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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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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紹州緊挨著江南地界, 冬春交替的時節裏,這裏的風景同江南頗有幾分類似。

楊謹在馬上疾馳, 無數的山與水、花與樹倏忽在她的眼前掠過, 最終都被甩到了身後的無可尋覓處。她不由得回想起了許多年前, 在挽月山莊中度過的那些個從除夕到正月裏,再到開春的時光。

這裏的梅花,也像挽月山莊中的那般吧?那漫山遍野的梅花, 衛士一般, 護住了整座挽月山莊。

楊謹的胸口漸漸泛上了某種與懷念有關的情愫。

見素山莊亦是臥在一座山坳之中。所不同的是,若說挽月山莊是一處堪比仙境的世外桃源, 那麽這裏, 更像是一座攻守兼具的人間堡壘。或者說, 更像一只蟄伏的巨獸, 只等著獵物靠近的時刻,便縱身一躍,撲個正著, 然後吞入肚腹。

楊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生這樣的感覺, 或許是因著她追了一路,都沒追上石寒,她內心裏已經假想石寒此刻正深陷於危險的境地之中了。

她於是默默地告訴自己︰縱是龍潭虎穴,也要護衛石寒周全, 哪怕需要性命相搏,也在所不惜。

早有賀霓裳的隨從提前馳回莊中去報信。

賀霓裳原以為像每回自己外出返家的時候那樣,莊中的管家會守在門口等著自己。卻不料, 遠遠地她竟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見素山莊的大門前。

是爹爹!

賀霓裳很是詫異——

爹爹自來寵溺自己是不錯的,可從沒這般親自迎出來過。想是他老人家消了氣了,許多天未曾見到自己,想念得緊了。

賀霓裳篤定自己的猜測,不由得心情大好,遂狠抽了一馬鞭,奔著見素山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楊謹也是個眼力好的,她與賀樸見過一面,此時再見到這個男子,當然是認得的。

她拍馬隨在賀霓裳的身後,腦中盤旋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狀況,以及自己該如何應付,又該如何順利地護石寒出來。

她的馬距離賀樸越來越近,賀樸的五官也看得越來越清楚……

楊謹突的皺了眉頭︰為什麽,賀樸的目光似乎始終投註在自己的身上?而且,那目光……那樣的奇怪?莫非,與石寒有關?

一想到石寒,楊謹關心則亂,更覺得賀樸的目光隱含著某種可怕的東西,眉頭擰得更緊了。

如此胡亂想著,一行人已經馳得近了。在距離賀樸及其隨從尚有兩丈遠的地方,賀霓裳搶先勒住了韁繩,翻身躍下馬來,也不再管那馬了,歡悅蹦跳著跑至賀樸的面前,攀了賀樸的手臂,笑嘻嘻道︰“爹爹!爹爹!您是不是太想女兒了?才眼巴巴兒地守在這兒,非要親眼瞧著女兒回來才高興啊?”

賀樸被賀霓裳纏著,笑得和藹可親而又意味深長,道︰“是啊!為父很是想念女兒啊!”

他如此說著,目光已經投註到了孑然立在遠處的楊謹的身上。

“有客人?”他又道。

賀霓裳聞言,丟開了老爹,回身拉過了楊謹,殷殷介紹道︰“爹爹,阿謹大老遠的從京中來,是特意來給您慶壽的!”

“阿謹?”賀樸緩緩道,雙眼始終未曾離開楊謹的臉。

“阿謹就是楊謹啊!他叫楊謹!您還記得他不?當年還是他救過女兒的性命,保護了女兒一路的呢!您可不能忘了他!”賀霓裳興奮地絮絮著。

此情此景,楊謹只好硬著頭皮抱拳施禮道︰“賀……賀莊主,您好!”

她本想稱呼“賀伯父”,臨到嘴邊,生生換了稱呼。

賀樸“嗯”了一聲,算是答應,眼中有一道莫名的情緒一閃而過。

“遠來是客,楊小俠便請裏面說話吧。”賀樸讓道。

“不敢,”楊謹忙道,“您喚我楊謹就好。”

“也罷。”賀樸沈吟道。

他突的想到了什麽似的,轉向賀霓裳,繃起面孔道︰“讓你辦的事,辦得如何了?”

