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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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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三年後。

這裏, 是青原城。漠南僅次於王庭的重要城池。

漠南人本是以游牧為生的,世代逐水草而居。但自從這代漠南女王金凰兒繼位之後, 因為仰慕中原文化, 影響漠南人的生活習慣都往中原農耕文明上靠了。

雖然因為生存環境使然, 漠南人還是大多以牧獵為生,但是在東起青原,西至王庭的偌大草原上, 已經有幾座城池很具規模了。

比如這座青原城, 比大周京城是比不得的,但與中原的中等規模的城池比起來, 亦是不遑多讓。

城內的設計, 循著大周京城的規制, 王宮坐落於城內北方, 取得是“面南背北”的意頭。王宮以南,兩側遍布著漠南各大家貴族的府邸。

他們也都學著中原府邸的規格、構造,亭臺水榭一樣不少, 唯一的區別, 就是每座府邸內的正屋的外形都是漠南傳統風格的建築,以示不曾忘本。

各貴族府邸之南,則是幾條縱橫交錯的筆直大道。它們一同將青原城分割成了棋盤狀,官衙、坊市、民居坐落其間, 倒也規矩齊整。

青原城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往西南方向走個五裏左右,是一片墳塋。

這裏是世代居住在青原城內外的百姓最終的歸宿地, 分布著各家的祖墳,與北邊的漠南王陵遙遙相對。

這兒葬著的,幾乎都是漠南人,墳塋的形式也一如漠南傳統,木棺被埋入土下,上覆大石。只有個別的,是按照中原樣式堆就的墳包,比如緊挨著一株大海棠樹的這個——

身形修長,一襲青衫,不同於青原城的絕大多數住民的打扮。

她長得很美,有股子英氣勃勃的俊美,尤其是那雙眼楮,大而明亮。

她的肌膚很白,是一種健康的白皙,不同於這裏的人們,無論男女,從小被草原上的風吹得臉龐紅潤。

這樣引人註目的長相,偏偏,她的眸子很涼,透著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冷寒。

在整座青原城,幾乎沒有人不認得她,不知有多少青年男子傾慕於她,又有多少少女嫉妒她,卻也仰望她。而這些,她從不放在心上,只將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楊謹在那株大海棠樹前停住,蹲下。身,將提著的食盒裏的吃食一樣樣擺開來。

【這是我親手做的點心,照著京中的樣式做的,也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

【這炙羊肉是漠南的特產,最地道不過的……紅姨曾說,您喜歡這個。】

【還有這果酒,是在互市買的,櫻桃味的,很好喝……】

當年北鄭的所在地,盛產櫻桃。故鄉的櫻桃酒,娘親會很喜歡吧?

楊謹默默地想著。眼圈泛紅,眼底卻隱著笑意。

【娘親,我很好……這裏的人,也很好。民風淳樸,沒有那些算計,沒有爾虞我詐,我很喜歡這裏的生活。】

自始至終,楊謹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本就寡言的她,而今,更吝於言辭。

突的風起。

楊謹若有所覺,恍然站起身,仰臉,看向頭頂的大海棠樹。

草原的風,不同於中原的。輕輕一起,便卷浪般鋪扯開來。

那海棠樹上尚未開盡的一樹粉白,在這疾風的攀扯下,撲簌簌紛紛而落。落在了楊謹的發上、衣襟上,落在點心上、櫻桃酒上,更落在了被青青絨草圈圍著的墳塋上,將那淡淡的淒涼都驅散了許多。

楊謹仍仰著臉。她在看那樹海棠。

被她隨意束在腦後的青絲,在風中飄逸舞動,仿佛情人溫柔的手。

曾經在某個地方,也有這樣滿眼的海棠樹,那麽多樹,那麽多花……

楊謹的瞳子閃過一簇柔軟,也只剎那,便消逝不見。

她再也不是那個,任由大團大團的雪砸在自己的臉上,哈著熱氣讓它們化掉,還怡然自得的懵懂少年了。

生命的經歷,沒有教會她對別人殘忍,卻教會了她緘默隱忍。

楊謹收回目光,重又落回到那座墳塋上。

有幾片調皮的花瓣貼覆在墳包上,楊謹俯身湊近了,想要將它們拂去。

卻在探身的瞬間,僵住了。

她看到了什麽?

