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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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選過後, 又一批新人入宮, 定過了位份、分置到各宮住下後第二日,便理應前往棲梧宮拜見中宮皇後。

那日清晨突然飄起了綿綿春雨, 晏七從偏殿窗口望出去, 可見正殿外的廊檐下立了許多雨傘, 那邊大門敞開著, 隱約有說話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擾了扶英清凈看話本子,教她頗有些不悅。

“晏七, 你把窗戶關上,我不想聽見她們說話。”

扶英這會子就躺在窗邊的貴妃椅上, 手上捧著話本兒, 懷裏放一碟糕點, 得閑了便塞一塊到嘴裏, 含著東西的緣故, 話音傳過來都有些囫圇。

窗戶落下發出“啪嗒”一聲, 晏七回身在她旁邊的矮凳上落座,聽著那話音兒,憂心她再把自己噎著,俯身遞上去一盞茶到她眼前, “喝點水,咽完了再說話。”

她接過去飲了一口,再拿起話本子看,突然就覺得索然無味了, 半側過身子來面對著他,單手撐臉,忽然問:“你說,皇上為什麽要選這麽多妃子啊?”

晏七不知她又是哪裏冒出來的問題,想了下,說:“民間尋常的男人都講究三妻四妾來彰顯地位,皇上是天下之主,自然也就妃嬪比較多吧!”

扶英聞言不屑的很,“真正的地位何需女子的多少來彰顯,我爹爹就只有我娘這一個妻子,他不也還是大名鼎鼎的承國公?”

她這話其實說得不算很對,畢竟姜赫不就是她活生生的異母哥哥嗎。

但晏七自然不會往這上頭跟她較真兒,搖搖頭作為難狀,“那奴才就不知道了,奴才也只是小時候見家鄉的許多大官人是這樣子的,誰家的小妾越多越年輕貌美,就表示誰的身份越高。”

“那如果是你成了大官人,你也會納許多小妾嗎?”扶英眨巴了兩下眼睛,期待他給出個不一樣的答覆。

晏七也的確有個不一樣的答覆,但說出來的卻只能是:“小姐說笑了,奴才是個內官,內官不能娶妻納妾,哪裏會有如果。”

扶英咦一聲,忙糾正他,“怎麽不能?只要能得到皇上和皇後恩準,宮裏的內官和宮女也是可以嫁娶的,像你如今在阿姐身邊侍奉,只要盡心盡力,如果有一天你有中意的人了,告訴阿姐,她一定願意開恩成全你。”

她說著又補了句,“就比如徐大監,他在宮外的宅子和妻房,都是阿姐賞賜的。”

中意的人......晏七半垂下眼瞼沒有看她,只回了句:“奴才沒有中意的人。”

“就是說如果有一天嘛......”她正說著話,忽然聽見正殿那邊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想來是嬪妃們拜見完畢,要回宮了。

扶英看他一眼,黑亮的眼珠滴溜過兩個來回,突然從貴妃椅上起來,拉了把他的胳膊,兀自便往外去,“人終於都走了,咱們去找阿姐吧。”

晏七只好起身跟上,出了偏殿大門,正好迎面碰見淑妃領著眾嬪妃從正殿裏出來,晏七往她身後看了眼,見著了敏欣。

她臉上的傷已經痊愈,但想必是留下了一些消除不掉的傷痕,所以面上覆了厚厚一層脂粉加以掩蓋。

她也看到了晏七,一眼望過來,眸中盡是灼灼燃燒的怨恨。

事已至此,晏七縱然心懷歉意也於事無補,一個女子傷了臉,那傷痕不會消退,她的恨意也就不會消退,他此時無論做什麽,在旁人眼中都會是假惺惺的奚落,又何必呢。

他亦不願多生是非,遂收回目光,跟在扶英身後徑直往正殿裏去了。

剛至暖閣門口的畫柱,隔著扇八寶屏風卻聽得裏頭還有人談笑的聲音,幾句話灌進人耳朵裏,嗓音甜膩得簡直能教人身上起雞皮疙瘩!

晏七前兩天隨皇後前往慧芳殿出席殿選時聽過一回,記憶尤深,就是那位得了皇後特別恩準召進宮來的程舒懷小姐,因她哥哥正受皇後器重,是以她甫一進來便封了美人位份。

“嬪妾從前在家的時候就總聽哥哥說起皇後娘娘賢名,向往已久,今日好不容易得見,竟像是見到了那受人供奉的觀音菩薩,娘娘母儀天下便如觀音菩薩恩懷世人......”

“將姐姐比作觀音菩薩,程娘娘的一張嘴真是好會說話!”