賀霓裳聞言,登時垮了臉,繼而無奈道︰“爹爹您是說石莊主嗎?您不知道,我當真去請她來了,可誰承想,她是個急性子的,巴巴兒地先來了……”

賀霓裳話說了一半,突的頓住了,半張著嘴,打量著賀樸的神色,眨巴眨巴眼楮道︰“石莊主,她……她難道還沒到嗎?”

一旁的楊謹,聽到這話,登時一顆心懸了起來。

賀樸不著痕跡地滑了一眼楊謹微變的臉色,又向賀霓裳冷哼道︰“當初是誰誇下海口要替為父分憂的?連請人的事都辦不明白!”

賀霓裳也有點兒傻眼了,“不會啊!我們一路從京中馬不停蹄地趕回來的,從京城到紹州只有這一條大路啊……難道我們竟越過石莊主一行了?她、她不會是迷了路,丟在山林子裏了吧?”

賀樸嘴角微抽,沈著臉止住她道︰“胡說什麽!”

賀霓裳也知道自己猜測得離譜了,不過這事也太蹊蹺了吧?

“爹爹,石莊主不會是遇到什麽不……難處了吧?”她本想說“遇到什麽不測了吧”,卻又一想到楊謹可能會更著急,硬生生改了口。

她又忙轉而向楊謹道︰“阿謹,你別著急!我這就派人去尋石莊主,她斷不會有事的!你那麽急著來找她,不會找不到的!”

楊謹臉上的表情更難看了,下意識地轉頭去觀察賀樸。

賀樸的表情很值得玩味。他看向楊謹的目光很是溫和,轉向賀霓裳的時候,卻又回覆了之前的肅然。害得楊謹一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又要胡鬧什麽!”賀樸斥賀霓裳道,“一起進去說話!”

“可是爹爹,石莊主她……”賀霓裳不解道。

賀樸瞪她一眼︰“你們到之前,石莊主的書信便已經到了,說是她莊中的生意急需打理,不能如期赴宴。”

他說罷,又冷向賀霓裳道︰“指著你辦事,還不事事辦砸了!”

這一番話,反應最大的,非楊謹莫屬。

賀霓裳既知石寒的下落,更知道自己辦糟了差事,暗地裏吐了吐舌頭,討好地跟在賀樸的身後,嘰嘰喳喳地絮叨著這一路的見聞,以及為賀樸置辦的壽禮,試圖打消自家老爹的怒氣。

楊謹卻於剎那間腦中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這個賀樸,她做不到信任,所以他說的話,她也做不到相信。

石寒的目的地難道不是這裏嗎?絕不會有什麽“莊中的生意”比來這裏重要的啊!想想石寒臨行前是何等的決心吧。所以,真的有什麽“石莊主的書信”嗎?

楊謹覺得心中極不安,這座見素山莊,這個賀樸賀莊主,處處透著詭異莫名。他會不會……已經害了石寒了?或者,將石寒囚禁在莊中某處?

楊謹越發心驚肉跳,她心中紛亂著,腳步便沒隨著旁人一同邁出去。

直到,她感知到氣氛頗為古怪的時候,才從自己淩亂的思緒中跳出來,驚覺唯有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處,而其餘的人已經步入了見素山莊的大門。

賀樸與賀霓裳父女二人,並肩回望著她。

賀樸沒說什麽。

賀霓裳卻急道︰“阿謹!你怎麽了?快進來啊!”

楊謹抿唇,心中仍是有幾分猶豫的。

賀樸的雙手背在身後,倒像是極有耐心等著楊謹走過來似的。

賀霓裳卻生怕楊謹就這麽轉身走了,急三火四地跑回來,拉了楊謹,道︰“快進去啊!哎呀,到了我家門口,總要進去吃杯茶吧?”

楊謹熬不住她的纏磨,只得不情不願地隨著她進去了。

“爹爹!阿謹第一次來咱們家,咱們可得好生款待啊!”賀霓裳拉著楊謹,向賀樸撒嬌道。

賀樸寵溺一笑,道︰“為父早讓廚房準備下了。”

“爹爹最好了!”賀霓裳歡呼道。

楊謹卻只覺得頭大如鬥。

飯桌上。

“淡菜薄酒,不成敬意,阿謹莫嫌棄。”賀樸謙和道。

他竟也隨著賀霓裳,稱呼起楊謹來。

對於那聲親昵的“阿謹”,楊謹頗不自在。而桌上的菜色更是讓她心裏不自在︰幾乎都是肉菜!

