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晏七翌日去棲梧宮的時辰要比尋常晚一些, 他往禦花園折了幾枝梅花準備給扶英放在房中, 至宮門前時,剛好避開了皇帝起身上朝的時辰, 這還算是他頭回為著自己的一點私心左右了差事。

用過早膳後, 皇後攜扶英相對坐在桌邊閑談了會兒, 瞧著要到讀書的時辰了, 晏七這才上前去提醒了句, “小姐今日要學女則,授課的女官已到了, 還請小姐隨奴才一道挪步偏殿。”

扶英素來不愛學那些束手束腳的規矩,聞言不由得面上一苦, 望一眼皇後, 卻也不能說不學, 只撅嘴嗔了句, “阿姐你看他多盡職盡責, 有他在, 我真是半點懶都偷不得。”

“如此一來他倒是立了大功了。”皇後輕笑了聲,擡手拍拍她臉頰,“既是學女則,想來晏七也無甚可講給你聽的, 阿姐今日有話問他,你便先去吧。”

問什麽,估摸著是問她的功課吧,扶英心中有數, 暗自給一旁的晏七遞過去個眼神兒,隨即起身朝皇後掖了掖手,便揮著兩臂直往外去了。

晏七瞧著她背影不由得好笑,卻也願意言語上幫她美化些許,腦海中兀自醞釀了一套說辭準備應對,不料皇後只是起身一邊往暖閣的繡架旁走,一邊漫不經心問了句:“本宮記得你的手傷已過許久了,至今尚未痊愈嗎?”

她說著話自然而然回過身,目光落在他包裹紗布的手上掃了一眼,閑談的語氣,“若傷口總是不好,還是應盡早教太醫查看,否則過些時候天氣漸熱起來,再捂著,反而更易加重傷勢。”

晏七緩步跟在她身後一步之遙,那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聽得他微微怔住,下意識擡起手覆上受傷的手背,話說得踟躕萬分:“多謝娘娘掛念,奴才的傷......實則已然結痂了。”

“既然已經好了,為何還要包著?”

皇後微微蹙眉,難不成是擔心手傷好了後他就會被調離扶英身邊嗎?

晏七見她神色似是不悅,便有些惶然,忙請罪:“只是......只是因燙傷疤痕太過不堪,奴才不敢露出來嚇著娘娘與小姐,還請娘娘恕罪。”

“究竟有多不堪,讓本宮看看。”

她從繡架一旁的錦盒中拿出一把剪刀交給他,隨即落座在繡架後,就那麽好整以暇看著他,一如那日在偏殿於他點絳唇時一般強勢。

晏七面對她也還是如上回一般束手無策,沒法子拒絕只得順從,心裏忐忑著,手裏拿著剪刀躊躇了會兒,才順著虎口處剪開了包裹的紗布,將底下黏連牽扯在一起的可怖疤痕露在她眼前。

皇後一時沒有言語,那麽片刻的沈寂卻已經足以將他一顆心重重打入谷底,他低著頭,連忙拉了拉衣袖想要將其蓋住,蹙起的眉間,一分分都是難以言明的難堪。

他這人啊,有顆純凈如玉石一般的心,就像是一只溫馴的鹿,受了傷便會想要將自己藏起來。

那般慌亂局促皇後都看在眼裏,總有些不忍似得,“人的醜惡原就不在表面上,你這傷還是為救人落下的,有何必要遮遮掩掩。”

“奴才......”晏七手上動作一滯,擡頭看著她,也不知該答些什麽。

她說著忽地話鋒一轉,再開口竟不由帶了些寬撫的意味,“更何況,宮中的汙臟事多不勝數,哪個不都是見慣了比這更不堪不知多少的,又有幾個人真會被區區一處傷痕嚇到,若有誰非要矯揉造作,那你何不就讓他嚇著去。”

那般帶著些無賴的語氣哪裏像是從她口中說出的話,晏七怔住片刻,回過神來頓時沒忍住笑,擡眸瞧她一眼,這才溫然彎著嘴角應了聲,“娘娘說的是,奴才定當謹遵皇後娘娘教誨。”

他從正殿踏出來時手上果然不再包著厚厚的紗布,“不堪入目”的傷痕就那麽坦坦蕩蕩從袖口邊緣露出來,從此他都再也沒有憂心過,會教別人認為那是“不吉利”的了。

這會子偏殿裏有教導嬤嬤在一旁伴著扶英,晏七得了空,見她坐在桌案後捧著書本滿面愁苦,便想著去水房打些熱水,給她沏些尋常最愛的甜菊茶來喝,供她解解乏。

路過庫房門口時卻聽裏頭有人在低聲私語,因那言語中涉及帝後,他難免駐足聽了片刻。

“旁邊兒宮裏今兒想必又該得意了,我剛才從翠微宮門前過,正碰見承乾宮的人往裏頭送東西,你沒見那邊兒的氣焰,真是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讓她翹去唄,還不就是個拾人牙慧撿便宜的,要不是她跟咱們這邊兒離得近,皇上夜裏就算要走,也走不到她柳昭容那去。”

“就是,不過話說回來,昨個兒那事也忒離譜了些,沒聽過皇上到哪個娘娘宮裏歇到半夜又走了的,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昨兒我就在正殿門口值夜,根本沒聽見裏頭有什麽動靜,皇上就突然出來說要起駕去旁邊兒,要是吵架了也算情有可原,可......唉!這事兒現在估摸著闔宮都傳遍了,那些人私底下還不知道要怎麽編排咱們娘娘呢。”

“讓他們敢!這宮裏誰不知道皇後娘娘的威儀?就是皇上不也得敬咱們娘娘幾分......”