墳塋的背面,有陌生的腳印?

尋常人不會註意到那淺淺的印記,但楊謹不是尋常人。她內功深厚,目力既好,心思又細密,她很快地撤回身,端詳起自己腳下的泥土。

粗看之下並沒什麽不得了的,但她極敏銳地發現這片土被人動過,又特意地遮掩過。

想是來者不願被發現蹤跡吧?

楊謹繃著表情,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掌中的黑土——

會是誰呢?

來過,卻又不願被她發現。

楊謹的目光越發地幽深莫名起來。

返回青原城中,一路上,有各種各樣的人向她或打著招呼,或笑著點頭,還有各種各樣包含了不同情緒的目光註視於她。

對於這些,楊謹早已經習慣了。面對那些感激的目光和友善的招呼,她一如往日,微微頷首示意。

而對於那些或愛慕或挑釁或嫉妒的目光,她選擇無視。她既沒有心思接受他們之中任何人的示好,更懶於理會他們的敵視。她的心,早已經被打磨得不染塵埃。

可是,今日,似乎哪裏不大對勁。

楊謹已經覺察出了自己心境的細微變化,就是在看到那些刻意遮掩的痕跡之後,壓抑了不知多少時日的躁動情緒,正在不甘心地冒出頭來,試圖在她的心中爭得一席之地。

這種感覺,讓楊謹很不舒服。她認為,她應該在這裏,孤守終老,守著娘親,救治些力所能及的病人;而不是,再因為那些鏡花水月而亂了心境,亂了人生。

曇花一現,璀璨奪目,終究也只是一現而已。綻放得越耀眼,最終的結局,越黯淡。

楊謹如此想著,難得地輕輕笑了。那笑容,極美,不知看醉了多少路人的眼。

楊謹深深覺得,為了自己方才的覺悟,也該去酒肆裏打上一角酒,慶賀一番。天知道,她已經多久沒沾過酒了。

飲過最好的酒,世間便再無酒;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情,世間便再無情。

她的腦中莫名地跳出這樣一句話。

楊謹苦笑地搖頭,覺得今日的自己實在是不像自己。

酒肆中。

“楊姑娘,難得在咱家見著你啊!”櫃臺後,酒肆掌櫃笑吟吟地瞧著楊謹。

他是中原人,年輕時候來漠南做生意,後來便幹脆娶了漠南的姑娘,長久地住下來了。

青原城中的中原人不多,楊謹又是青原最有名的郎中,年紀又輕,掌櫃的自然是認得她的。

“嗯,一角酒,燒刀子。”楊謹答得簡約。

掌櫃的素聞她寡言,倒不計較。不過,他聽到那“燒刀子”三個字,又低頭看看了自己手中的竹舀子,忍不住賠笑道︰“姑娘,這麽一舀子燒刀子,怕是要醉到明兒個午後了!”

這麽單單薄薄的年輕姑娘家,怎麽喝得了連漠南壯漢都嫌辣口的燒刀子?還要這麽滿滿一舀子?

他不知這漂亮又醫道高超的姑娘家是怎麽了,卻也不放心她,多說了兩句。

楊謹卻不為所動,輕輕點了點頭,淡道︰“無妨。”

掌櫃的啞然。

正猶豫著要不要順了她的意呢,忽聽得門口傳來一把子清亮的聲音︰“誰要喝燒刀子啊?”

店內還有七八個飲酒、吃著下酒小菜的客人,聽到這一聲,幾乎同掌櫃的一個反應,都慌忙向門口望去,接著便都拜道︰“長郡主殿下!”

