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因

關燈
未家小兒子滿月時,各路英雄豪傑聞訊紛紛來賀。未老爺晚年又得一子,不由神氣起來,大宴三天,每日紅光滿面招待來客,大家夥兒齊齊讚嘆,未老爺真是老當益壯,不惑之年又享天倫之樂。

未艾生在小寒,他娘的年紀也不小了,生產時頗費了一番功夫,生生疼了兩夜才產下一子。雖未家家業可觀,未艾娘懷他時也是前前後後丫鬟婆子伺候著,但經不住年紀大了,妊娠期的一番折騰,精氣神就折騰的不怎麽好了。

未艾生下時不足重,天生弱體質,這時裹在厚厚的繈褓中,由奶娘抱著,只在裏堂暖和的地方讓眾人瞧了瞧,就生怕凍著了似的,趕緊抱回屋裏再蓋上一層蠶絲小被子。

五歲時,未艾長得也不如其他同齡孩子結實,湯藥不斷,每次灌藥像灌毒,他娘他爹連哄帶騙地就是不喝,扯著嗓子中氣十足的哭,仿佛把所有的勁全用在了這上面,哭得他娘直抹淚。

七歲時,未艾身體漸漸有了起色,不妄未家遍尋名醫,也不妄未艾腫著眼睛灌了那麽多湯湯水水,不過看著還是比實際年齡小一兩歲,瘦弱得緊。

未艾八歲過了的這年年初一,未家家眷浩浩蕩蕩地準備前往靈蘊寺上開年的第一柱香。

未艾穿著小棉襖,外面披了件白色狐裘披肩,披肩是他大伯送他的生辰禮物,跪在馬車內的軟椅上,掀開簾子,好奇的四處打量,兩顆水靈靈的眼睛滴溜溜的直打轉。

靈蘊寺在城外的梵應山上,離著還是有不少路程。才出門時城內因著春節,熱鬧非凡,雜耍的,賣唱的,糖葫蘆,人偶面具,這些未艾喜歡的東西看得他應接不暇。

這會出了城,雖有不少人也趕往靈蘊寺,但都只是趕路,沒什麽看頭。因為要趕早出發,未艾瞌睡都沒醒就被提溜起來,這會兒興奮勁過,就縮回來,枕著他娘的腿又睡了過去。

冬日寒雪就未間斷過,梵應山布滿了莽莽白雪,可苦了靈蘊寺的小沙彌,只要一落過雪就得去掃除路階上的積雪。

馬車在山下上不來了,未艾牽著娘的手,和眾人一步步朝著靈蘊寺步行,小臉通紅,不知是凍的還是熱的。

寺院前的院壩裏熙熙攘攘,不少香客舉著一人多高的大香,摩肩擦踵地嚷嚷。

未艾已經被他娘抱了起來,這裏人太多,一不留神就要尋不著了。

走到院中央,突然不知從哪兒竄出來個算命的,挎個破布袋,瞎了只眼,攔在未艾娘面前:“這位夫人請聽我一句。”

旁邊的家丁見狀要趕,未夫人攔下了,大過年的還是和和氣氣的好。

“稚柳,給這位先生些銀子。”未夫人叫身邊的丫頭拿些碎銀子出來。

算命的也不客氣,把銀子攏入袖中,說到:“這位公子怕是自小身子骨不好吧,陽氣不足,生氣弱,是個命薄的人,二十歲註定有一道坎,邁不邁得過…”

未夫人聞言氣不打一出來,稚柳連忙出聲打斷:“呸呸呸!你才命薄,我家小公子命好得很,呸呸呸!”

未夫人抱著未艾就走,未艾伏在肩頭上,路過算命的身邊時,擡頭看了他一眼,剛好與那只獨眼對上。

“哎哎哎!”算命的趕上兩步,“夫人要是不信可以找寺裏主持問問,聽我一句吧夫人,找啟榮主持問問。”

