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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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太醫盡心竭力, 一夕之間便配出了既於傷口有效, 又沒有刺鼻味道的藥,翌日扶英再往正殿裏去, 便未見晏七再因藥味兒那一茬兒而避諱了。

她的箜篌學了好些時候, 如今已能完整撥弄出一首曲子, 只是到底技藝尚且青澀, 又是頭回拿到眾人面前獻藝, 心下難免激動緊張,一曲罷了失誤頗多, 坐在原地抱著箜篌癟嘴許久,朝皇後悶悶道:“阿姐, 我再也不想學這個了, 這太難了......”

這是要打退堂鼓的意思了......皇後聞言也未勸阻, 點點頭說好, “不想學那便不學了, 只是你既然認輸了這一次, 往後便再不許提起這廂,否則會教所有人都記起你今日這般頹敗模樣,教人笑話了去,嗯?”

扶英聽著這話便遲疑了, 她是堂堂國公府的二小姐,怎麽好意思被人家當成笑話?

“那......那還是算了吧......我就隨口一說,做不得數的。”

她枯著臉喃喃了句,見皇後兀自低著頭看書並不理睬, 面兒上掛不住,遂偷偷瞧晏七一眼,要他出聲兒打個圓場。

晏七忍不住笑,卻也會意,上前幾步扶她起身,溫聲安慰了句,“小姐聰慧,只是目下所學時日尚短,還不甚熟練,若往後潛心鉆研,定會有所成,不必心急。”

扶英果然揚起臉沖他一笑,樂呵呵的,“我覺得也是。”

一個不吝嗇誇,一個剛好喜歡聽,這倆人倒也是性情相投。皇後一時莞爾,側臉朝他二人瞥了眼,挑一挑眉尖輕笑著搖了搖頭。

這廂說著話,粟禾從外頭捧著幾匹錦緞進來,行到皇後跟前見了禮,道:“內府局昨兒新進了幾匹上好的霓雲緞,鄭同方記掛著孝敬娘娘,今兒一早就派人送了來,請娘娘過目。”

皇後嗯了聲,擡眸瞧著扶英,又吩咐粟禾:“這顏色倒是鮮亮,過不久要開春兒了,拿去給阿英做兩身春衫吧。”

粟禾應了聲,又聽她想起來問道:“上回本宮交代良工去探聽程小姐之事,已有些時日,你派人去問問如何了?”

“奴婢正要回稟這事呢。”粟禾接口道:“徐良工方才派人來傳口信,說已然同程指揮使說上話了,沒道明,只是旁敲側擊提起了大選之事,誰料程指揮使聽了卻說他家小妹性子太過驕縱不適宜入宮,遂不作他想,如此看來,那程小姐一心入宮這事,程指揮使並不知情。”

用著程府的名頭敲國公府的門,卻根本未同她哥哥打聲招呼......

皇後眉尖微蹙,“這程小姐膽子倒是不小,竟真是瞞著程嘉許私自把畫像送上來的。”

她說起來又甚覺好笑,一時好奇,問,“那良工可查到這程小姐心心念念非要進宮有個什麽緣由嗎?難不成就只是無緣無故以為宮裏盡都是榮華富貴?”

“若是那般淺薄的緣由倒也罷了,左不過駁回去又或是召進宮來,心中貪富貴的人說到底也不過娘娘手底下一粒沙子,想如何拿捏便如何拿捏......”

粟禾面上輕飄飄嗤了聲,“但娘娘有所不知,這程小姐卻還是個癡心人,之所以這麽多年堅持不嫁執意進宮,全是因著前些年因著程指揮使職務所在,碰巧在皇上巡查京畿衛時遇見了一回,從此就生了念頭,這不,才有如今這檔子事兒。”

原道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皇後長長噢了聲,眸中光華流轉幾許,忽地改了主意,“即是如此便成全了她吧,你速派人去告訴良工,那畫像若還沒有駁回,便留下,再去知會程嘉許,就說本宮也為程小姐的一片癡心所動容,特許她進宮常伴皇上左右。”

“這......”粟禾遲疑了下,“召進來個性子驕縱又對皇上癡心一片的,怕是對娘娘不好吧。”

皇後擡頭瞥一眼她,“後宮裏那幾個有名分的,哪個不是嬌小姐,又有誰不喜歡皇上?不管是貪權貴還是貪情意,總歸都是人心所求,既有所求,那就不怕她能翻出天去。更何況,她雖不甚顧著她哥哥,但本宮瞧著程嘉許倒著實顧念著她,既然如此,將她放到本宮手邊,有何不好?”

粟禾聽了忙應聲是,話遞出去沒幾天,徐良工果然就帶人擡著個大箱子進了棲梧宮,放到皇後跟前打開一看,裏頭是株半人高的赤玉珊瑚並其他奇珍異寶若幹,就著屋裏不算明亮的燭火瞧,也都是璀璨生輝的。

扶英坐在軟榻上,伸長脖子探了眼,狐疑道:“這是做什麽呀,皇上賞賜給棲梧宮的年節賀禮嗎?嗯......也終於像個樣子了,好歹不是駭人的獸皮什麽的。”

沒等徐良工答話,皇後擡眼見晏七瞧著那箱子若有所思,遂問了句:“晏七,你覺得這些東西從何而來?”

