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關燈
第111章

兩個人同乘於馬車中, 車輪轆轆地碾過精良的石板路,車中卻並不覺得顛簸。可見, 這輛馬車雖看似尋常,但內裏的機妙構造不淺。

楊謹坐在石寒的旁邊, 一顆心卻顛簸忐忑著落不到實處。

自從兩個人登了車,石寒便一言未發,只在開動前喚過秋意, 低聲吩咐了些什麽。

楊謹心中淩亂著, 根本無心去聽。何況, 她素來不喜做聽壁腳的勾當。

隔著車廂的板壁,和一重車簾,外面糟雜熱鬧的聲音, 行人的呵笑聲, 做買做賣的吆喝聲, 林林種種地飄入了耳中。

果真是年節下,一派祥和喜慶的場景。

楊謹繃直了身體, 時不時地偷眼瞧瞧身旁的石寒。

而石寒,卻並沒有看向她, 偶爾輕撩起車簾的一角,似在賞鑒外面的風景。

楊謹更覺得緊張了。

約莫一刻鐘的路程,楊謹卻覺得過了十幾年那麽長, 石寒突然向她道︰“可吃飽了?”

楊謹一驚,方意識到不是自己幻聽。

她終於肯同我說話了,聽口氣並沒有生氣。楊謹心中暗喜, 一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嗯,飽了!”她答著,邊擰過頭,回了石寒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笑容,堪稱討好了。石寒暗自扶額。

她此時無暇去深究楊謹的心思,她的腦中盤旋著之前和宇文棠的對話,以及賀霓裳出現之後的種種,還有便是,接下來的計劃。這些人與事,將她的心思填塞得滿滿當當。

“臨時有事,不能陪著你吃好這頓飯,”石寒語含愧意,“等……等以後,我定會好生陪你。”

楊謹卻不以為意,憨笑道︰“我吃得很好……你若是能陪著我吃……吃每頓飯,我自然是很喜歡的。”

說了一句不是情話的情話,楊謹倒把自己鬧了個大紅臉。

石寒淺笑,意味深長道︰“你喜歡便好。”

兩個人離得很近,楊謹甚至能夠看到對方眸子中自己的影子。她心念微動,覺得石寒雖是笑得很美,但目光中總有那麽幾分莫名其妙的深邃,令人費解。

“是不是遇到什麽難為的事了?”楊謹追問道。

她樂意為石寒分擔,無論是分擔憂愁,或是讓她做些什麽,她都是樂意的。

“沒有……”石寒的眼中漾著笑意,“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罷了。”

楊謹深知她以弱質女子之身支撐起整座寒石山莊是何等的不易,遂心疼地挽了她的手,道︰“若生意上有難處,便少做些生意,總歸是餓不到的……”

她本想說些類似“你累到我會心疼”的體己話,怎奈話一出口,便變成了另一種風格。

石寒眼中一黯,心道就快了,莫說是少做生意,便是想做,恐怕也做不得了。

她不欲引起楊謹的擔心,斂下黯然,又笑道︰“我們偌大的家業,自然是餓不到的。”

她用了“我們”,這樣的稱謂,很讓楊謹歡喜。之前的忐忑,也極快地蕩然無存了。

兩個人誰也沒再提起那個莫名出現在珍饈玉饌樓中的賀霓裳,真只當她是一個路人似的。

如此絮絮地又說了一會兒話,馬車停住。

“莊主,到了。”車夫在外面道。

石寒了然,向楊謹道︰“中岳觀是大周最富名氣的道觀,據說這裏的香火也是極靈驗的。謹兒同我一起去上炷香可好?”

楊謹自然說好。石寒邀她去哪裏,她都會說好的。

兩個人於是相繼下了車。

一度,楊謹覺得襄寧城的城隍廟建得便很雄偉闊敞了。如今,站在這號稱“大周第一觀”的中岳觀前,她才知道了何為井底之見。

這裏,不止建築更加高大軒敞,重重供奉的大殿更多,而且,氣度也是不凡,隱隱還有瑞氣繚繞似的。畢竟,城隍神是民間供奉的俗世神仙。而這中岳觀,才是真正的三清洞府。

楊謹隨著石寒步入中岳觀。

幸好,此時已過晌午,香客最多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可熙來攘往的人也是不少,楊謹生恐人擠人碰到了石寒,遂護在她的身側,替她抵擋來自人叢的沖撞。

京中不比襄寧城。在襄寧城,寒石山莊是除了官府最有氣派的所在;可在京中,說不定身旁隨意的一個香客都是官身,寒石山莊再有錢,也是不好張揚的。眾仆從得了石寒的吩咐,都低調地隨在後面,他們很是慶幸楊公子的存在,如此,他們美麗端莊的莊主便不會受了委屈了。

石寒被楊謹很好地呵護著。楊謹身手既好,又極體貼她,閃轉在她的身側,將所有不相幹的人和不相幹的氣息都擋在了外面。石寒的鼻端,唯有淡淡的香燭氣味,以及來自楊謹的幹凈氣息。

石寒大覺欣慰,眉眼間都不自覺地透出更多的溫柔來。她的目光,在行走間,更是越來越多地投註在楊謹的身上。

她知道,只要楊謹在她的身邊,便不會允許她受到半分的委屈。

石寒的心思,又何嘗不是如此的?她又怎麽舍得讓楊謹受半分的委屈?