未夫人步履不停,身旁家丁把獨眼算命的隔開不欲讓他再靠近未艾娘倆。

入了寺院,佛門聖地清凈了許多,未艾從他娘身上下來,被拉著手步行至大雄寶殿。

祈完福,拜完神,未家人留在寺裏用齋飯。未艾飯量小,吃了沒兩口,耐不住孩童性子就想跑出去玩。

齋堂往左,拱門後有課祈願樹,掛滿了祈福帶,未艾被鮮艷的顏色吸引了,回頭看了眼他娘,沒人註意到他,於是邁開步子跑起來。

未艾只顧悶頭跑不看路,在轉彎處突然出現一人,他來不及收步子,差點撞上去,那人伸手按著他的肩,穩住他的身子。

未艾擡頭仰望,是個穿著□□慈眉善目的大和尚。

啟榮看著未艾,細細打量了一番,又蹲下來拉起他的手瞧了瞧,果然如師弟所言,是個薄命之人。

未艾平視著眼前的大和尚,水靈的眼睛裏充滿了疑惑。

“你叫什麽?”啟榮問道。

“未艾。”未艾用稚嫩的聲音老老實實的回答。

啟榮笑了一下:“你可知其義?”

未艾沒回答,只是看著他,他摸了摸未艾的頭:“未盡未止,未滅未死之意,可知了?”

未艾點點頭,啟榮起身拉起他的手:“帶我去見你母親可行?”

未艾又點點頭,帶著大和尚往回走,完全忘了自己是要去看樹上的紅帶子,對上和尚的那雙眼睛,根本生不出遷逆之心。

到齋堂門口,未艾松了手,小跑到未夫人身邊,脆生生地說:“娘,大師要見你。”

未夫人一看是啟榮大師,忙起身,雙手合十,道了聲:“啟榮方丈。”

“夫人借一步說話。”啟榮回了個禮。

未夫人把未艾交予稚柳看著,和方丈來到許願樹下。

“阿彌陀佛,”啟榮雙手合十道了聲號,“未夫人,貧僧說的話,可能不中聽。”

未夫人聽了這話,莫名心裏一緊:“大師但說無妨。”

“未小公子面相呈命弱之勢,手紋命線短,命不過弱冠。”啟榮看著未夫人血色褪去臉,“但佛家不講宿命之說,只說因緣果報,以上之言是我臆斷而已,夫人也可不必在意。”這番話說的顛三倒四,啟榮自己都不知怎麽圓,不過好歹把師弟交代的意思轉達了出去。

怎麽不會在意!一寺住持把自己叫來未必就是打一番誑語的?未夫人忽然想起寺前遇到的獨眼算命的,於是問:“我今日在貴寺外遇一人,他也如此斷言,不知方丈是否認識此人?”

啟榮嘆了口氣:“以前是我師弟,不過…”,說到這裏,突然頓他皺著眉,盯著樹上一處絲帶,久久未說話,仿佛陷入了沈思。

久到未夫人以為他入了定,才突然回過神來一般,說:“他也是一片好心。”

未艾見娘終於回來,撲過去抱著他娘的手不撒,未夫人抱起他,盯著他瞧了會,又揪揪他臉上的肉,“稚柳,再去捐些香火錢。”

“夫人,捐多少?”

“帶了多少?”稚柳正要回答,未夫人又說:“留些必須的,其他的都捐了吧。”

“夫人!”要知路程雖不算遠,但出行了一大家子人,備的銀子可不算少。

“捐了吧。”未夫人不等稚柳再說,抱著未艾出了齋堂。

天將暗未暗時,浩浩蕩蕩一家人回了未宅,未老爺有事沒和他們去上香,這會兒回來了聽說夫人把帶去的銀子全捐了靈蘊寺,忙把未夫人拉到一邊,詢問怎麽回事兒。

未艾這時困極已經睡了,被仆婦抱著回了屋,未夫人聽了問詢,話未出口,眼先紅了。

未老爺嚇了一跳,怎麽這會兒後悔捐多了?

未夫人看了看眾人,大家都累了沒心思註意到這邊,於是示意未老爺單獨說話,領著頭進了房。

“今日啟榮方丈同我說,”未夫人垂手低目坐在桌邊,“平安可能活不過弱冠。”平安是未艾的乳名。

未老爺一聽之下,怒從心頭起,氣從鼻孔出,不知氣夫人信這荒唐言,還是怒方丈說這謬妄語。

未夫人拉著老爺的手,讓他先平了平氣,把今天的事仔細說予了他。

未老爺聽完,慢慢平息了怒氣,剩下的只有憂。

啟榮大師是靈蘊寺的住持,靈蘊寺是當地名寺,香火旺盛得不得了,不管怎麽說,啟榮方丈必不會無根無據揣測一通。

“那啟榮大師可說了破解之法?”未老爺急不可耐地問。

未夫人也如是問了啟榮,啟榮說:“第四境界勤而行之者,下可延年,中可成仙,上可升天。”