晏七忙回神,應道:“回娘娘的話,奴才以為,應當是程指揮使派人送進宮來的。”

他朝皇後躬了躬腰,“娘娘準許程小姐入宮是對程家的恩典,此前又因程小姐自作主張之事一心顧念程指揮使的顏面左右周全,程指揮使得知此事,自當謹記娘娘恩德,投桃報李,想來亦有今後程小姐在宮中需托賴娘娘照拂之意。至於程小姐進宮原本並非程指揮使本意,那便是他們自家的家事,與娘娘無關。”

話音落便聽徐良工在一旁頷首應了句,“正是如此。”

皇後點點頭並未多言,隨即揚聲喚粟禾進來,要她將這些東西都收歸至到庫房中去,這廂正說著話,卻聽外間守在門口的宮女進來回稟說承乾宮派了人來傳皇上口諭。

召進來一看,並不是林永壽,只是個普通內官,進了殿裏頭也不敢擡,弓著腰低眉頷首傳達了皇帝的意思,“皇上說了,今兒晚上來看娘娘,還請娘娘早做準備。”

這倒是稀奇了,今日既不是月中也並非任何佳節之期,皇帝一道口諭傳得突如其來,但細想想,自從西經樓焚毀那日開始,他所做哪一件事不是陰晴不定突如其來?

皇後面上略有些不悅,停了些許只回說知道了,便教那小內官退下了。

徐良工差事已了也沒有久留的道理,遂也躬身告退出了門,方才還言語聲聲的正殿裏一霎便冷了下來,晏七立在一邊,擡起頭目光沈沈落在皇後眉間淺淡的憂愁上,卻除了默然,什麽都不能說,做不了。

四下寂靜中,扶英能察覺到似乎有哪裏不對了,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辦,正躊躇著,便見皇後擡手揉了揉眉心說有些累了,讓晏七帶她到外頭玩兒去。

扶英撅嘴噢了聲,只好領著晏七一道從殿中走了出來,她心裏藏了事兒,這會子也是一樣的愁眉苦臉,哪裏都沒心思去玩兒了,進偏殿後便問晏七:“我怎麽覺得阿姐對於皇上要來這件事一點都不開心呢?你從前在鹹福宮時也見著淑妃是這樣子的嗎?”

晏七片刻沒答覆,低著頭兀自正出神,扶英又喊了聲,他才後知後覺賠禮道:“小姐恕罪,奴才方才走神兒了,沒能聽見小姐的問題。”

扶英撇撇嘴頗有些不滿意他的心不在焉,皺著眉顧他一眼還是將問題重覆了一遍。

“不是的......”晏七半垂著眸,聲音輕緩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每逢皇上駕臨鹹福宮,淑妃娘娘都很高興。”

別人都很高興,闔宮卻唯有皇後是不高興的,他這樣想。

晏七這日走得很晚,不知在等些什麽,也不知自己是在抗拒著什麽,好在扶英喜歡教他陪著,躺在床上聽他講故事也不著急就寢。

皇帝的鑾駕停在棲梧宮門前時已至戌時末,窗戶外頭傳進來一陣行禮的聲音,他擡起頭從窗戶的縫隙中望出去,正可以看見皇帝負手踏進正殿的一個背影。

今日值夜的是粟禾,迎著皇帝進了殿中,他四下看了看,屋裏一如上回來時那般靜悄悄的,只這次早早燃上了安神香,教四處的火盆烘成了一股溫軟的味道,像是有人在的模樣。

但皇後從來不迎人,這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皇帝也未有多餘置喙,提步往裏間去,一邊擡手解下領子上的大氅系扣,一邊偏又問粟禾一句:“皇後呢?”

粟禾頷首回道:“娘娘一個時辰前喝下安神湯已經歇息了,但臨睡前吩咐奴婢已備好了熱水在暖閣,以待皇上沐浴更衣。”

沒往偏殿去避著已是不易,這倒還備上水了?

他腳下步子微頓,回身審視地掃了粟禾一眼,隨即走了兩步上前,伸手撥開裏間入口的珠簾看,隱約可見那邊層層垂落的綃紗帳幔中倒的確有個人,身子側臥著,只留下個模糊的背影對著外面。

粟禾在身後請他挪步,“皇上,時辰也不早了,奴婢差人伺候您先沐浴更衣吧。”

皇帝眉心舒展不開,聞言只收回目光嗯了聲,便踅身往暖閣去了,半個時辰後再出來,已換了身寬松寢衣。

有婢女侍立在床榻兩側挑起帳幔,露出床上那人一側裊裊的曲線,他一邊走一邊揮了揮手,教婢女們全都退下,兀自負手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瞧了那背影半會兒,床上的人一動不動,他也未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皺著眉沈沈喚了聲,“皇後。”

那聲音裏有試探的意味,他像是不相信她已經睡著了,忽然彎腰坐在床邊,而後側著身子過去,雙臂撐在她兩側正正將人籠住,俯下身更湊近些,近到連呼吸都貼近她,目光緊緊盯在她面上,又喚了聲:“皇後。”

但話說出口良久沒有得到回應,床上的人也始終呼吸平穩,甚至連眼睫都未曾多餘的抖動一下。

想來是真的睡著了,那還叫醒她做什麽,醒來了又冷眼相對,吵架嗎?這會子時辰也不早了,何必找不痛快。

他胸口有些悶,但垂眸瞧了她半會兒,還是撐著手臂坐直,起身從桌上拿起銅匙,一處一處熄掉了房中的燭火,只留桌案上微弱的一盞借以照亮腳下,而後撩開錦被躺下去,翻了個身與她背對著背,閉上眼再無動靜。

方寸的床榻一側,皇後在昏暗的燭火中睜開眼,雙眸沈沈望向虛空中,久久未有波瀾。

隔了百十步之外的偏殿那邊,晏七正擡手將窗戶關緊,回身走到扶英床前替她掖好被角這才起身告退,出門後他站在廊檐下遙遙看了看晦暗無光的正殿,眸中一片寂靜。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該多聽多看多想,但那邊的燭火熄滅時,他心中有片地方也隨著那熄滅的燭火一道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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