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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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聽見了?”

客廳明晃晃一片,形單影只的男人立在中央,顯得尤外孤獨。

他背對著樓梯,看不清神情,聲音卻是出奇的平靜。

寶寶站在攔柱下,透過縫隙瞪著敖宸。

漆黑的眸子裏蓄滿了淚水,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宛如碎鉆。

忽的,他用力把手上捧著的童裝牛仔連體褲越過護欄拋了下去,衣裳精準的擊在男人後背,又倏地滑落在他腳畔,紐扣砸在地面,“啪”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都怪你。”使勁揉了揉黏糊的臉頰,寶寶哽咽著從階梯“噠噠噠”跑下去,他抽噎不止,嗓音已經開始嘶啞,滿腔憤恨和責怨都忍不住迸發,“寶寶要娘親,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淚水糊了視線,寶寶隔著朦朦朧朧的霧氣再瞪敖宸一眼,頭也不回的從正門跑了出去。

他不管什麽報恩不報恩。

也不管娘親為什麽不願意要他。

反正只要陪在寶寶身邊就好……

反正別騙寶寶就好!

不是答應了的麽?

要上樓陪寶寶拆禮物的!

淚水無法停歇。

一路擦著濕潤,一路往外追。

寶寶抽搭著肩膀,跑出庭院,轉身朝通往趙芃家的別墅繼續跑。

夜已深,連蟲鳴聲都沒了。

它們是不是也都窩在自己娘親懷抱裏睡著了?

無法抑制的啜泣出聲。

寶寶“哇”一聲停在原地,胖乎乎的胳膊輪流著擦眼淚,然後他吸了口氣,繼續努力往前跑。

轉角,終於——

望向路途盡頭熟悉的身影,寶寶欣喜的大叫出聲,聲音尤帶著顫抖,“娘親。”

又哭又笑的再喊了一聲,他奮力朝她飛奔過去。

周溪西身體戛然一僵。

她自然聽到了。

可是……

閉眼嘆了聲氣,她沒有回頭,腳上步伐更快的往前走。

“娘親,等、等等寶寶嗚嗚嗚……”

大概驚嚇過了頭,一路上他都用著人類的方式用著化形後的小短腿追逐著。此時再見娘親壓根不想等他,心中愈發急切悲慟。

手背匆匆拭了下被淚水模糊視線的雙眼,生怕被落下,寶寶瘋狂的加快速度往前奔,快一點,更快一點……

聽到身後淩亂的腳步碎音逼近,隱隱夾雜著上氣不接下氣的抽噎。

周溪西不知為何有些難受,她緩緩定住腳步,垂眸停頓在高大的常青樹下。

旋即。

腿上襲來一股軟綿綿的小人兒。

因為沖擊力,周溪西往前踉蹌了下,然後穩住重心。

她低頭看著死死抱住她腿的幼龍,有些頭疼。

他依然在哭,都哭得開始打顫,借著橘黃燈光,他露出來的半張臉紅彤彤的,睫毛上盈著淚珠,一顆接著一顆無法承重的墜下去。

“娘、娘親……”他磕磕絆絆的祈求,眼睛一閉一睜間,又是好幾顆眼淚,然後睜著濕潤的眸子昂頭盯著她,癟嘴道,“別、別不要寶寶,寶寶會乖,娘親要是嫌寶、寶寶煩,可以不管寶寶,只要讓寶寶跟著娘親就好嗚嗚……”

耳畔縈繞著時高時低的啜泣。

周溪西不得不承認,他和從前那顆蛋區別很大,如果她是他親生母親,怎麽可能不要他?

但——

旋身,周溪西彎腰欲掰開他的小手,可他卻死死不肯松開,雙眼始終執拗的盯著她。

“換一下,你抱我胳膊怎麽樣?”主動將左手遞過去,周溪西無奈的抿唇,他這個樣子她看著也覺得十分不忍,可孩子就是這樣,因為太小,所以總會對自己想要的人或物特別固執,等到他日漸長大,變得成熟,他就會徹底的明白,她從頭至尾都只是他以為的親人而已。

警惕的望著周溪西,寶寶思考了一瞬,小心翼翼的緩緩松開一只手,迅速攥住她胳膊,緊接著另只手也牢牢把她左臂抱在懷裏。

也是夠機靈的。

腿部成功解脫,周溪西順勢蹲下來,她伸出右手,替他整理發絲,指腹認真的給他擦淚水。

他的整張臉都黏黏的,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被同伴嘲笑時,也總哭鼻子,一臉的難受。

“回去吧,你爸爸在等你。”看著他清亮的眼睛,周溪西笑道。

“娘、娘親也一起回去麽?”

搖了搖頭,周溪西來不及開口,便聽他立即搖頭,堅決的啟唇,“娘親不走,寶寶也不走。”

一時語塞。

周溪西摸了摸他的頭,幹脆把他抱起,走到樹下的長木椅上坐下。

將幼龍置在腿上,周溪西靠著椅背,醞釀著說辭,隨口問道,“寶寶,為什麽你堅定的認為我是你娘親?因為長相?”

寶寶將腦袋伏在周溪西胸口,雙手不自覺摟住她腰,咧嘴笑道,“娘親就是娘親,和別人不一樣的,哪裏都不一樣。”

周溪西失笑,真是十分孩子氣的回答。

她在心內長嘆一口氣,手指輕輕捋著他發絲,而後挪至軟嫩小臉龐,捂住他的眼睛,嚴肅道,“從現在起,你聽我好好跟你說,在我說完之前,別出聲。”

“好的呢娘親!”寶寶心思簡單,有了周溪西的一番安撫,自是當作她不會再丟下她,很放心的貼在她懷裏,聲音恢覆了從前的軟糯。

垂下眼皮,周溪西其實有些猶豫,可是……

寶寶不是普通孩子,他若不死心,她根本無能為力,所以,除卻敖宸之外,她是不是也得和他說清楚?