楊謹愛吃肉,尤其愛吃烹調考究的各種肉食。

石寒擔心她肉吃得太多,偏了食影響長身體,是以在寒石山莊,她雖能夠吃到精致的肉食,卻吃得很有節制。可面前的這些菜肴,何止烹飪得地道用心,還道道瞧著便足以勾人食欲,簡直就是比著她的喜好準備的。

如此,楊謹沒法不生出疑心來︰這個賀樸,他究竟存著怎樣的心思?而他,又為什麽這般了解自己的口味?

雖是飯食可口,楊謹因著心裏存著事,吃得也是心不在焉。

賀霓裳顯然是看起來心情最好的那個,她笑瞇瞇地瞧著賀樸,嘻道︰“爹爹當真用心,我只當年對爹爹提過一次阿謹喜歡吃肉,爹爹就準備了這麽多好吃的款待她!”

賀樸微微一笑,道︰“阿謹既是你請來的客人,自該好生款待。”

楊謹並沒因為這父女二人的對話而心思有所放松,她覺得事情絕非這麽簡單。

最讓她不安的是,賀霓裳心思單純,認定石寒是自己族中的長輩倒也罷了;賀樸是一莊之主,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按常理,他難道不該問上一句自己與石寒是何關系嗎?除非……除非他什麽都知道!

思及此,楊謹手中的筷箸頓在半空中。

賀樸見狀,溫和道︰“怎麽?不合口味嗎?”

這張臉上的五官,同賀霓裳很像,任誰都不會懷疑他們是父女倆。可楊謹卻覺得說不上哪裏別扭,很莫名的感覺。

她拘謹地輕輕搖頭,垂下眼眸道︰“滋味很好。”

於是繼續動箸。

她並沒有看到,賀樸凝著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瞬的慈愛來。

此時,見素山莊的管家提了一壇酒來,恭敬向賀樸道︰“莊主,您方才吩咐的,是這酒吧?”

賀樸瞥了一眼,點頭,指了指桌子道︰“放在這兒吧。”

管家應聲放下,便退下了。

賀霓裳驚聲道︰“爹爹您要飲酒啊?”

賀樸含笑道︰“今日見到阿謹,為父很覺投緣,與他喝上幾杯。”

“不可啊!爹爹!”賀霓裳阻止道。

賀樸卻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道︰“幾杯酒而已,不礙事。”

江湖中人多好飲,豪飲善飲者更是大有人在。楊謹怪異於賀霓裳的大驚小怪。

卻聽賀霓裳轉向她道︰“阿謹,你勸勸我爹啊!他不能飲酒的……他沾了酒就會難受上好幾日的!”

楊謹是醫者,深知有的人的體質,天生便沾不得酒,這個強求不來。強飲的話,輕者身體不堪其苦,重者則有性命之憂。

她方想開口勸阻,卻被賀樸擡手制止了,“一點子酒而已,莫聽小孩子家家大驚小怪!”

楊謹微愕,心道賀霓裳若是小孩子,難道我不是嗎?

賀樸卻已經拍開了泥封,斟滿了兩只酒盞。

醇厚的酒香味撲鼻而至。楊謹對這杯中物是有些心得的,聞到這酒香氣息,不由得眼楮一亮,暗道好酒。

“來!滿飲此杯!”賀樸將一只酒盞推至楊謹的面前,自己則擎起了另一只。

這人雖正邪難測,但到底是長了自己幾十歲的人,如此熱情,總不好駁了面子。楊謹只得也擎起了酒盞,道︰“我是晚輩,理當喝盡。賀莊主還請自便!”

賀樸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微微頷首,眼中劃過覆雜的情緒。

賀霓裳眼看著他們二人竟各自飲盡了杯中酒,整個人都緊張起來,關切地上上下下打量著賀樸,還忍不住探手去覆上了賀樸的額頭,“爹爹,您怎樣了?要不要攙您去休息啊?”

賀樸不快地躲開了她的手,道︰“胡鬧什麽!為父哪裏就那般不堪了?”