啟榮大師的意思是未艾滿十歲便可上山修行。

在未艾滿十歲之前,未老爺和夫人未曾把這事說給任何人聽,連哥姐都不知曉,說了也是徒增煩惱,對其他外人更是不願道出自己兒子是個短命鬼。

未艾十歲時,懵懵懂懂地被帶上山。

梵應山後有條寺裏做物料運輸用的路,可通馬車,未家極其低調地駕了輛樸實的馬車來到靈蘊寺側門。

入冬來山裏又彌漫起蒼茫白雪,未老爺同夫人先下了馬車,稚柳跟在後面抱下未艾,未艾還是穿著前年大伯送的狐裘披肩,不過已是短了許多,拉著娘的手亦步亦趨跟在身側。

啟榮派來接引的小沙彌等在了門口,見到一行人道了聲阿彌陀佛:“各位施主隨我來。”

啟榮在偏殿等他們,此時雪下的飄飄揚揚,一行人未著傘,到偏殿時發上、肩上都撒上了一層白。

啟榮上前,把未艾肩頭的雪拍下,又把他頭上的雪一點點梳理下來。

未夫人把未艾的手交到啟榮手上,沒人出聲,除了未艾,其他人都明白發生了什麽。

未夫人在眼淚落下之前轉身先離去了,未老爺見狀對啟榮作了一揖,說:“今後有勞方丈了。”隨即也出了殿門。

稚柳把包袱交給剛才引他們來的小沙彌,追了上去。

未艾看著他們一個個離去,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什麽,死死地向著殿門方向掙紮,他掙不脫啟榮的手,只好叫著娘,一聲接一聲,想喚回棄他而去的親人,稚嫩而尖利的聲音響徹靈蘊寺,驚起一群渡鴉。

啟榮拉著呆滯了一般的未艾來到僧房,讓他坐到床上。

“容念,”啟榮叫了聲跟進來的小沙彌:“好生照顧他。”

“是,師傅。”叫容念的小沙彌回道。

啟榮叮囑了幾句就離開了,容念看著呆坐在床邊的未艾不知所措。

啟榮在此之前只收了一個徒弟,雖身為一寺住持,想拜入他坐下的數不勝數,卻都被他以無慧根所拒。

師弟來找他時,他也只是答應幫著轉達,但見到未艾後,發現他盡有很深的慧根,心念一轉,何不收入坐下,一是續他一命,二是不定日後能成大道。

靈蘊寺裏小沙彌的僧房是按照同個師傅同住一間房來分的,雖然啟榮只有一個徒弟,但僧房的規格還是標準的多人間,一張床長得能睡下七八人。

入夜,容念做完今日的功課,洗簌一番回了房,把燈點上,未艾和衣蜷在床上,感到燭光時睜了睜眼,旋即又闔上了。

容念整理好被鋪,滅了燈爬上床,未艾背對著他,他伸手搖了搖未艾:“把衣服脫了睡吧,你這樣容易著涼。”

未艾沒理他,容念感到手下的身體在輕輕發抖,他探身又摸了摸未艾的額頭,幸未發熱。

容念把未艾的被子抖開蓋在他身上,自己躺在旁邊睡下。

不一會,未艾窸窸窣窣起來把衣服脫了,本來他就裹著狐裘,再蓋上一層冬季的厚被子,熱出了一身薄汗,終是受不了了。

容念睡得不深,未艾脫衣服時他就醒了,此時未艾背對著他睡下,他聽到那邊傳來小聲地啜泣聲。

聲音嗡在被子裏聽不真切,卻又無法忽視。容念翻了個身,朝向未艾,把手搭在他肩上一下下拍著,像安撫嬰兒一般,他不知怎麽安慰人,只本能地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關心。

未艾拉下蒙在臉上的被子,氣若游絲地說:“餓。”

寺裏用晚飯時容念叫過他,他沒去,今天也只是早上出門前用過飯,下午又哭了那麽久,耗費了不少勁,現下實在餓地不行。

容念沈默了一會,問他:“餓得很?”

“嗯。”未艾帶著鼻音應了聲。

容念穿上衣服到廚房看看還有沒有吃食,尋了半天只找見個凍硬了的饅頭,他揣在懷裏往回走,想著回去時說不定饅頭能熱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