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人生至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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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這世上的人到底算個什麽存在?這問題很難有答案,更難有標準答案。辛苦探尋後也就能有些微末的個人感知,這些感知被個人經歷影響太重,所以都不盡相同。

羅恕從來覺得自己是顏季掌下的物件,是天地間的螻蟻,是宇宙中的塵埃。

所以她從來就是慣常馴服於顏季,聽從於天地,遵守於宇宙。

這樣的羅恕現在有了一份不容於世俗,不容於顏季的感情。這件事太過災難,若在從前,羅恕早就遠遠躲開,半步不會前進。

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是愛啊,是楊未之的愛啊,是羅恕一生都沒遇到過的心動美好。她想要,滿心滿腦地想要,願意拿生拿死拿一切去換的想要。

抱持這樣強烈的意願,她怎麽甘心放手。瀕死之人都會搜尋救命稻草,現在的她比死更危險,比死更煎熬,自然更是拼命搜尋一切可以繼續下去的東西。即使是跪俯在聽從的所有東西面前,也要祈求眷顧。

顏季太過強大,要比過她就只有天地、宇宙。被這種心思驅使的羅恕突然發現,最近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是老天爺子在預示她。

【老天爺允了!】

得出這個結論的羅恕激動得想哭,她終於可以和楊未之在一起了,被老天爺祝福,他們會幸福一生。

滿腦子幸福幻想的她迫切地想要快快對楊未之開誠布公,然後馬上開啟他們的甜蜜生活。

因為是老天爺的恩賜,羅恕便想要以祭天的形式來宣告他們感情的開始。

但現實不允許,羅恕不可能真的對天下廣而告之,也不可能舉辦那麽大型的儀式。一切必須打一下折扣,但至少要在個天時祥和的日子在寢室準備一番,將自己的感情告蒼天,告自己,告身邊的人。

雖然她做不到呂朝雲那樣告白得全校皆知,但該有的準備她都會做好。讓她和楊未之的幸福,被蒼天祝福,也被摯友祝福。

想到便做,羅恕立刻上網買了本黃歷。沒錯,這次羅恕的標志進行“棍”便是黃歷,一切計劃等著它到了就開始。

羅恕就那麽等著,等著幸福降臨。

把自己的人生走向掛靠於他物的意念怎麽可能會有大團圓結局。一直祈求別物而從不尋求自我認可的羅恕最終確實也會等到一個答案,只不過和她想要的不一樣而已。

......

“羅恕啊,你媽住院了。”大姨的電話打破了羅恕怡然自得的等待。

“怎麽回事?怎麽會突然住院?”羅恕焦急地詢問。

“摔傷了盆骨,現在在住院觀察。”

“好的,我知道了,我馬上去請假。麻煩大姨你在我回去前看顧一下我媽。”羅恕和顏伯客套了一番後去找輔導員說明了情況,然後得到了一周的假期。

她心裏念著,先回家照顧媽媽,其他的回來再說。卻沒想到,再回來就是物是人非了。

......

這是羅恕大學時期第二次進醫院。上一次她還是作為病人,那時進醫院前,心情壓抑,後來一切困頓都改變了,反而生出了幾分趣味。

她一直把這種和童年糟糕的醫院體驗不同之處,都歸功於醫院的基礎建設進步。畢竟中國有錢了,現在的醫院全是高樓新屋,采光極佳,四處也都幹凈整潔,人的心情好似乎也是必然的。

但今天羅恕獨自走在這空曠的醫院走廊裏,卻沒有想象中的輕松,反而像是把心暴露在了這空曠的巨大空間裏,惶惶無所依。

而且這空間裏到處彌漫著混合藥味,就像是怕只給病人吃藥不夠療效,非要在空氣裏都留下分子,讓病人呼吸間都能滲入藥力。

那窗邊的陽光爭相湧入樓裏,也是為了照明了空氣中上下顫抖的小東西,羅恕仿佛聽到了這些小東西得瑟的笑聲。

她本沒有想過要胡思亂想,但這些詭異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從她腦子裏冒了出來。她有些害怕了,覺得醫院真不是什麽好地方。