靜了須臾,周溪西搖了搖頭,驀地出聲,“在你眼中,我是不一樣的。可是寶寶,很抱歉,在我眼裏,你和其他人沒什麽區別。”感覺到懷裏孩子有片刻的僵硬,周溪西抿唇繼續道,“暫且不提我究竟是不是你娘親這個問題,目前事實就是我不愛你,我可以因為你救過我扮演你的母親,可是寶寶,真正的母愛我沒法給你,真實和虛假有著天壤之別,就比如那晚,你認為我是你娘親,故你義無反顧的來救我,但……但同樣危急的情況下,我不認為你是我孩子,我不確定可不可以做到奮不顧身,你懂麽?”

掌心登時一片灼燙,濕熱濕熱的。

還有微微急促的吸氣聲……

周溪西不想再說下去。

她有做好準備去報答他們的恩情,可天枰的另一端是她的人生。

正如她跟敖宸說的,人生匆匆數十載,她想爭取的,她不像他們,可以百年千年甚至萬年的生存下去!

“你回去吧,好好想想,如果兩個月後你仍舊沒有改變主意,就算是虛假你也需要我陪在你身邊,你再來找我!”將幼龍放在地上,他的手卻仍不肯放棄的拽著她衣袖。

周溪西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她別開眼,不看他淚流滿面的小臉。

終於,他攥死的手心一點點放松,最後無力的垂落下去。

周溪西站起來,轉身,離去之前道,“我不愛你,可是你的父親是愛你的,不要一味追求得不到的東西而忽略身後寶貴的東西。”

話畢,再無一絲停留,周溪西定了定神,拔腳離去……

她的身影一點點遠去,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黑夜。

寶寶眼也不眨的望著,他很想立刻追上去,可是娘親不愛寶寶。

很多事情他想不明白,從前的從前,不是這樣的,娘親說他是她最愛最愛的寶寶,她一定會回來接他,於是他特別安心的等啊等啊,時間久了,他也會害怕仿徨,會恐懼不安,每每此時,心底就會有一道聲音篤定的告訴他,別怕,娘親一定會回來接寶寶的……

一定會的!

但他等來的不是娘親!

一切又恢覆了死寂沈沈。

寶寶跌坐在地上,埋著頭,眼淚滴滴落在青草地上。

視線是模糊的,思緒是混亂的,他不願意動,也不願意去思考。

他想要娘親,就算她不愛他,不記得他,也想要的,可是,為什麽娘親就不能有一點點愛寶寶?

靜悄悄的夜。

一輪月芽掛在樹梢上,橘黃的光暈氤氳著大地。

突兀的,茂盛的常青樹背後忽然拂過一片暗影,緩緩地謹慎的朝青草地上的小小身軀逼近……

淩晨初過。

敖宸站在門口,身後是爬滿了綠色藤蘿的鐵柵欄。

他原地立了許久,偶爾偏頭,視線略過幽長的道路。

關於周溪西,關於寶寶。

他想了很多,卻依然解不開這個結。

孩子更依賴母親,可周溪西卻已然不是從前的那個她,那麽,想法設法讓她恢覆?

這樣是不是對的?畢竟相比於如今她畏懼他的局面,過往更加糟糕,如果一切回到三千年前,是不是就意味著他要同時失去她和他?

不難看出,真正的周溪西壓根沒有想過讓他知曉寶寶的存在。

她一直煞費苦心的藏著掖著……

額頭擰成“川”字,敖宸蹙眉摁了摁太陽穴。

他眼眸沈澱了化不開的濃郁夜色,輕嘆一聲,旋即轉身拉開鐵柵門。

關於寶寶的安危,他並不十分掛懷,他雖體積幼小,卻滋養了數千年,他在他這個年紀,也是早早出外游歷許久,這是每條龍都必須經歷的磨練。

事實上,他最最擔憂的是他情緒,但敖宸不想去哄著寵著甚至去欺瞞他,那不是正確的成長方式,可他卻心疼他……

作者有話要說:  周溪西一路沒有回頭。

直至快要走到趙芃別墅才慢了下來,她煩躁的扶了扶額頭,不知為什麽,腦海裏全是寶寶淚流滿面的模樣。

可憐又委屈,好像被全世界遺棄……

不用擔心。

他是龍!

可是龍傷心起來好像和凡人沒有任何區別。

至少——

至少是不是應該送他回家,而不是把他單獨扔在那裏,小小的一團,孤單落寞。

周溪西遲疑的停下腳步,她往肩部扯了扯微微滑落的挎包,頓了一秒,她重新轉身,沿著原路返回。

路程不遠。

不過三五分鐘左右,加上她腳程快,應該就三分鐘吧!

黑夜裏人的可視範圍有限,周溪西站在不遠處,歪頭打量著那顆常青樹下,似乎沒了幼龍的身影,是不是已經回家了?

應該是!

側身,周溪西準備離開。

往前走了幾步,卻又頓下,她捋了捋落下來的發絲,決定還是走上前看看,畢竟近在咫尺,萬一是她看錯了怎麽辦?

寂靜裏,只有她不輕不重的腳步聲盤旋在夜空,沈沈的。

周溪西走到兩三米開外停下,確實空落落的,沒有任何蹤跡,她放心的抿唇,剛欲別眼,餘角視線卻忽的略過那一片草地。

夏日青草翠綠茂盛,方才她記得她把寶寶放在那裏……

所以?

為什麽那片草地淩亂不堪,青草東倒西歪沒有生氣,仿佛有奮力掙紮過的痕跡。

周溪西警惕的擡頭四顧,周遭只有清風摩擦樹葉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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