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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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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掖庭獄裏血腥氣彌漫, 陽光照不進來, 悶出一股子發黴的酸腐臭氣。

晏清腳步倉惶地奔進去,一擡眼, 便看到了東南角刑架上滿身血汙的扶桑。

人早已沒了意識, 無力地低垂著脖頸, 散亂的長發披下來擋住了面容, 像個被折斷了脖子的布偶被釘在架子上, 甚至單看著,都瞧不出半點活氣兒了。

整整一個晚上啊, 她不知遭受了多少折磨!

晏清一顆心幾乎靜止在當場,呼吸艱難, 雙膝發軟, 腦子裏理智全無, 只想千刀萬剮了害她之人。

他牙關都在打顫, 緊咬著了下, 提步就要沖到她身邊去, 身後跟進來的任東昌看得心下一驚,想都不及想,忙死死抓住他胳膊往後拽了一把,湊上去聲音極低地警告了句, “你瘋了不成!”

那頭皇帝已經將扶桑放了下來,伸手探了探鼻息,一邊抱起人往出走,一邊呼喊著教快去傳太醫。

晏清心頭在滴血, 只能眼睜睜看著皇帝抱著扶桑消失在墻壁拐角處,眸中戾氣翻湧,擡起一腳踢翻了身邊一具刑架,朝四下暴怒吼了句,“查!都去給我查!昨晚是誰下令抓的人、用的刑,誰封鎖的消息,查到誰抓誰,一個都不準放過!”

底下人從沒誰見過他這幅模樣,一個個面面相覷,忙不疊的應聲,匆匆退下去行事了。

獄裏清凈下來,留下些之前行刑的嬤嬤、內官們,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大氣兒都不敢出,但不出聲兒也沒法兒改變他們做下的惡事。

晏清回過身,看了眼旁邊已經斷了氣的粟禾和幾個宮女,吩咐任東昌妥帖安葬死者,至於施刑的幾人,就先拿他們開刀查問。

一應吩咐妥帖,他踅身往外頭去,任東昌見他方才那瘋魔的樣子實在擔心,忙又攔了下,“你現在別再湊過去了,太點眼,教旁人看出什麽,害人害己!”

他此前並不知道晏清那個“十分重要的人”居然是前皇後,這會子陡然看著這局面,心頭亦是一團亂麻。

但幸而晏清發瘋過一回已經好歹平覆下來些了,沈沈呼出一口悶氣,只說知道,“你留在這裏招呼這幾個,我往重華宮去一趟,昨夜例行檢查是賢妃主張的,我倒想看看是誰給她的膽子竟敢栽贓嫁禍於人。”

從掖庭獄出來,他打發了月生到承乾宮外守著消息,自己撩袍子洶洶然踏進了晨間的白霧中,徑直朝重華宮去了。

這廂皇帝抱著扶桑回承乾宮,章守正帶著幾名太醫匆忙而來,切脈看診,半點不敢疏忽。

但問題是扶桑所受大多都是皮肉傷,太醫也不好一一查看,只好先開了吊命的藥湯先教人灌下,一邊施針竭力穩住心脈氣血,一邊緊急又去傳來醫女嬤嬤清洗包紮傷口。

皇帝起先就站在一旁焦心看著,目光所及的地方,她的一雙手十指都是血肉模糊,只怕要就此廢了,鞭子抽打的痕跡徑直延伸到了脖頸下頜處,身上濕透的衣服聞著有股刺鼻的辣椒味......

他看得揪心,稍想一下她受的苦,簡直整個人都要感同身受的痛出一身冷汗來,朝會也沒心思去,直到醫女們前來要褪了扶桑身上血跡斑斑的衣裳,他才回過神來。

太醫們都退出去商量藥方了,皇帝不走也沒人說什麽,只是那頭才露出肩膀來,他倒是先自己覺得趁人之危之舉不妥,低垂著目光自行從寢殿裏踱了出來。

到了外頭,皇帝召來章守正,眉頭緊皺,“皇後這次究竟情形如何,你如實同朕說來。”

他始終沒改過來叫她皇後的習慣,章守正也不拘這些了,拱了拱手,話說得很誠懇,“回皇上的話,娘娘這回......恐怕是真的兇多吉少啊!”

皇帝聽著渾身一顫,眉間擰得更深,“就沒有別的好法子了?太醫院這麽多人,你再回去和其他人商量,務必要把皇後醫好!”

