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石寒吩咐下去, 很快,便有幾名侍女搬來一張一尺半見方的矮腳黃花梨木的炕幾, 穩穩當當地放於榻上。又有侍女提著食盒,將幾碟精致的小菜放在炕幾上, 再擺上兩只小巧精致的酒壇子。

居然想喝這麽兩壇?楊謹瞥一眼那小酒壇子,心道。

就算是這樣小巧的也不成啊!那也是酒!她暗自腹誹。

石寒覷著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很覺好笑。

揮退侍女後, 石寒探手擎起一只小酒壇子, 撤去泥封, 推到楊謹的面前,悠然道:“謹兒瞧瞧這酒如何?”

只要是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楊謹的目光必定是追隨著石寒的。石寒讓她瞧瞧, 她便乖覺地去瞧。

楊謹的眼力很好, 已看清楚小酒壇子內的酒, 竟是榴紅近深琥珀色的。

這是?

她擡眸,好奇地對上石寒的雙眼。

石寒好笑地看著她清澈幹凈的瞳子, 尤其是她擡眸前,還下意識地聳著鼻翼嗅了嗅酒味, 顯得很是可愛。

這孩子是有多喜歡嗅氣味啊!石寒心道。

“這是葡萄酒,”石寒解釋道,“是莊中的酒工, 用上好的西域種葡萄釀制的。”

“葡萄酒?”楊謹的眼睛一亮,“《本草》中說,葡萄酒能駐顏色, 飲之能耐寒。”

“我們家郎中果然三句話不離本行。”石寒的笑意漾了出來。

楊謹一怔,繼而臉頰一紅。

這就又紅了臉了?

石寒挑眉,嘴上卻道:“所以,謹兒覺得,這酒可適合我此時飲用?”

楊謹想了想,道:“據說這種酒的純度不高,嗯……喝一點點也是可以的。”

“就依我家郎中。”石寒莞爾道。

她說罷,又變戲法似的,從旁邊的琺瑯掐絲盒子中取出兩只碧瑩瑩的物事,放在楊謹的眼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這句詩,謹兒可聽過?”石寒問道。

楊謹於是點點頭。她雖然記不大清楚這句詩究竟是哪位詩人所寫,但藥婆婆那裏和挽月山莊裏的藏書頗豐,她小時候無事時狠讀過的,對這句話有印象。

“這,便是夜光杯。”石寒道。

楊謹凝著那兩只深翠色的玉質杯子,那上面的墨色暗紋在光線的映襯下仿佛流光溢彩般,幽幽然,似能奪魂攝魄。

她從小長到如今,無論是隨著藥婆婆學醫的時候,還是在挽月山莊中流連,或是後來獨自闖蕩的幾年,算起來,比尋常的同齡人的見識可要豐富得多。不過,夜光杯這種物事,她卻是頭一遭見識。

“這是酒泉產的夜光杯,祁連山的老山玉所制。飲葡萄酒唯有用它,才最能品出其滋味。”石寒體貼地為楊謹詳細介紹。

楊謹深覺好奇,不由得伸手指摸了摸那夜光杯的杯沿,沁涼涼的,觸感豐潤,果然有老玉風範。

石寒盯著她的動作,嘴角輕勾,忽道:“這可是我當日親自在祁連山下購得的,全山莊只此一對!”

楊謹聞言,驚覺此杯的金貴,慌忙縮手。

石寒撲哧失笑。

楊謹窘然地看著她。

石寒卻已經捏著之前的那小酒壇子,慢傾壇身,將那顏色。誘人的酒液先後倒入了兩只夜光杯之中。登時,榴紅與碧翠,相映成趣,一同構成一幅炫目的圖畫。

楊謹驚異地看著那酒與杯相映成趣,相得益彰,心中不由得感慨:難怪詩中要將二者一並提起,果然唯有它才般配得起它。

想及“般配”二字,楊謹毫無征兆地被戳中了心事,神色一黯,她連忙微垂下頭去掩飾。

石寒並不知道她內心裏正有怎樣的波動,娓娓又道:“物事再金貴,終究也只是個物事罷了。縱是碎了,又能如何?”

她話鋒一轉,續道:“謹兒可知道,這世間,比價值連城的金珠寶物還要珍貴的東西是什麽?或可說,這世間,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

楊謹被問及,遂凝神思索。

石寒卻未等她思索出結果,自顧自道出了答案:“是人心。”

人心……

楊謹呆了呆。

石寒卻已經將一只盛滿酒液的夜光杯遞到了楊謹的手中,正色道:“來,謹兒,為了這世道人心,滿飲此杯!”

謹兒,這是我教給你的第一課。石寒手中舉杯,心中如此想著。

將一個全然的門外漢調。教得能擔得起未來的寒石山莊,她深知這條路不會輕松,她要做的、這孩子需要做的,還有很多。幸好,這孩子天賦聰穎,心思又幹凈純良,假以時日,必定能夠魚躍龍門。忖及此,石寒頗覺欣慰。

楊謹接過夜光杯。玉杯輕握手中,那光潤細膩的觸感一如女莊主光滑潤涼的掌心,令人貪戀其美好。

那一瞬間,楊謹的腦中倏忽閃過一個念頭:若是飽醉熱意襲身的時候,能在那雙涼沁沁的手掌中偷得一分甜涼,定是比三伏天裏吞下一大碗冰湃果子還要舒服吧?

兩個人於是各懷著各的心思,兩杯並舉,揚首,喝盡了杯中酒。

楊謹吞下那酒液,只覺得一道酒箭沖喉而入,註入肺腑。頓時,涼與熱、酸甜與微辣一起在喉間泛漾開來。酒液過境,劃過唇齒,還在舌尖上品咂到了久久散不去的醇香——

果然好滋味!