午後暖融融的日光,投射在少女的身上。

此情此景,石寒覺得楊謹整個人,都仿佛散發著光芒,那是一種能夠讓她安心、能夠溫暖她的光芒。

莫名的,一句話躥上了石寒的心尖兒——

君心似我心。

三清殿中。

石寒恭恭敬敬地奉了香,跪拜,又默默地祝禱一回。

起身時,她發現楊謹立在她的身後,似乎一直在盯著她,卻未曾跪拜、祝禱過。

石寒了然,微微一笑,道︰“人老了,總是不免迷信的。多拜一拜,或者就靈驗了呢。”

楊謹並不認同,既不認同石寒自稱“老了”,更不認同包括石寒在內的所有“善男信女”的虔誠。

她想到了曾經見過的民間供奉臆想的自己的塑像,作為什麽“送子童子”的,就越發覺得這份虔誠並沒有什麽用。然而,她並不是那種不認同別人,便出言反對甚至譏諷的人。

何況,以她對石寒的了解,方才那番祝禱,必定少不了暗祝自己平安順遂之類的。她又怎麽忍心駁了她的好意?

“你不老。”楊謹於是說道。

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被誇讚青春美麗,石寒自然也是喜歡聽的。她引了楊謹向下一座大殿走,邊笑道︰“也只有你,覺得我不老。我可是大了你將近二十歲呢!”

“我不在乎!”楊謹急答道,生恐石寒接下來會說出什麽“我的年紀都足夠做你娘親了”雲雲,再次將兩個人好不容易親密的關系扯得疏遠。

不過這話說出來無妨,聽在耳中卻是另一番味道了。

楊謹話一出口,也覺得這麽說,顯是不妥。她慌忙看向石寒,對上的,是石寒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的……”

石寒眸中含笑,頷首道︰“我知道的……”

自然知道,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

楊謹訥訥地不知該接口說什麽,困窘地垂下頭,卻看到了石寒伸過來的手。

“走吧。”她同時聽到了石寒從容卻親切的聲音。

楊謹心頭暖熱,霍然擡頭。

她實在是沒有想到,如此大庭廣眾眾目睽睽的,石寒竟然毫不避諱地來拉她的手!

在旁人的眼中,她們可是“男女有別”的啊!

楊謹心如鹿撞,忙伸手扣住了石寒的手掌,那動作快的,生怕下一瞬,石寒便後悔似的。

石寒︰“……”

六十星君殿中,石寒很快便尋到了楊謹的本命星君,辛酉星君石星君。

她於是毫不猶豫地向那尊塑像拜了下去,很鄭重地奉了香,仍是虔誠地禱告一番。

楊謹自是知道眼前這個壯健威武的塑像是何人。她便是辛酉年出生的,六十甲子中,每一個對應殿中的一位星君,這位石星君就是掌管她命運的那位。

石寒長她十九歲,自然不可能和她是同一位本命星君。所以——

她在為我祈禱!

這樣的結論,讓楊謹原本溫熱的心,更加火熱起來。

她凝著石寒認真的背影,只覺得這個女子,當真是疼惜自己,疼惜到了骨子裏。

那是一種怎樣的情感?是喜歡嗎?是愛嗎?

楊謹抿唇思索著。以她十五年的人生經歷,實難概括和確認,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感。她唯一能夠確認的,便是,石寒於她,已經超越了那種簡簡單單、轟轟烈烈的愛意。

這樣的認知,令楊謹很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度是想在感情上得到石寒的回應的。可是,當世事輪轉,樁樁件件地經歷下來,她驚覺,不知從何時起,石寒竟為她付出了這樣多,多得遠超過那種她以為的,愛情。

楊謹的腦中一陣眩暈,那是一種叫做幸福的眩暈。她覺得自己簡直太幸福了,幸福得不止求仁得仁,還有更多比所求厚重得多的情意。

若非在公眾註目下,若非在這堂皇的香燭繚繞的觀宇中,楊謹極想緊緊地抱住石寒,最緊的那種。

從此之後,再也不松開手。

石寒仍在默默祝禱。

楊謹站在她的身後,越覺得自己這般傻站著,不僅呆傻得不近人情,而且也很辜負石寒的深情厚誼。

至少,也該投桃報李吧?她思忖著,遂默算起了石寒的本命星君。

若是長了十九歲,那便是……壬寅年生人。

楊謹循著一排排塑像看去,終是找到了壬寅賀星君的位置。

她也想為石寒的本命星君奉上香燭,為石寒的平安順遂禱告一番。

正當她邁步朝賀星君塑像的所在走去的當兒,視線中跳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同她年紀相仿的錦衣少年,也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那少年也如楊謹方才那般,正在掐著指頭算著,然後在塑像間張望,顯然也在尋找自己的目標。

於是,兩個人的目光,便在空中相遇了。

那少年看到楊謹的一瞬,臉上登時現出別開生面的表情來。

楊謹見到他,也極是意外。

“兄弟!”錦衣少年的性子比楊謹要奔放外露得多,他登時甩開步子,近前來,攀住了楊謹的胳臂。

“好兄弟!想不到竟在這裏見到你了!當真有緣!”錦衣少年開懷道。

楊謹何曾想到會在京中遇到故人?

對方還像小時候那般熱誠,楊謹也覺心熱,由衷地回扣了他的手臂,笑道︰“金二哥,許久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老楊讓羅慕平請了誰來,你們知道了吧?

新文《三世?江山》,三生三世,相愛相殺,歡迎收藏品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