章守正也為難,又不敢把話說絕了,只好稱是,“臣等不敢妄言妙手回春,但一定會竭力而為,皇上息怒。”

這邊正說著話,只聽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來不及等內侍進來通傳,便見賢妃懷抱著靖昌公主倉促從殿外跑進來,見了皇帝撲通一聲先跪下了。

“皇上明鑒,昨晚臣妾只是吩咐教人例行檢查各宮居所,這事往常每年也都是有的,臣妾沒往心裏去,隨後就歇息了,而後再沒有任何人來回稟姜美人之事,下令對她用刑的不是臣妾啊,皇上明鑒!”

皇帝正心煩意亂,聽著這話音更忍不住怒火中燒,“闔宮事務朕都交到了你手裏,底下人都說是奉了你的意思行事,除了你,還有誰敢將消息瞞上整整一夜?”

賢妃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急的一個勁兒直掉眼淚。

她是個直性子,想當初淑妃被扶桑冤枉毒殺皇嗣時,她還是有什麽說什麽,如今到了自己身上,竟然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辯解的話說不出來,靖昌受了驚嚇也開始哭起來,皇帝現在根本聽不得,但好歹關系著最寵愛的女兒,也不好再發作,揚聲喚進來兩個內官,吩咐將賢妃先禁足重華宮,等待事情查明再做定奪。

晏清從外頭進來時,屋裏已經安靜下來了,月生跟在他身後,雙手捧著個朱漆木托盤承到皇帝面前,“這就是臣拿到的,所謂從明露殿搜出來的淫/穢之物,請皇上過目。”

皇帝掀開上頭遮蓋的綢布看了眼,上頭幾個木質的陽/具,合歡的藥粉香薰,還有兩本不同的春/宮圖。

他瞧著嘴角忍不住抽了下,一把又給蓋上了,大罵荒唐,卻除了荒唐什麽都不好再多言。

誣陷的人不知道,他自己還能不知道,皇後根本就未曾同他圓房過,要這些東西有什麽用,更何況她那樣的性子,怎麽可能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面上不好看,望一眼晏清,沈聲把這事交代給了他,“此事不能輕易揭過,務必查出來是誰在背後搗鬼,膽敢禍亂宮闈,朕饒不了這人。”

晏清拱手應了個是,直起身時,目光若有似無的往裏頭寢殿看了一眼,心疼、眷戀、懊悔......千萬般情緒一擁而上,湊在他鼻腔裏酸楚莫名,但沒法子,都只能掩蓋在長睫之下,不能示人於前。

扶桑一直昏迷著,躺在承乾宮裏不省人事,晏清連看她一眼都不能夠,所有的牽掛都在日覆一日的別離中化成了無盡的怨恨。

他整日整日的待在昏暗的掖庭獄中,接連不斷的刑訊逼供,不眠不休。

當初那晚上從動手抓人的內官到傳信跑腿的宮女,但凡與此事有關的人,當真是一個都沒有放過。

也因下手過於狠厲,屍體一具接一具地從裏頭擡出來,人命在此時的他看來毫無價值,唯一有價值的,是從活著的人嘴裏壓榨出的消息。

宮裏烏雲密布,闔宮人心惶惶,低沈的陰霾越壓越低。

事發後第四日晚上,月懸當空,陰沈的掖庭獄裏慘叫聲不斷,只隔了一堵墻的旁邊屋子裏,晏清面色疲倦地坐在寬大的交椅裏,單手扶額閉目養神,白凈的側臉映在搖曳的燭火下,明暗不定。

那頭持續了不知多久,慘叫聲停下來,不多時,任東昌從隔壁進來,站在他面前說找到了,“是王美人教唆賢妃宮裏的掌事嬤嬤要她的命,為私仇,以為蓋著賢妃的名頭就能神不知鬼不覺。”

晏清聞言睜開雙目,一時竟都未想起來那位“王美人”是何方妖孽。

真是可笑,如今連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宵小之輩都能來決定她的生死了。

那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無用,將她從皇後的位置上拉了下來,卻沒有保護好她。

“把人帶過來。”

王美人最初動手之時,只是怨恨扶桑當初依仗家世在後宮作威作福,並未想到一個被廢之後大半年皇帝都未曾過問的廢後,是生是死竟能掀起如此大的風浪。

從掖庭獄那邊接連不斷挪出屍體開始,她就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在任東昌派人深夜去敲宮門時,還沒等踏進去,人都已經自己把自己嚇暈了過去。

