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許騎著馬，前進得非常緩慢。

大雪中，冰粒子隨著可怕的大風打在他的臉上，即使身上披著厚厚的鬥篷，但下半身已經被凍得毫無知覺了。

阿甲在一旁道：“大人！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左許不答。

他一只手緊握著韁繩，一只手扯著頭上的鬥篷帽子，兩只手都凍的通紅。

阿甲見他這般執著，就不再勸他。這一路上，他們幾乎沒有休息，馬累了，就換馬上路，從不停歇。阿甲自小習武，但雙腿肌肉時刻緊繃著，也讓他疲憊不堪，更何況身體嬌弱的左大人。

但左許一言不發，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沈默。

正走過一個山坡，就看到了遠處一個隱隱約約的城墻的輪廓。

阿甲大喜：“左大人！到了！！”

撲通一聲，阿甲一回頭，就看見左許從馬匹上滾了下來。

“左大人！！”

左許醒來已經是三個時辰之後，他看著陌生的房頂，呆了一會就立即坐起身來。

穿好衣服往外跑時，就碰到了剛進門的阿甲。

“大將軍在哪？我要同他議事。”

左許帶著阿甲，一路沖進了大將軍的房子。

大將軍年過不惑，下巴生了密密的胡茬子，眼下一片烏青，看來也是這幾日都未曾睡好。他見左許來了，便客氣地請左許上座：

“左大人醒了？快請坐”

左許也不繞彎子：“我來便是協助將軍，切勿把我當朝中文臣對待。”

左許在朝中名聲不好，這下大將軍便有幾分猶豫，神情中帶著些鄙夷之情：

“這軍中之事，左大人怕是不甚了解吧？”

大將軍身邊的軍師也附和道：

“倒不如讓左大人，對這雪景做二首詩如何？”

說罷，便大笑起來。

左許從袖中掏出一卷聖旨“啪”一下扔在桌上，雙手抱胸，一字一句說道：“這些話，兩位還是留著和皇上說去罷！”

“這……”

那兩位相互對視了一眼，低下了頭。

阿甲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地圖在桌子上攤開。

“胡人看起來知道我們的計劃，不知將軍可曾想過胡人一開始就是知道我們的計劃呢？”

左許用手指在地圖上圈出了一個地方。

“如果胡人一開始就知道，那麽他們定會將衛將軍向這個方向追趕，因為此處地勢險峻，且不好躲藏。”

那將軍沈思一會，道：“那我等即刻帶兵搜尋此處？”

左許搖頭道：“不可。”

“胡人既然知曉了我們的計劃，必定是我軍中出了奸細，一切不可輕舉妄動。再加上此時氣候不穩定，我軍不如胡人適應天氣，一旦交戰必定對我軍不利。”

將軍問道：“那左大人以為……”

左許看了一眼坐在將軍身旁的軍師。

“哎，哎！”軍師連滾帶爬地出去了，“小的這就出去！”

左許坐下來，低聲說道：“將軍且先派個副將軍隨我一道，先行尋找衛大人的蹤跡。那奸細定按耐不住打聽我們的去向，到時將軍您設套將其抓到，再領兵與我們匯合便是。”

將軍看著左許，點了點頭。

左許跟著一位副將軍，再加上一小隊兵馬，就立即出發了。大將軍親自在城門下送走了左許，不曾想，轉頭就撞上了阿甲。

大將軍疑問：“這位兄弟不與左大人一道麽？”

阿甲道：“我還有別的事要做，不勞將軍費心了。”

左許再一次陷入無邊的白色中。

地圖他已經看過無數次，早就記住了，可在這樣的環境中找人談何容易？更何況，他們還要註意躲避胡人。

左許帶著他們兜兜轉轉，卻發現有些不對。這跟著他的副將軍，也太過於註意他的一舉一動了。

還未仔細想清楚了，就聽身邊的人喊道：“註意！前方有人！”

眾人大喜，還沒來得及振臂高呼，就發現那邊飄揚的軍旗，似乎是胡人的旗子。

左許大聲道：“是胡人！所有人把武器拿起來！準備好逃跑！”

左許騎著馬，領著眾人往冰河上跑，想把胡人引過去，那時，湖面上的冰就會不堪重負。

他踏上冰面時，冰就發出了開裂的聲音，胡人的箭隨後就趕到，也落到了冰面上。

左許心想，不好。

他轉過身，想讓大家加快腳步時，卻說不出話了。

一只箭直直射進他的左胸，瘋狂的疼痛讓他失聲了。

而一直跟在左許身邊的副將軍放下了手中的弓，道：

“辛苦了，左大人。”

左許瞪大了眼睛。

馬匹還在奔跑，但左許身體不受控制地，緩緩地，掉進了冰河之中。

冰水很冷。

左許在這樣的寒冷中，一點點地下沈，血從傷口裏不停地流出去。

他想，我要食言了。

這時，左許的衣服被水流擠著，一只小小的、紙疊成的小青蛙從衣服裏跑出來，慢慢往上飄，從左許的眼前溜過去了。

左許突然有了力氣，他拼了命地伸手，夠到了那個柔軟的小青蛙。

他用那點力氣，拼了命地往上，往上，再往上。

再往上一點，我就能去見你了。

衛十言眉心一直跳。

他和他的手下找到了一個及其隱蔽的山洞，這幾日他們都過得不錯，再也沒有人死亡了。

但不知為何今日他一直有種不好的感覺。

左許不敢拔出那只箭。

好不容易從水中爬上岸，他的體力已經所剩不多了。

左許右手捂著左胸口，一步一步地向前挪，過度失血加上被冰水泡，左許的臉色蒼白得要命。

恍惚間，左許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多麽熟悉的聲音。

一聽就是衛十言。

之後，左許就失去了所有意識。

左許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

這是哪兒？

我怎麽會在這裏？

成片成片的雪、混濁的冰水、那只沖向他的箭……一瞬間所有的記憶向他湧來，左許手一撐就要坐起來。

“啊……”

胸口傳來一陣鉆心的疼，讓左許忍不住叫了一聲。

突然一只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著急地問道：“怎麽了？你醒了？”

左許卻安靜了。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向那個人的臉，這個人的眼睛、這個人的鼻子、這個人的嘴、還有活潑亂跳的心。

這是一個活的、溫熱的、會說話噴氣的衛十言。

這是他受盡了折磨與傷痛才找到的衛十言。

不知道什麽時候，左許發現自己哭了。他收回自己的手，捂著臉，無聲地哭著。

衛十言似乎也感覺到了。

他往左許身邊移了一點，把左許圈在懷裏，讓他的頭挨在自己的肩膀上。

“左大人，哭什麽呢？”

過了一會兒，左許似乎平靜了些，衛十言正想問他些東西，左許卻雙手捧住了衛十言的臉。

衛十言：？

黑暗中，只聽得到兩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左許離衛十言十分近，他的呼吸撲在衛十言的臉上，有種奇怪的感覺。

“你……”

一句話沒說出口，鹹鹹的、軟軟的、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一個東西堵住了他的嘴。

衛十言意識到，那是左許的唇。

左許在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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