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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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英在他懷裏哭暈了過去, 額頭貼在他脖頸處, 溫度滾燙。

那麽小的人,才一會兒功夫就燒得滿臉通紅, 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皇後在床前守了整整一天, 臨到晚上又給扶英進了一回藥, 夜裏子時時分, 才好歹是退下些燒來, 只是人依舊昏迷著,瞧著很是教人揪心。

晏七放心不下, 這晚上沒回去,就在偏殿的外閣候著, 隔一扇雲景屏風影影綽綽瞧著皇後的影子, 不遠不近, 但他知道她在裏面, 在眼前, 這就夠了。

可到後半夜, 屏風那邊隱隱有壓抑的啜泣聲溢出來,他聽見了,那聲音簡直像割在他心上的刀子,一下一下, 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痛到他骨子裏去。

他很想邁步進去,如果可以,甚至想將她用力擁到懷裏來。

但終究還是不能夠,那只能是他一個人的癡心妄想, 哪怕稍稍在腦子裏冒出頭來都會教他自己都覺得太過卑劣無恥。

有些事情過猶不及,他的身份不允許他奢望太多,也不足以給他可以為她提供肩膀依靠的資格。

於是只能止步在屏風前,自欺欺人地告誡自己,這就夠了。

可她的眼淚一滴滴都像是落進了他心底,聚集起來,成了一片湖,一霎翻湧起的波瀾便足以淹沒他的理智。

他還是出聲喚了她,“娘娘......”

聲音躊躇、低沈,每一個字都藏滿了那累積在胸懷中暗不見天日的情愫,在昏暗的光線裏,每一分每一毫都仿佛在叫囂著掙脫桎梏。

裏頭的啜泣聲驟然停止,皇後沒料到他還守在外面,她起身,帶動衣料窸窸窣窣的響聲,卻只行到屏風前幾步之遙。

她看不見他,卻似乎在望著屏風後的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回應,開口仍是極力自持的聲線,問他:“為何還沒有回去?”

“奴才......”他在屏風後註視著她 ,字字斟酌,“奴才擔心小姐,不得安眠。”

她聞言沒答覆,沒教他退下,也沒有轉身離開,人就站在搖曳的燭火前,教身後的燭火一照,在屏風上投出一圈邊緣清晰的剪影。

她低垂下脖頸擦拭臉上的淚痕,那影子也隨之而動,他在屏風外像一個看客,而她,像極了當初幕布後的一方人偶。

他默然看了半會兒,那影子的動作也牽動著他的手緩緩擡起來,覆在屏風上,指尖到手掌,仿佛都能感受到她臉上灼熱的淚。

他大概是被昏暗的夜晚偷走了克制,自袖子裏掏出一方帕子從屏風一側遞過去,白凈修長的一只手,骨節分明,但帶著暖意,似乎能夠撫慰人心。

他仿若喃喃自語,聲音溫軟地像是要化開,也縹緲地像浮在風中的棉絮,一吹就要散了似得。

“別哭了,眼睛腫了會藏不住。”

她忽地怔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抽泣的聲音都停了下來,過了很久,久到他都以為她不會過來的時候,才緩緩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一點一點向他靠近著。

他在她目不能及的對面註視著,像在看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無聲地鼓勵著,也期待著。

直到那面剪影停在他跟前,咫尺之遙,他看到她擡起的手的影子,從屏風的邊緣穿出來,停留在他的手上,取走了那方帕子。

她的裙角從邊緣處露出來一點,進退兩難,停頓了會兒,最終還是退了回去,沒有走出來,就站在邊緣處。

隔著一扇屏風面對面,他是孤獨守望的那個。

她低著頭,手上緩緩纏繞上那條帕子,聲音輕輕地,離他很近,似乎就在耳邊,她說:“你知道嗎?本宮方才做了一個夢。”

“娘娘是做噩夢了嗎?”他問。

但她卻搖頭,“是美夢吧,美好的直教人不願意醒來,夢裏國公與夫人恩愛無他,哥哥們都還在,本宮也不是皇後,到如今仍是待字閨中,整日舞刀弄槍,教夫人急出了好幾根白頭發。”

晏七淺淺的彎起嘴角,“娘娘若始終待字閨中,那一定是因為上門提親的人都不夠好。”

她輕嘆,聲調裏攙了點鼻音,無端有些嬌嗔似,“你果然會這樣說,不好的都是他們,絕不是本宮。”

他字字肯切,“奴才對娘娘說得永遠都是真心話。”

晏七聽她似乎輕輕的笑了,但屏風那邊沒有言語再傳出來,片刻寂靜,他又問:“娘娘方才是想家了吧?”

她很快細細嗯了聲,停了會兒,像是用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喚了一聲,“晏七......”

他看到她臉上浮現迷途痛苦的神情,目光茫茫然投在屏風上,無依無靠。

他忙應聲,“奴才在這裏,就在這裏一直陪著娘娘。”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話說得很慢,“本宮覺得自己很無能,國公臨行前還政與皇帝,要本宮護住朝堂安穩,可本宮沒能及時察覺姜赫圖謀,夫人臨去前也曾囑咐本宮照顧好扶英,但如今扶英昏迷不醒......本宮徒勞身在高位,卻實際上什麽都沒能護住。”

只要是人就有軟肋,她耗費心血自以為練就了一顆寒冰一樣冷硬的心,卻終究輕而易舉便碎出一條脆弱的裂縫來。

他只能用溫和的言語企圖去填補,“人無完人,福禍無常,那不是娘娘的錯,國公與夫人是您的家人,他們都不會為此怨怪娘娘的。”

“家人......”她輕輕的呢喃,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有些話,她只是需要傾訴,傾訴過後,仍舊習慣藏起來。

她忽然提起他,“你在這世上可還有家人?可曾想過離開這深宮,回到家人身邊去?”