楊謹從來覺得好酒恰如人生,波蕩起伏,酸甜苦辣皆嘗上一嘗才稱得上圓滿。當看罷了人間百態,細細憶來,竟能捕捉到綿長的醇厚……這才是她眼中人生的模樣。

只有甘甜,絕算不得完滿的人生!而這葡萄酒,恰合楊謹對於好酒的定義。

她不由得微瞇了眼,似還在體味那酒的後味。

石寒笑盈盈地瞧著她那沈迷的小模樣,問道:“如何?”

“不錯!”楊謹答道。

她驀地醒過神來,詫異地看著女莊主面前已經空空如也的夜光杯,急道:“你、你怎麽一口都喝幹了?”

石寒挑眉,針鋒相對道:“你難道不是?”

“我自然是可以的!你卻……你卻尚未痊愈呢!”楊謹更急了。

石寒見她也不知是杯酒下肚,還是因著心急,額頭上都冒了汗了,遂語聲柔軟下來,道:“只是一杯葡萄酒罷了,你急個什麽呢?”

說著,就勢取出隨身常用的絹帕,塞到了楊謹的手中,道:“擦擦汗。”

楊謹呆看著手中的素帕,心中竟覺得後怕——

幸虧女莊主沒有親自替她拭汗,不然她真的要窘迫死了!

其實,她真的是想多了。以石寒的性子和出身,能得到她日常貼身使用的絹帕用上一用,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何況,她剛剛試探過楊謹的心思,絕沒有再做出什麽奇怪舉動的道理。

楊謹默默地用那方素帕擦了兩下額頭,算是聽從了女莊主“擦擦汗”的建議。事實上,她有點兒舍不得用那帕子擦汗,覺得有點兒可惜,還有點兒玷汙的意思。

石寒也不深究她擦汗的動作有多不實誠,亦不急著取回自己的帕子,而是又道:“這葡萄酒不似尋常釀的酒,純度有限,這點子並不至於傷了我的身體。而且——”

她說著,右手拇指摩挲著夜光杯的杯沿,流連不已的樣子,“自我病了,已經許久沒有碰過這杯中物了……”

她玉白的手指撫著碧色的杯子,仿佛兩者皆是上好的玉。楊謹偷看她的神色,眼波流轉,似在對著心愛絮絮傾訴著……

所以,寒石山莊的女莊主,其實是個貪杯的?楊謹猛然意識到。

楊謹自幼時起便慣於自律,因著知道自己先天有太多不及旁人之處,她於是做什麽事都比旁人更用功,也更板正,她做不到恣意,更沒有一顆逍遙放任的心。

貪杯者如金二,她也見過,不過金二是男人。貪杯的女人嘛,她這還是頭一遭見識。

這樣美好的人,就是貪杯些,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吧?楊謹心想。

只要事情涉及到寒石山莊的女莊主,楊謹的板正從來就是擺設,在幫其開脫和找借口方面倒是每每超常發揮。

想歸這樣想,身為醫者,楊謹覺得此時很有必要適時地約束自己的病人。

她一把奪過了那只開了封的小酒壇子,護在自己的身旁,繃著面孔道:“說好了就喝一杯,現在已經如願了。”

擺明了架勢,不許石寒再喝第二杯。

石寒杯酒下肚,只夠甜一甜嘴,肚腹中的酒蟲卻已經被勾醒了沈睡,歡嘯著,渴望更多。卻突的被面前的小孩兒毫不留情地奪走了那快樂的根源,登時就不答應了。

她向楊謹攤開右掌,微微揚聲道:“還我!”

楊謹自然不會答應,搖頭道:“說好了就一杯的!”

石寒見她一副堅決的小模樣,無語地嘴角抽了抽,道:“你剛剛不也說了嗎,葡萄酒對身體大有好處的……”

說著,又柔下聲音,循循善誘道:“再讓我喝一點兒,也能保養身體的,好不好?”

她其實並未醉,只是杯酒下肚,心願得償,眼角眉梢便不經意間流露出些滿足的意味來。這副姿容,襯上她如玉容顏,比平日的正襟端肅更惹人臆想。至少,落在楊謹的眼中,楊謹有些心慌,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癢意。

她深深覺得,女莊主那微挑的眼角,仿若春風中的柳條枝兒,搖曳著,徐徐地輕柔地擦過她的心尖兒,讓她只能死死地盯著女莊主眼眸下的朱砂色小痣,時時提醒自己,這不是春風十裏搖曳多姿,而是她敬之重之在意到十分的寒石山莊的女莊主。

“還不許嗎?”石寒這回可是真的失落了,眉角耷了下去。

她不是沒想過搶身去奪那酒壇子,不過,她好歹還有些自知之明:同身負高深武功,又比自己年輕體壯的人搶酒壇子?且不論這樣做註定失敗,就是臉面上……嗯,石寒要臉。

心心念念盼了許久的杯中物就這麽長了翅膀飛走了,石寒好不甘心,卻也只能哀戚認命。“罷了”兩個字剛在她的唇齒間打了個轉兒,尚未說出口的時刻,誰能料到,楊謹竟然先慫了——

“只許再飲一杯!”楊謹肅然道。

她似又覺得自己說得不夠鄭重迫人似的,又急加上了一句:“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眼瞧著對面的女莊主聽了自己的話之後,雙眸晶亮,仿佛整個人都熠熠地閃著光芒,楊謹無語了。

她告訴自己,她真的不是無原則地屈從。怪只怪……女莊主方才那失落的模樣,太過讓人揪心,楊謹不忍心令她如此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了~

成熟阿姨的無意流露出來的魅力,小朋友根本扛不住(攤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