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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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夜風微涼, 遠處天際灼燒出一片絢爛的晚霞。

晏清站在禦書房外的廊檐下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身後大門打開吱呀一聲,他回過身, 見到了她。

兩個人隱晦地相視一眼, 她眸中的哀致幾乎要滿溢出來, 看得他心裏一陣疼。

帝後在裏頭究竟說了什麽, 晏清此時無從得知, 這裏也不是個說話的地方,他只能躬身朝她見了禮, 恭送她離開。

廢後之事前後僵持了一個多月,皇帝這頭從聖旨寫下時就做好了打算, 卻為了防著底下那群言官得寸進尺, 楞是拖到交夏時節才故作勉強同諸位大臣各退了一步。

定下廢姜氏女皇後位, 降為美人, 遷居明露殿。

晏清前往棲梧宮宣旨那日, 頭頂上瀲灩晴空碧藍無雲, 成群的鳥雀從空中飛過,入目一切都仿佛是近在咫尺的自由。

旨意宣讀過後,晏清站在大殿中望著她,眼睛裏有明亮的光芒, 燦然若驕陽。

扶桑遣退了伺候的婢女,牽著他的手到後院,而後忽然轉身重重撞進他懷裏,雙臂用力環在他的腰身上, 低低地嗚咽不斷從他頸窩處傳出來。

在那日見過皇帝之後,她的夢境中便日覆一日出現他滿身傷痕的樣子,就那樣遙遙站在她面前,觸不到摸不著。

她一次又一次從夢中驚醒,恐懼匯聚成無邊的苦海,翻湧著將她淹沒。

“我很害怕,清,皇帝不肯放過我,他不肯放過我......”

若是皇帝肯放手,她今日就該收拾行囊被遣送至郊外行宮,而不是只從囚籠的一處換到另一處了。

晏清不忍心再追問她那日究竟和皇帝談了些什麽,他收緊雙臂攬住她,手掌輕拍在她背心,嗓音柔軟而篤定。

“別怕,有我在,我會帶你走,不要怕。”

他低頭親吻她的額發,極盡安撫,一遍又一遍告訴她不要怕,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遞到她身上,他的懷抱裏蘊含著溫柔卻強大的力量,足以撫慰她一顆驚惶不安的心。

無盡的眼淚洇濕了他的領口,良久,她擡起頭望上來,眉間凝滿無奈的哀愁與絕境中的妥協。

“就算我的一輩子都註定不得自由,但你一定要答應我保護好自己,因為同囚禁在這裏相比,我更不能接受永遠失去你。”

哪怕就這樣一直晦暗無光的相愛,也好過生離死別此生不覆相見。

她當真是害怕極了,才會連枷鎖都願意引頸接受,但其實呢,始終留在這裏,兩個人的感情便將始終危懸於刀刃之上,並不是長久之法。

晏清擡手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痕,還是微笑著點點頭,“你放心,就算是為了你,我也不會教自己有事的,別哭了,安心搬去明露殿,我教人都安排好了,那裏偏僻,日後我得空能常去看你。”

翌日,姜美人移居明露殿,棲梧宮徹底空下來,扶英不足以再仗著姐姐的身份留在宮中,賢妃請見皇帝,恩準將她遣送回郴州老家。

扶英出宮那日,晏清本想親自去送的,但無奈事務纏身實在脫不開,只好安排了任東昌帶著親筆信箋和一應心意前去,希望扶英不要因為姜赫之事怨怪於他。

而扶英雖然意志消沈,但確實未曾流露出怨恨之意,從任東昌手中接過信箋仔細看了一遍,只簡短說了句:“我知道了。”

馬車從明崇門出宮,沿路過朱雀大道進杏林街,一拐彎兒再走不遠正路過京畿府衙門口,扶英透過車窗看著門前那高懸的匾額許久,忽地出聲叫停了馬車。

她從車窗中喚任東昌,“勞煩中官,可否回稟晏大人,容我最後去看一眼罪人姜赫。”