兩個內官嗤笑一聲,一前一後將人擡到了晏清面前。

扶桑受過的辣椒水,他如數奉還給王美人,一桶潑過去,先是冰冷刺骨,灌進口鼻中,就是喝了蒙汗藥也能再給人嗆醒過來。

那頭昏迷的王美人猛地咳嗽起來,回過神兒光聞著空氣裏彌漫的血腥氣,半條命都嚇沒了,再一看站在面前跟催命判官一樣的晏清,什麽儀態都顧不上了,尖叫著爬起來就想往外跑。

晏清只是冷眼瞧著,沒吩咐旁人動手,起身從一旁的桌子上拿起刑鞭抻了抻,徑直對著她的雙腿抽了過去。

王美人吃痛,迎面摔倒在地上,人被逼到了絕處,恐懼消散殆盡,全剩下一腔生死不顧的怨毒。

她回過頭對著晏清破口大罵,但話沒出口兩句,他擡腳踩在她雙手上,緩緩地蹂/躪、磋磨,硬生生將她纖細的五指全都踩得血肉模糊。

罵聲變成了慘叫求饒,晏清充耳未聞,一張臉上甚至沒有絲毫波瀾,彎腰從桶裏舀一瓢辣椒水澆上去,動作文雅得就跟澆花兒是一樣的。

他看著地上的女人痛得全身痙攣,沒有覺得快意,只是想要將扶桑受過的苦,一一報覆回去,只此而已。

手中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抽下去,臨到人即將要昏迷之際,再用辣椒水給她醒神,如此周而覆始,教她死不了,也教她活不成。

他是真的氣瘋了,沒有別的緣由。

宮裏處處大門緊閉時,唯獨景元宮的程舒懷心比天大,但扶桑出事後一直躺在承乾宮裏,教她頗為不高興。

皇帝都有許久沒來看過她了呢......

但想想從前自己也曾受過扶桑諸多恩惠,倒說不出其餘望風作樂的閑話,只是偶爾會嘆一聲扶桑命不好。

是真的命不好,家裏人一個接一個的沒了,從前如日中天給她帶來榮耀的家世,如今成了能置她於死地的累贅,權勢盡失,自己也從尊貴的皇後變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皇帝吧,也看不出來對她是什麽心思,說愛吧,時時總不見多上心,說不管吧,出了事又舍不得,程舒懷看著,也是霧裏看花,看不明白。

這日子早上,借著探望扶桑的由頭,她熬了份參湯親自提著去了承乾宮。

進了裏頭,參湯才原道是殷切要餵給皇帝的,她端著參湯同皇帝一起在扶桑床邊坐下,舀一勺餵過去,話是向著扶桑的。

“姜姐姐肯定不是那樣的人,皇上可一定要教人查清楚,千萬別像從前冤枉了臣妾那樣,冤枉了姜姐姐,嗯?”

這話聽著太多餘,要是皇帝覺得扶桑有問題,哪裏還可能還留她住在承乾宮,程舒懷說出來也就是討個巧罷了。

皇帝也算萬花叢中過,對女人這些心思心裏都是門兒清,這會子不想搭理她,接過參湯看了眼,確實用心熬出來的滋補好東西,便起身繞過她往床頭去,抱起扶桑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準備餵給扶桑喝。

程舒懷就在一旁看著,紅唇一撅,好不高興,咕噥著控訴了句,“那不是還有許多嘛,皇上等我走了,想怎麽餵就怎麽餵不行嗎?非要當著我的面傷我的心!當真是好沒有良心!”

皇帝眉頭一皺,擡頭瞧她一眼,說她沒有規矩,又問:“那你還有別的事嗎?”

這也就是,你不愛看就走吧,沒人留你。

程舒懷教他懟了個倒噎氣,但念著從前大多數時都是這麽過來的,她也逐漸對他死心了,這位皇帝呀,就是個沒有心的,上趕著對他好他全然不領受,反倒冷著他,不拿他當回事還能給自己留點兒尊嚴。

程舒懷起身剜了他一眼,說沒事,“那臣妾告退了,皇上慢用吧!”

臨走到門口,她又想起自己從前那事,心裏有些忿忿不平,回過頭喚了聲皇帝,“現如今宮裏某些人心思太歹毒了些,總是用那等下三濫的法子誣陷人,那時臣妾與晏清就清清白白地著了道,不成想淑妃都死了,現在還有人故技重施,皇上可千萬要嚴懲惡人,肅清宮禁,還姜姐姐一個公道。”

皇帝聽她的廢話原本聽得有些煩躁,卻突然從話裏聽到了晏清的名字,腦海中才陡然想起幾年前那事。

當初皇後氣勢洶洶從寺裏趕回來相救的內官,竟就是如今他身邊的樞密使,晏清。

他懷抱著扶桑,胸膛中一霎有些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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