晏七頓時語塞,他的過往曾經可以恍若局外人一般說給任東昌聽,可如今在她面前突然變成了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

她曾言那般曾沿街乞討的姜赫是卑賤的,那他呢,那般的他,在她眼中是否也會是卑賤的?

他斟酌良久,還是沒能說出口。

“奴才進宮時日已久,早已不知家中還有沒有人在,但如今既然已經在棲梧宮中,便沒有想過別的出路。”

話說得含糊,但他的隨遇而安都總是堅定不移,就像那時候在西經樓時她問他想不想回鹹福宮一般。

她聽著一時默然,隔了會兒才覆又開口,“本宮記得你曾告訴過本宮,只要心懷故人,哪裏都是歸處,可本宮卻從來沒有一刻真正安定下來,你是如何做到的?”

她的嘆息聽起來哀婉纏/綿,像是一個困頓不得醫的病人,意圖在他這裏尋求一劑良藥,抑或是他本身,就是一劑撫慰人心的良藥。

她問:“究竟要什麽樣的人,才能讓你心甘情願將這深宮當做歸處?”

晏七註視著面前近在咫尺的影子,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仿佛在掙紮著想要告訴她:是你,只有你才是我的歸處。

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他要竭盡全力,忍得心口都隱隱作痛,才可以教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至於破綻百出,“奴才騙了娘娘,歸處從不是在深宮裏,而是在心裏。”

她牽唇苦笑,淡淡哦了聲,“這才是你的真心話。”

他看著她緩緩轉身離開,屏風上的影子越來越淡,他收回手,喉嚨發澀,眼睛裏灼灼發熱。

這一夜,兩個人,再沒有誰開過口。

翌日晨光微熹,下過雨的空氣裏有草木的氣味,屋外鳥啼聲聲。

晏七從並不安穩的夢中醒來,起身朝裏間瞧,皇後趴在床邊仍睡著,他去推開窗戶,不料輕輕一聲吱呀也將她吵醒了。

她在裏間吩咐教人進來伺候梳洗,嗓音清寒一如往昔,昨夜的那些喏喏淒楚都仿佛只是他一個人的一場夢。

他從偏殿退出來,身後很快有宮女追上來,傳話說:“娘娘念你昨晚守著小姐一夜未眠,特許了你一日休沐,今日不必再來伺候了。”

晏七拱手謝了恩,緩步出宮門,一擡眼卻見皇帝的鑾駕正行到棲梧宮門前幾步之遙,他退到一旁屈膝跪下,半垂下目光,靜靜瞧著皇帝的雲紋靴步履匆忙地踏進了門裏。

皇帝這時辰來做什麽,他此時沒有多想,也不願意去想。

回到住處時也不早了,正要去推門誰知那門就從裏面被打開了,趙瑞成站在門裏,瞧著他眼前一亮,隨即又擰眉問:“你昨兒個一夜幹什麽去了?我好不容易得空來找你,你竟偏偏就不在。”

晏七心頭正悶得很,側身繞過他進屋,沒答話,只是反問他:“你怎麽來了?”

問起這個,趙瑞成倒不在意他怏怏的模樣,興沖沖擡手一指桌上的兩壇好酒,眼睛都是亮的,“專程跑一趟來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傍上周承彥認做幹爹了,有了他當靠山,往後青雲直上還不是指日可待!”

晏七眼皮陡然跳了下,“他怎麽認你這麽大個幹兒子?”

趙瑞成“嗐”一聲,說起來頗有幾分得意,“他前些日子被皇後娘娘下狠手打了個半死,皇上也傳令好一番斥責他對皇後娘娘不敬,人人看著他都怕是要沒命、要失勢,我就趁著檔口多走動了兩回,表了表孝心,這不,那位現在能下地了,人家照樣還是內侍省實打實的頭把交椅,如今看我就跟看他親兒子似得。”

晏七想起當日周承彥的慘叫聲,皺了皺眉頭,告誡了他一句,“我如今在棲梧宮當值,依你如今的身份,只怕更不宜再與我往來了。”

趙瑞成哪知道當初給周承彥監刑的就是他,只當他說這話只為避嫌,也點點頭,“我明白,這不昨兒個高興特地偷偷跑過來想找你喝兩杯嘛,往後應該也不能常來了......”

他說著吧唧下嘴,故作深沈地在晏七肩膀上拍了下,話說得很長遠:“但是你放心,我要是發跡了,一定記得提攜你,到時候咱們兄弟倆一起在外頭置辦宅子,吃香喝辣,財寶和女人,一樣都不能比旁人少!”

這人就像個半道上出家了卻還六根不凈的和尚,斷了子孫緣兒的人開口閉口還想著找女人,也不知道找來了只能幹看著,是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

晏七聽著無言,也不好戳破他的美夢,只婉言道:“我在棲梧宮裏挺好的,你顧好自己就行,周承彥秉性不甚好,在他跟前更要謹言慎行。”

趙瑞成也答應著,但對他的隨遇而安很不讚同,左右望了兩眼,湊過來壓著聲兒說:“你還不知道吧,棲梧宮那位恐怕也輝煌不了多久了,你還是要早做打算。天將亮的時候剛傳來的消息,承國公的船在海上沈了,國公府的主心骨倒了,只憑皇後一個女人和一個侍郎公子,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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