扶英不愛聽那些吹捧過頭的場面話,自屏風後轉出來打了個岔,規矩朝皇後見過了禮,這才轉身不鹹不淡地朝程美人掖了掖手,“見過程娘娘。”

程美人嘴角的笑滯了下,隨即又揚起來,“二小姐吧,果然和皇後娘娘是姊妹倆,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嬪妾小時候也特別喜歡妹妹,只是可惜,嬪妾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個哥哥相依為命,眼下看著皇後娘娘與二小姐,可真是由衷的羨慕。”

她說著眉間浮上些愁苦,那人其實生了一張討喜的娃娃臉,一笑能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彎地像天上的弦月,只是說起話來總膩著嗓子,一點心思也都藏不住盡擺在臉上,目的性太強,便總教人覺得膈應了幾分。

但既然人坐在面前,皇後也少不得與她寬慰兩句,“你雖沒有妹妹,但本宮素來聽聞程指揮使甚是疼愛你,有這麽個哥哥,還有什麽好羨慕別人的。”

程美人面上果然開懷,應聲道:“娘娘說得是,是嬪妾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程娘娘今日可是有什麽事嗎?”扶英朝她眨一眨眼睛,“為什麽其他的娘娘們都走了,唯獨程娘娘要留下來拜見阿姐?”

這話說出來也就是在送客了,程美人聽得懂,婉婉一笑,“當日原是嬪妾私自遞交畫像驚擾了娘娘,幸而皇後娘娘顧念嬪妾對皇上一片癡心不僅不怪罪嬪妾,反而開恩特許嬪妾進宮來,娘娘的恩德嬪妾記在心裏......”

她說著親自起身從後面婢女手中接過一個錦盒,“聽聞娘娘喜好延亭先生的字帖,嬪妾從前偶然得過一副,便趁今日拜見特意帶了來獻給娘娘。”

“你有心了。”皇後點點頭,示意粟禾去收下,又道:“你哥哥在朝中為官,護衛的是京畿安危,是他往日的功績才換來了你今日的榮恩,你心裏記你哥哥一份功勞就是了。”

換言之,也就是若程嘉許有朝一日不能為國公府所用了,她的榮恩也就到頭了。

程美人也不是個蠢人,忙福了福身,“嬪妾謹記皇後娘娘教誨,那嬪妾不打攪皇後娘娘與二小姐說話了,先行告退,娘娘萬安。”

眼瞧著那廂人已出了棲梧宮大門,粟禾收回目光,揶揄了句,“這程美人,說一句話眼珠要在眼眶子裏滴溜好幾個來回,一看就是個有心眼兒的,娘娘召她進來,往後宮裏可有得熱鬧了。”

扶英光記著她送字帖那一番懇切說辭了,喃喃道:“她好歹記著阿姐的好,也算是個知恩圖報的,怎麽鬧也鬧不到棲梧宮裏來吧?”

晏七卻說不是,“程美人若真是知恩圖報,就更不該將娘娘特許她進宮之事如此宣揚,前兩天奴才隨娘娘前往慧芳殿殿選之時,曾聽聞其他許多小姐們都對她頗有微詞,說她依仗皇後娘娘的恩典囂張跋扈呢。”

“可不是嗎!她要是真有心孝敬娘娘,那字帖就不會那個樣子送上來。”

粟禾一邊招呼人進來將程美人方才喝過的茶撤下,一邊又說,“二小姐到底年紀小,不懂人性本就喜愛攀附權貴,這程美人方才為何要單獨留下獻上字帖,各宮娘娘們都是一道來,偏就她最後一個從棲梧宮走出去,旁的人都看在眼裏,自然就信了她先前所言不虛,認為她真的有了皇後娘娘做依仗,這樣的心思,瞧著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皇後拿起茶盞品了一口,吩咐粟禾,“她性子確實太過乖張,你教景元宮裏的人多留意些,讓她進來是為收攏程嘉許,若光任由她在宮裏橫行無忌,記恨的人多了,難保不會有人要懲治她。”

粟禾應了聲,“奴婢知道了。”

說完了程美人,皇後瞧著在旁邊一坐一立的扶英與晏七,問:“你今日的功課學完了嗎,怎麽這時候過來了?”

“外頭雨聲聽得我想睡覺,阿姐今兒容我歇一天吧......”

扶英咧嘴笑了兩聲,這才想起來自己所來初衷,“對了阿姐,我今天還想替晏七向阿姐求個恩典,他伴著我許久了,當真是個極好的人,如今瞧著年紀也不小了,還請阿姐同皇上哪裏討個成全,許他能像徐大監那般娶妻成家。”

“小姐!”晏七匆匆一口截斷她的話,緊皺著眉頭,一剎那連耳根子都燒得通紅。

她是真的還不明白“內官”這個詞意味著什麽,只覺得世上所有的娶妻都是一個意思,過的都是一樣的日子,她是完全的好心,晏七都明白。

但他不僅是羞,更是怕,他怕皇後會錯了意,真的如同賞賜徐良工一般賞賜於他。

那一聲輕斥教屋裏三人都稍稍錯愕,扶英更是委屈,憋著嘴支吾道:“我料想你一定不好意思向阿姐開口,才看在你陪了我這些日子的份上幫你說得,否則過段時間爹爹和三哥回來,我就要回家了,你不領情就算了,兇我做什麽?”

做奴才的把主子兇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粟禾一時回過神來,面上驟然變了臉色,厲聲斥了句:“大膽奴才,怎可對小姐無禮,自己出去掌嘴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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