那邊兒的話音還沒有斷,但後頭的晏七沒有繼續聽下去,他只停進去也只記著對方說了句:“皇上昨晚半夜裏又走了。”

皇帝出了棲梧宮那扇門轉身便又去尋了另一個女子。

他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想起從前聽戲文中說的,夫妻之間的恩怨相對,無論情分如何,受苦的到頭來總都是女人,而他一點也不願看她受那樣的苦。

昨晚他站在廊檐下時,他曾以為自己是為帝後同寢黯然,可如今才知,他更為她被困在宮中卻又不得不做一個皇後而心疼。

她明明應該是那自在翺翔在雲端的鷹,再富麗的山川,與她而言只不過是枷鎖罷了。

此後一連許久,晏七沒有再見過皇帝駕臨棲梧宮,甚至月中時分都不再來,皇後於此做何感想,他沒有身份問,只是看她每日仍舊折花弄墨倒也自在得宜,他才覺得安心許多。

開春兒後天氣漸好,暖陽和煦微風不燥,棲梧宮東墻邊兒的一排梧桐樹長出了新葉,外頭聲勢浩大的“采選”也真正拉開了帷幕。

“采選”共計三輪,除皇後先前已吩咐過留用的小姐們可以直接到最後的殿選,其餘每位應選小姐們的體態姿容,全都得先在負責初選的宮人們手中過一遍,若有任何一處稍有欠缺,立刻刷下當日返送出宮。

先頭那麽過一遍,輪到第二輪時基本上也就只剩下了一半,人少了,某些家世略高的或從前因著什麽緣故在宮裏露過臉的,自然也就格外要引宮人們關註些,哪些聲名良好的官家小姐在,哪些沒在,這時候便是一目了然。

這日天晴,皇後領了扶英前往朝鶴亭附近的花圃中賞花撲蝶,剛到沒一會兒,便見徐良工從不遠處林蔭道上過來,行到近處花圃邊止下步子,見過禮一時卻沒立刻說話。

皇後見狀便揚手喚了純致過去陪著扶英,隨即轉身裊裊往花圃邊緣來。

晏七原在花圃外侍立著,見她過來,忙躬身伸出一只手臂供她攙扶,而後手背上落下一道分量,他無需看過去也知是她的手正不偏不倚搭在他的傷痕上。

肌膚相接,她的手有些冰涼的觸感,在盈盈春日裏,像是剛化開的一汪清泉流淌過他的手背。

她站穩了便收回手,正要與徐良工一同往朝鶴亭中去,走了兩步忽又停下來,回身喚了聲晏七,“你來。”

晏七頷首應了聲,心下著實有些受寵若驚,徐良工不便當眾說的話,大抵是與前朝要務有關,她竟也不避諱讓他在一旁聽著。

他跟過去的途中,側臉看了眼徐良工,對方卻只是低眉頷首,面上甚至都尋不到半分多餘的情緒,他便也沈下心,不再多想什麽。

一同到朝鶴亭中,晏七侍立在皇後身側,見她在亭中的石桌旁落座,方才聽徐良工回稟道:“奴才已在應選名冊中盡都翻看了一回,並未發現明儀郡主的名字,她此回沒有參選。”

這名字晏七有過耳聞,也知其身份,但並不知其中有何原委,他緊著心聽皇後嗯了聲,“生辰宴那晚既然已經覲見過,小公子卻沒有因此獲救,想來皇帝並未退步,她家眼下也再不見任何舉動,想來是打定主意棄了小公子了。”

徐良工卻搖了搖頭,說不一定,“但奴才據京畿府衙中的消息得知,明儀郡主此前進宮一趟不久,便有醫者前往獄中為小公子診治傷勢,若那邊當真棄了,也不必多此一舉了。”

“倒還有這回事,可知是哪裏派去的醫者?”皇後在腦海中略過了下明儀的模樣,“難不成她當日所來是有別的籌碼,能教皇帝松口?”

這話說出來如今只能算個猜測,徐良工道:“醫者來自民間,但去尋醫的人卻是馮祎親自派下的,而馮祎絕不敢違逆聖意。”

那也就是皇帝教去的了,皇後想起當日皇帝還曾說過,那小公子死了便是死了,如今卻不知明儀是提出了個什麽籌碼才教他又將小公子的命吊了起來。

她這頭正思索,徐良工又進言道:“雍候與皇上之間隔閡已深,無論此事能不能談成,總歸都是他們兩方的得失,娘娘既然已將此事交由皇上處置,又何必再勞神呢。”

皇後眉間微蹙,心中總覺似乎有哪個地方有紕漏,卻也一時抓不住究竟是哪裏,還是嗯了聲,不再就此事多言。

晏七立在她身後,此時的他,聽二人說話還是一片雲裏霧裏,他們所說之人、所思慮之事於他而言都是全然陌生,他就像是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突然闖進了另一個原本不屬於他的塵世間。

但也只有離得這樣近的時候,他才真切知道自己距離她還有多麽遠。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3-19 08:13:19~2020-03-20 17:27: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婕傑、此去經年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似是而非 12瓶;小葉子 5瓶;此去經年、lwczzzzz、隱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