得,此情此景,太美。

他心懷一點點好奇,還帶著一點點敬意,伸手想要觸摸那道雷火,就把天雷引導自己身上了。單純就是想,撫摸一下那燦爛的火光而已,根本沒有鬼王什麽事情。

多麽美好的誤會,鑒於周以光的舉動過於驚世駭俗,竟然沒人覺得這是個誤會,鬼王更不可能相信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從那以後,在夜都,周以光的地位與鬼王同盛。

周以光抓周時就選中一盞冥燈,性子裏大抵是向著光和熱的,鬼王一激動,八百盞冥燈作為賞賜,悉數掛進天光殿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我好像把小周的身世編排的有點慘慘痛痛痛痛痛......

不要砍我啊,算了,來吧你們砍死我算了我對不起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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