對方這般熱情,楊謹心中仍是疑心重重,可那愧疚感也不自覺地生發出來。

她覺得,無論是出於禮節還是出於旁的,自己都該關心地問上一句。

然而,她的那句“賀莊主您覺得如何”還未從口中溜達出半句來呢,一個驚人的發現便搶先蹦入了她的腦子裏——

賀樸的臉,因著那剛剛下肚的酒液,漸漸變了顏色。

飲酒變色,而且,每個人的體質不同,飲酒後臉色的變化也會有所不同,這沒什麽可奇怪的。

奇怪的是,賀樸的臉色並不似尋常人一般,變作煞白色,就皆是煞白色;變作酡紅色,整張臉基本上都是酡紅色。他的臉,卻極明顯地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顏色來。而且,那些不同的顏色相互反襯,能夠清晰地看到大小、長短不一的區別,像極了……愈合了的傷口。

楊謹因著這可怕的發現而呆住了,腦中首先反應過來的是,莫非這個賀莊主有什麽隱疾?

然而,接下來,她猛然想起了昔年曾經讀過的藥婆婆的醫案筆記,裏面有這樣的一個醫例︰

有一個可憐的人,上山采藥的時候,不小心跌入了山谷中。他跌落的地方,恰是一個蛇窟,裏面窩著七八條半大的小蛇。萬幸他撿回了一條命,可不幸的是,他的臉和全身都被那些小蛇咬得面目全非,有幾處還傷及了面上的骨骼。虧得藥婆婆妙手,為那人醫治敷藥,又用極精細的針法縫合了他臉上和身上的傷口。

那人痊愈之後,容貌同過去相比大有變化,但總不至於毀了相貌。只是,從那之後,他再不能碰辛辣刺激性的飲食,尤其是酒,是大忌,否則舊傷處則會奇癢難耐,曾經被縫合過的肌膚也會現出可怕的猙獰顏色來。

藥婆婆在醫案筆記中記下的當年為那人留下的醫囑尚歷歷在目,而賀樸的那張臉仍在眼前。

楊謹的呼吸凝滯了,一個比賀樸此刻的臉更可怕的念頭猛然跳入了她的腦海中——

“我娘親也姓楊……阿謹,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

“我娘親誕下我之後便故去了……”

“這麽多年,我爹爹只守著我娘親,再沒續過弦……阿謹,你說我爹與我娘的情意,是不是特別讓人羨慕啊?”

這些話,一股腦地湧了進來,令楊謹不堪重負。

她驚悚地死命地盯著賀樸的臉,渾身上下抑制不住地顫抖,顫抖得厲害。

世間事,當真能用巧合,或者“有緣分”來解釋嗎?

年少的楊謹,曾經是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的。然而,她都經歷過什麽?

宇文楷,石寒,姚佩琳,宇文棠,藥婆婆……所有這些人,她與他們的相遇、相識、重逢,又有幾許是緣分造就的?

從她離開挽月山莊,離開玄元派,她獨闖江湖的這些年,她多少次被傻傻地欺騙了?

這樣的欺騙,或許從更早的時候,早到她出生的時候,便開始了。

雖然,絕大多數的人與事,於她而言,都是善意的,他們沒有害她的心。可焉知,這樣的善意的欺騙,其實也是傷人的。因為,身為一個局內人,一個將這些事牽絆在一處的關鍵的她,竟然是最不知內情的那一個。

那麽現在呢?眼前的這個……賀樸,姑且這麽稱呼他吧,他又對自己存著怎樣的心思?他又為什麽要做這些事?

他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他是一莊之主,他比自己長了幾十歲,他會稚嫩到明知自己的弱點,還大喇喇地展現出來嗎?

楊謹不再是那個被無數次套路的只知純良的小孩子了,她已經漸漸懂得了如何去面對這世間的欺與詐。

只是,拋開賀樸的心機和打算,種種的情狀,皆指向了同一個地方,那是楊謹更急切地想要弄清楚的事——

賀樸,他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麽?

楊謹於是更加確定了,無論賀樸對她存了怎樣的算計,她暫時都不能離開見素山莊了。有些事,她必須探知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賀即克,樸即儉,所以……

被套路得多了,小楊也漸漸摸清了套路。

卡文卡得厲害,目前主更《三世》換換腦子,諸位可以放心跳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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