昔日活潑得幾乎不知天高地厚的姜家二小姐,如今好似一夕之間便長大了。

任東昌沒有阻攔她,只恭敬請她先下馬車往一旁的茶樓中稍作歇息,回頭便派人前去尋晏清拿出入府衙死牢的令牌了。

侍衛拿著令牌回來時,扶英已經命人打包好了些許酒菜,任東昌不放心她一個人進去,便提著食盒同她一道入了死牢。

往裏頭走一路,總不時能路過些關著姜家舊人的牢房,呼喊與謾罵不絕於耳,任東昌聽著都皺眉,但走在他前面的那個嬌小的身影,始終目不斜視,連腳步都不曾停下過半分。

衙役帶路到姜赫的牢房前,回頭上上下下將這十幾歲的女孩打量了一遭,一邊開門一邊心中暗自腹誹:嘖嘖,真是夠冷血的!

牢門打開,裏面的人受過重刑,爛泥一樣倒在臟汙的地上,聽見聲響,艱難擡起頭望過來一眼,看見她忽地笑了下,“阿英,原來你還記得三哥......”

扶英卻已經不再會笑得眉眼彎彎撲進他懷裏了,甚至不再會為他流眼淚,面上、眼底只有化不開的寒冰。

她轉過身教任東昌進來,從他手中拿過食盒,言語平靜:“請中官搭把手,將他扶起來吧。”

任東昌頷首應了聲,提步轉到姜赫身側去,彎下腰架著他兩條胳膊將人扶到墻邊靠坐下來,兀自站起身凝眸盯著他許久,眉間越加疑惑、恍惚,最後才試探著問了句:“敢問......你可知道樊齊是什麽人?”

話音一出,扶英不解其意,姜赫卻是陡然一怔,擡起頭看著面前的中官許久,眸中暗湧流轉,最終冷笑一聲,別過臉去說不知道。

可若是真的不知道,又何需回避他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任東昌心下疑惑,但樊齊曾是與他在戰場上同生共死過的兄弟,眼前的姜赫若是同樊齊有親緣關系,如今落到這步田地,他面對個將死之人,也不好逼問什麽,遂只能作罷,向扶英拱手行了禮,自行退到牢房外守著了。

那日送走了扶英,任東昌始終因為樊齊之事郁結於心,回到樞密院仍舊是垂頭喪氣的。

晏清正忙完手頭上的事務,準備前往明露殿看扶桑,走到門口正與任東昌碰上,見他臉色不佳,遂問了句。

任東昌也不瞞他,稍一回想便覺得心煩意亂,嘆一口氣才說起今日送扶英前去探視姜赫的前後始末。

不料晏清方聽他口中說出“樊齊”的名字,面色立時一變,追問道:“你是何時何地與樊齊相識的?”

任東昌不知他為何如此反應,細細回想了下,才嘆氣道:“多年前我剛入伍時,樊齊正是我的百夫長,同生共死的兄弟,可惜後來甘鹿野一戰,他沒能活下來。”

“你說,”晏清幾乎覺得不可思議,“樊齊當初也在甘鹿野?”

任東昌瞧著他神色,古怪地點了點頭,隨即見晏清眸中一霎冷下來,匆匆越過任東昌提步向外走,到了宮門前召來馬車,隨即直奔京畿府衙而去。

樞密使大人親自前來,衙役們不敢怠慢,迎著進了地牢,管事的湊上來問,“大人前來所為何事,您知會一聲,小的們自當代勞。”

晏清往裏頭昏暗的牢房深處看了眼,踅身往刑房去,寒聲吩咐了句:“帶姜赫前來,本官有話要問。”

管事的點頭哈腰答應著,一邊派人前去提姜赫,一邊跟著他身後進刑房,又殷切招呼人搬來把幹凈的寬大椅子放在屋子裏供他落座。

刑房名副其實,裏頭各類千奇百怪的刑具足足掛了兩面墻,四四方方的一個大開間,硬是教屋裏擺放的刑架幾乎占了個滿滿當當,地上的青石板教血液浸透了,也變成了汙血一樣的暗紅色,一腳踩上去,總像是就踩在無數人的鮮血上。

屋裏烙鐵的火盆燒得旺,烘烤出一股子屍體腐爛的氣味兒飄在空氣裏,任東昌下戰場好多年了,跟在晏清身後進來,一霎簡直要被沖得作嘔。

晏清回頭看他一眼,教他到外頭去等,但他惦念著樊齊之事,還是兀自忍下了。

那廂衙役架著半死不活的姜赫進刑房,三下兩下將人捆上刑架,一桶水潑過去將人喚醒。

晏清端坐在椅子上,一開口開門見山,“今日我不想同你兜圈子,只問一句,甘鹿野一戰大敗,是不是你從中做的手腳?”

