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0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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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許多人畢生都難以忘記的一幕。

白曜石塔上的鯨油燈被點燃了, 黑沈的夜空中亮起了一顆白亮的星星,它的光芒像是霧氣一樣散開去。築成整個白曜石塔的磚石感受到了魔力,鑲嵌在裏面的白曜石一顆接著一顆被點亮, 光線穿透了石頭的外殼, 它們像星星一樣連成一片。整個白曜石塔在夜空下熠熠生光, 仿佛地面上的另一條銀河。

那是納特西亞城內最高的建築之一,即使在高聳的城門之外,人們擡起頭也能一眼就看到它。有人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白曜石塔, 就立刻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抓住了眼睛,讓他們的目光無法再從它身上移開。

光的霧氣慢慢地匯聚成紫色的魔法陣,在白曜石塔的上空凝聚成形,那是所有人此生見過的最大的魔法陣,地面已經無法容納它, 只有天空才能完整地顯現出它的形狀。魔法陣的紫光穿過秋天的霧氣, 散成模糊的一片,給人一種不真實的夢幻感。

魔法陣開始變化了, 上面的圖案在飛速地轉變,旋轉,整個魔法陣開始收縮。白曜魔法石的光受到魔法陣的影響,像是一顆顆流星被匯聚到魔法陣的中心,隨著星光匯聚得愈多,那魔法陣的中心變得越來越亮,當最後完成的那一刻, 就仿佛從魔法陣中間又生出了一個新的太陽。

人們被這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不得不閉上眼睛,就在他們眨眼的那一刻,浩大的魔力縮成了一點, 足以震破人耳膜的氣流震蕩開,魔力波動造成的颶風也隨之席卷了整個納特西亞城。

鯨油燈的光照向了西南的城門,那是攻擊的訊號。像是一道閃電一樣,一道白光撕裂了夜空,紫色的魔法瞬息降臨。

身在攻擊點中心的人什麽都不知道,因為他們在感受到魔法之前,身體就已經死去了。

遠處的人們聽到了一聲巨響,大地顫動,火焰騰起,雲朵一樣的煙霧映照著火光升上天空。在烈火之中,納特西亞那屹立了一千多年的城墻被擊碎了。

護城河將火焰隔絕在橋的另一邊,火焰橫亙在兩軍之間形成了一道墻。

煙塵直到十幾分鐘後才漸漸開始退散,此時在攻城方,白花騎士團已經隊列完畢,準備好了一切。

切諾格已經等待得太久,他穿著整齊的盔甲騎馬站在最前方,激動地揮舞著武器,大喊道:“白花騎士們!祭司大人已經為我們打開了道路,沖啊!”

新的雲梯趁著這個機會吱呀著倒下,橫在護城河上形成了橋梁。

白花騎士團沖上了橋,如銀色的獸群沖向了敵人。

弗倫恩盔甲將魔法火焰隔絕在外面,保護他們的身體不受到魔法火焰的傷害,他們穿過烈焰和黑煙,踏過碎石和殘軀,仿佛從天而降一般降臨在了馬爾維諾人的面前。

混亂的馬爾維諾軍聽到聲音,擡起頭來,正對上騎士們寒光閃閃的武器。此時在馬爾維諾人的眼中,他們就像是從火焰中誕生的、血與火的勇士。

馬爾維諾軍畢竟是真正的專業士兵,指揮官很快就做出了反應,大喊道:“弓兵準備!”

弓兵們聽到了命令,在腦子可以判斷之前,他們的身體就下意識地做出了行動。散亂的弓兵們排列成陣,缺失的位置被後排自動往前補充上。他們蹲下身子拉弓上弦,在一聲命令下後,暴雨一樣的弓箭向著白花騎士們紛亂地落下。

而這個時候,白花騎士們已經趁著混亂沖破了第一波防線,他們在瞬息之間找到了空檔,在第一波箭雨後就沖到了弓兵們面前。

此時,剛剛從驚魂中恢覆過來的騎兵們,也在指揮官的命令下形成一波散亂的隊列,沖上去和白花騎士們廝殺在了一起。

“頂住!”克萊頓王子在高處大聲地命令。

白曜石塔擊碎了城墻,讓他損失了近一半的士兵。但不會就這樣結束,他還有很多士兵,他還占據著地形優勢,即使沒有城墻,索羅沃奇公爵想要沖破他的防線沒有那麽容易。他們馬爾維諾的騎兵最擅長的就是正面交戰,面對敵人絕不會畏懼。

克萊頓王子戴上頭盔,後面跟著他最信任的親兵,他要去和白花騎士們親自較量。

他騎著馬穿過戰場,展示著自己華麗的盔甲,彰顯自己的身份,士兵們看到了王子的身影,大受鼓舞。

克萊頓王子大聲地嘶喊著,告訴每支小隊去做什麽,告訴他們援軍很快就會抵達,光明女神將會永遠守護他們。

在他的鼓勵下,訓練有素的馬爾維諾騎兵們快速地恢覆了陣型。

在弓箭和騎兵的雙重壓迫下,白花騎士團的沖擊被抵擋住了。仗著數量的優勢,馬爾維諾騎兵將白花騎士一步步逼退回到火焰中。

就在馬爾維諾軍們似乎正要重振旗鼓的時候,傳令兵來了!