楊謹蹙眉。

來人是個高挑的年輕女子,約莫二十歲出頭。她穿著鑲金邊的素紋長袍,腳下是錦緞的素紋靴子。

不看臉,楊謹就知道這人是誰了。

她很有些後悔來這裏。

楊謹皺眉的當兒,高挑女子已經命眾人免禮了。她笑瞇瞇地踱到楊謹的身旁,淺麥色肌膚湊到了楊謹的近前——

“怎麽?不認得我了?”

她的身上有著淡淡的香氣,頭上梳著的漠南傳統的一圈小辮下,墜著金如意的墜角,隨著她顧盼側首“叮叮當當”地撞在一處,煞是動聽。

“殿下。”楊謹避開她視線的侵襲,輕吐道。

“呵呵,不錯,還認得我。”女子道。

她就是漠南女王的長女,漠南的長郡主,漢名叫做金羽。

因為剛平定漠北沒幾年,人心尚不安穩,漠南女王大多坐鎮於王庭,而將作為後方大本營的青原城交與自己的長女打理。

漠南人都說,這位長郡主殿下,無論長相,還是性格,都最像女王殿下。幾乎沒有人懷疑將來長郡主會繼承汗位。

而這位長郡主,除了長得好,又極有手腕,更喜歡經常在民間微服,查訪民情。所以,在酒肆中遇見她,也不是什麽很特別的事。

金羽凝著楊謹的側顏,有一瞬的癡迷,忽的笑道︰“你都多久沒去我的王宮中瞧我了?”

她自幼受中原文化燻染,漢話說得不錯。

楊謹卻很不喜歡她離自己這麽近,身體微微後撤,道︰“醫館中忙。”

金羽挑眉,猶道︰“哪有那麽忙?難道我青原城中的百姓那麽多生病的?讓你忙不過來?”

楊謹又向後撤了些,簡道︰“還好。”

就不能多說幾個字啊!金羽暗哼。

她才不甘心就讓楊謹這麽逃避了。楊謹後撤,她便逼近。

只兩三句話的光景,就將楊謹逼至角落裏,不得不跌坐在條凳上。

眾酒客和酒肆掌櫃看得目瞪口呆,卻也不敢聲張。

怎麽看都像是殿下想要對楊姑娘意圖不軌似的呢?每個人心裏都這般想著。

好生奇怪的想法。

“殿下還有事?”楊謹淡漠的眸子滑向金羽,微露不快。

金羽覺察出了,撇了撇嘴,道︰“你又去城外看你娘親了?”

楊謹睨著她不言語,顯是不耐。

金羽是頤指氣使慣了的,怎麽習慣受她的氣?

嗤了一聲,道︰“你可莫忘了,當初你是怎麽答應我的!”

楊謹涼薄的神色不變,沒有情緒道︰“你救我性命,我幫你醫治青原城中病患。”

“這便算報恩了?”金羽微惱道,“你們中原人,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是這樣說的!”

楊謹沒興趣與她爭辯自己救過多少人,與她救了自己一人相比,足稱“湧泉”了。

“嗯。”她只淡淡道。

金羽被她氣歪了鼻子。自己說了一大堆,她就答了一個“嗯”?這算什麽!

楊謹越是疏遠她,她越是抓心撓肝地不甘心。

金羽猛地抓住楊謹的手臂,大聲道︰“你不是想喝燒刀子嗎?我和你……”

那個“喝”字尚未溜達出來呢,就被楊謹涼森森地打斷︰“現在不想了。”

金羽氣得咬牙,只覺得這個人怎麽這麽討厭!油鹽不進的!

她雖然跋扈,卻不失心計,眼珠一轉,道︰“嘿!今日可有人向我打聽你娘親安葬的地方來著……”

楊謹聞言,驚,擰頭看著她。

若金羽說得是真的,可就與她方才發現的異常光景對上了。

金羽見她舉止,就知道說到了她的心坎上,嘻嘻笑道︰“怎麽樣?想知道嗎?”

楊謹蹙眉。

“陪我喝兩杯,我就告訴你。”金羽的眼中都是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小楊長大了

啊接近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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