當初戰事方起時,正恰逢雍候與承國公爭奪兵權的關鍵時候,彼時大贏朝國難當頭,雙方都欲領兵抗擊外敵建功立業,卻又顧忌朝中局勢瞬息萬變皆不便親自領兵前去。

放眼下首後輩,論領兵才能無人能及得上承國公府的兩位公子,但偏偏這兩位公子的軍中混入了個對承國公府恨之入骨,又早早同雍候扯上關系的姜赫,怎能不教人疑心?

姜赫看他和任東昌站在一起,聞言便也不顯意外,卻避而不答,冷笑問他,“你是皇帝的狗還是姜扶桑的狗?”

“大膽!找死吧你!”

一旁的衙役聞言就是一鞭子抽上去,傷上加傷皮開肉綻,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嘴角的冷笑在昏暗的燭火下,像極了地底下爬出來的惡鬼。

衙役還要抽第二鞭,晏清擡手止了,面上沒什麽波瀾,只簡短吩咐句:“帶他夫人過來。”

明儀被韓越手下從郊外追回來時,已有了幾個月身孕,挺個大肚子進了牢房,委實是吃了大苦頭,但也因為有身孕,才免於遭受一些別的侮辱,說不上是福是禍。

晏清查辦謀逆案,未曾對一應涉事官員家眷用過刑,她出來時除了當初逃跑時受的傷,人還算得上完好。

“齊哥!”

明儀很久沒有見過姜赫了,不想如今再看到,他竟已被折磨成這個樣子。

她奮力掙脫身旁的衙役跑到姜赫面前,雙手捧上他的臉,眼淚立時嘩啦啦流水一般地往下落,話說不出來,只能一遍一遍地喚他。

衙役回過神,上前來將二人拉開,晏清森寒望著姜赫,最後又問了他一遍,“你想好,不說出當年的實情,受苦的就是你的妻兒。”

就算他受刑太多,身體已經麻木了,難不成連心也麻木了?

但姜赫狠狠呸了聲,“你什麽都別想知道,成王敗寇,她既做了我的女人,哪怕今日不死也熬不過秋後,又有什麽區別?”

晏清不再同他多言,揚起下頜示意了下一旁的長凳,隨即淡然吩咐了句“上刑”,便靠在椅背裏,平靜等著姜赫的心何時崩潰。

兩個衙役將人仰面壓在長凳上固定住,一旁立即有人端來清水和一沓牛皮紙,明儀無聲的眼淚很快被打濕的牛皮紙蓋上,隔了會兒上第二張、第三張......

艱難的喘/息一聲聲回響在寂靜的刑房中,一聲比一聲更加劇烈,懷胎的孕婦,躺在那裏挺著大肚子,每掙紮一下都是活生生兩條命對世間的呼喊,對施刑者的控訴。

任東昌有些看不下去了,雙手在身側握成拳,低頭去看了看晏清,只看得到平靜的一張側臉,仿佛充耳未聞。

牛皮紙越蓋越多,底下的喘/息終於達到最劇烈,姜赫突然奮力掙紮起來,怨毒地盯著晏清,破口大罵,“閹狗,住手!你住手!”

衙役看了眼晏清,沒見他有任何停下的示意,隨即又往明儀臉上蓋了一層,姜赫這才徹底敗了,雙目通紅地喊出來,“是我,是我將作戰策略透露給了阿拜疆,導致了甘鹿野一戰全軍覆沒,教他們住手!”

晏清擡手揮了下,那邊衙役一把掀開明儀面上的牛皮紙,人在鬼門關轉一圈,剛回過神兒便暈了過去。

吩咐將人送回牢房,晏清拂了拂膝襕從椅子上起身,一路出牢房都未再開口說一句話。

臨上馬車時,他擡眸望了眼頭頂清冷的月,無比想摘下來捧在手心裏,再也不讓任何人有傷害她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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