克萊頓王子看到了希望,他激動地騎馬上去,在傳令兵開口之前就問:“神職者來了嗎?”

然而傳令兵帶回的消息卻是:“王子殿下,蓋涅門堡被突破了。那裏竟然有一條可以從城外進入的密道,諾克森軍隊已經繞到了我們後方!”

這個時候,克萊頓王子的副官和絲妲薇安女神官正在前往中央神殿的路上。

他們看到白曜石塔的光輝劃過夜空,片刻後地面震顫,大火將西南面的天空都映照成了鮮血一樣的紅色。絲妲薇安女神官的心頓時就落入了谷底。

她必須要逼迫瑟雅德拉出手,讓神官們組成隊伍去幫助馬爾維諾,用神聖天譴阻擋國王軍和諾克森軍隊前進的腳步。

然而,她撲了個空,她沒有在中央神殿看到瑟雅德拉的身影。

下屬的女神官匆忙而驚慌地對她說:“瑟雅德拉女神官帶著神官們去了烏蘇洛林塔,瑟雅德拉女神官已經得知,暗中傷害大神官的人就是黑魔法師阿爾嘉,她要出動神聖天譴,將阿爾嘉這個瀆神者捉回來審判。”

絲妲薇安那冷靜的面具出現了裂痕——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瑟雅德拉瘋了嗎?她會害死整個中央神殿的!

克萊頓王子的副官緊張地追問:“什麽?你說大神官發生了什麽?”

下屬女神官意識自己說錯了話,害怕地看向了絲妲薇安。

這種時候繼續瞞著這些人也沒有什麽意義了,她冷冷地說:“大神官生病了,所以最近都無法接受你們的覲見,我們一直在調查病因。”

副官驚慌地後退:“難道說……”

這裏可是中央神殿,是什麽樣的疾病能讓梅內尼特大神官十多天不出現在公眾面前,是什麽樣的疾病連中央神殿這些神職者的神聖治愈術都無法治愈。

難道說——大神官就要死了嗎?

恐慌湧了上來,久經戰場的副官在多麽殘酷的戰場都不會露出畏懼的深色,但此時他的臉色變成了紙片一樣的蒼白。

“還有我。”絲妲薇安對他說,“大神官暫時沒事,你不用害怕。”

這句話並不能安撫到副官,然而出於對神職者的畏懼和尊敬,他還是對著絲妲薇安的

努力露出了一個笑容。

但他那雙不安得好像正在被灼燒的雙腳暴露了他真實的心情,因為過於緊張他下意識使用了馬爾維諾語:“絲妲薇安女神官,如果納特西亞城被攻破了,我們都會完蛋的!你必須立刻想辦法。”

絲妲薇安當然知道這一點,如果船都被破壞了,在船上的她也只能覆滅,而為了拯救這條船,她必須做些什麽。

“我們立刻前往烏蘇洛林塔,我要告訴瑟雅德拉這個瘋子事情的要害性,如果她真的敢在這個時候違逆我,那麽我會立刻剝奪她女神官的資格!”

絲妲薇安轉身去吩咐女神官們,將中央神殿內剩下的神官們都調動起來。一番混亂後,一些神職者被集合起來,但絲妲薇安在中央神殿的影響力不足,這些人太少了。

時間緊迫,她也來不及去追究那些退縮在後面的人,然而正當她準備出發的時候,她發現克萊頓王子的副官和他的隨從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

中央神殿的守衛小心地回答,克萊頓王子的副官在幾分鐘前就離開了中央神殿。

在破碎的城墻缺口上,馬爾維諾軍和諾克森軍隊戰鬥到了後半夜。

就在某個時刻,城門之內響起了撤退的號角,馬爾維諾的旗幟向後側的方向揮舞,向士兵傳達後撤的命令。

克萊頓王子沒有等待信賴他的士兵們,他在親兵的擁簇下上馬,轉身準備從這個破碎的城門撤離,現在還有時間,他可以騎馬橫跨納特西亞內城,從其他城門撤退。

就在他脫離戰場沒有幾步,還來不及讓馬奔跑起來,一小群身穿軟甲、拿著弓箭的士兵攔住了他的去路。

這群士兵的頭領仰著頭,質問道:“王子殿下,您不能就這樣拋下我們,您還欠了三分之一的傭金沒有支付。”

這群弓兵剛剛還在戰鬥,他們的臉上,黑色的汙漬、血水、汗水混合在一起,看起來仿佛骯臟的乞丐。克萊頓王子心裏譏諷地想,不愧是雇傭兵,沖鋒的時候腳下就像是被鐵鎖裹住了一樣,卻又能最先聞到撤退的信號。

克萊頓王子向前幾步,馬蹄逼近了這位攔住他去路的人,他用一種蓄勢待發的姿態抓住馬的韁繩,說:“雇傭關系到此結束了,剩下的金幣你可以到馬爾維諾王室來索取,如果你還有命回到馬爾維諾的話。”接著他又舉起鞭子,威脅那個士兵,“讓開,別逼我從你的身體上踩過去。”

雇傭兵們不得不退開,馬隊沖開他們,沖鋒的力量推倒了來不及躲閃的人。

他們就這樣逃走了,連逃走的時候都高高地擡起頭盔,就像是一群英勇的騎士。

黎明的時候,秋雨降臨,城門的魔法火焰開始慢慢熄滅。

絲妲薇安站在中央神殿高高的鐘樓上,借著微薄的晨光,她遠遠地看到了撤退的士兵形成的細碎的人流。

馬爾維諾軍在她的眼前潰散,身穿黑色盔甲的諾克森軍隊從那個缺失的城墻門口湧入,如同黑暗的洪流。那裏明明距離她很遠,可絲妲薇安卻仿佛聽到了士兵們震耳欲聾的嘶吼聲。

她又將目光投向了另外一個方向的白曜石塔。在發出那一波致命的攻擊後,白曜石塔恢覆了安靜,殘留在塔上的星光正在隨著天明而逐漸黯淡。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之內,白曜石塔都無法再進行下一次攻擊了,或許這就是瑟雅德拉想要得到的機會,她要趁著這個機會把烏蘇洛林塔從納特西亞徹底拔起。

絲妲薇安感到了絕望。

她終於明白,自己徹徹底底地被人利用了。一個瘋子用豪賭的方式將所有人送上了無法靠岸的海船,又把海船推向風浪。

一夜之間她失去了一切。

她一步步從最低微的女神眷者走到今天,戰戰兢兢地站在王室和光明神殿之間斡旋,時機和命運、還有她敢於抓住機會的膽識讓她得到了今天的一切。她已經品嘗過坐在黃金裝飾的高背椅上的滋味,怎麽還能夠允許自己再次墜入到泥濘中。

她可能不會被處死,因為她是高貴的神職者,神職者天然擁有最高的赦免權。

但屈辱地活著比死去更讓人痛苦,她不想看到自己落敗的狼狽模樣,不想看到別人同情或是鄙夷的神情,那樣的神情她早就忘記了二十多年了。

她再也不想重新回憶起來。

在白曜石塔下,神官們已經準備好了。瑟雅德拉舉著她的白曜石法杖站在最前方,高傲地命令說:“如果阿爾嘉閣下再不出現,那麽我們將就地進行對瀆神者懲罰,神聖天譴會落到你們每一個人的頭上。”

神聖天譴是連大魔導師烏蘇洛林都能殺死的神聖術,烏蘇洛林塔幸存的魔法師們當然是畏懼的,可是他們當中依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轉過身體,去白曜石塔打擾阿爾嘉。

此時,站在這群魔法師最前方的是二十個戰士打扮的年輕男人,他們早在城外就脫下了能夠抵抗神聖術和魔法的弗倫恩盔甲,身穿的是只能抵抗住流矢的輕甲。他們各自舉著自己的弗倫恩武器,以一個防衛的姿態。沒有人貿然上前,因為沒有盔甲作為防禦,很有可能還沒有沖到神職者們的面前,他們就已經被神聖術擊中了。

瑟雅德拉認出了其中那個頭發像是一團火焰的年輕男人,她冷傲地說:“菲利多騎士,你曾是神殿學徒,又是侍奉光明女神的白花騎士,然而現在你卻要和殺害大神官的瀆神者站在一起,和光明女神作對嗎?”

菲利多站著不動,就像是一棵挺拔的小樹,他回答道:“我對光明女神的虔誠始終如一。”

瑟雅德拉於是說:“那麽就回來吧,光明女神總會原諒迷途的孩子。”

可是菲利多依然站立著不動,和他一樣,他身邊的其他騎士也堅定地站立著。那是一種戰友之間的默契,也許他們會因為瑟雅德拉的話稍微地動搖一會兒,但最終,他們還是會選擇相信菲利多。

“謝謝,瑟雅德拉女神官,但我並沒有迷路。”菲利多用一種冷冽清朗的聲音回答她,他的聲音格外地堅定,“我信仰光明女神,信仰的是她的光明和公正,信仰的是她的仁慈和高尚,我信仰的,並不是某一個人,不管這個人是牧師還是神官,是光明女神的代言人,還是神諭者。我相信是光明女神本身。”

瑟雅德拉的眼睛變成了冰藍色:“菲利多騎士,你的話顯示著,你似乎認為中央神殿不足夠代表光明女神的正義與光明,你是在質疑中央神殿嗎?”

那是許多光明信徒連聽到都會瑟瑟發抖的指控,可是菲利多依然堅定地站著,回答說:“是的。”

在連魔法師都不敢相信的驚詫眼神中,菲利多的綠色眼睛閃著光:“我質疑中央神殿的正義,所以我不會站到你那一邊去,我不會站到踐踏我的祖國、害死我的親人、殺死我同袍的兇手那一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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