原來一個人的處境如何真的是和人主觀臆斷相關。

羅恕用紙巾包住醫院的門把手,用力一推,推開了顏季病房的門。

現在正是中午,顏季平靜地躺在床上睡覺。羅恕放輕腳步,走向她。

【這是誰?真的是我媽?】看著床上躺著那人,羅恕受到了震動。

羅恕看到的是一個年華已逝的老人。

沒有平時固定發型的小心掩飾,那些根部的白發現在隨意舒展著,面皮也因為疲憊全塌了下去。

整個人透露出幾分軟弱,那軟弱是羅恕從未在顏季臉上看到過的,它只常常出現在鏡子裏羅恕自己的臉上。羅恕第一次感受到她和顏季相像,感受到那緊密如繩的血脈聯系。

睡著的顏季,像被抽掉了骨頭般陷進被子,全沒了平時的冷硬。這個失去了依靠的女人,還是過去那個強大的顏季嗎?

顏季對於羅恕來說是母親,是師長,是規則。像一座亙古不變的雕像,永遠聳立在羅恕的生命裏,宣誓她的主權。

但現在躺在這的分明是個普通人。她不是母親、不是師長、不是規則、不是雕像、不是不變,她只是個顏季。

羅恕坐在陪護凳子上,靜靜地看著顏季睡覺。她感受著這個去掉一切外殼的顏季,產生了一種荒謬感。她覺得自己像被欺騙了,被生活或是被顏季。

1小時後,顏季慢慢脫離了迷糊的睡眠狀態,醒來了。

她睜眼後沒有想搜尋什麽,只是接著看羅恕對面窗外的一棵樹,不知在想什麽?好像全然沒想過身邊會有人。

“媽,你醒了。”羅恕出聲打斷了顏季的自顧。

顏季聽到聲音,意外地迅速轉過了頭來。

看到是羅恕,眼神一亮。那眼珠的變化就像被埋進了土裏的珠寶,風吹來刮走了表面泥土顯出了寶石光澤。

顏季想要起身,她想至少以平視的角度和羅恕說話。

她的這份好強忽略了自己身體,她現在一動便是一疼。

看到顏季皺眉,羅恕連忙上前阻止了她的動作。羅恕扶住她的肩道:“媽,你別動了,你還傷著啊。”

現在確實不是她逞強的時候,稍微放軟了點那個時時緊繃的梁背:“你怎麽回來了?我都讓他們不要告訴你了,大老遠的跑回來多耽誤學習啊。”

中國的父母就是這種說話方式,先埋怨孩子的真心,再強調學習至上,也不知道到底想養個什麽品性的孩子。

“大四已經沒有多少課了,不會耽誤什麽學習。我和老師請了一周的假,接下去可以好好陪陪你。”既然都已經站起來了,羅恕便也就沒有立刻坐下,她幫著顏季調整了一下睡姿。

在顏季躺好後,這個空間裏出現了一段失語。

她倆都對現在自己的狀態有些不適應,產生了一種兩者都不太明了的尷尬。

畢竟顏季的強勢、把控一切,和羅恕的怯懦、被動聽話才是常態。

其實如果只是境況強弱顛倒還不至於出現現在的場景,畢竟人處在不適的環境是可以逃離的,這也是羅恕最擅長的。

而其實顏季的強顏堅強其實也是一種逃避,所以這世間的所有人都非常熟悉逃避這種手段。

但現在的問題是,她倆都不可能從這樣的狀態裏逃開,顏季的受傷把她倆桎梏在了醫院這個空間裏。

羅恕來時匆忙,沒帶任何探病的東西。

她也沒想過見自己媽媽要什麽禮物,她不知道禮物對於人的重要性,聊禮物是陌生人間最好的話題切入點,可以迅速消掉陌生感。

陌生感這件東西怎麽也不該出現在羅恕和顏季這對相識20多年的母女間。所以當它出現時,羅恕和顏季都沒想到過是它。

他們只是很奇怪為什麽難以進入正常的談話。其實沒什麽奇怪,這個時刻羅恕正首次和顏季一起真實地進入顏季的人生視角,自然會生出陌生感。

“我一切都是為了你。”每當這句話響起時,父母和子女間都會經歷覆雜的情緒轉變,有些人甚至會對這件事的真實性進行辯駁,認為父母對孩子的傾註沒有到“一切”的地步。

但這件事到羅恕這就很真實了,她倆這20多年的相處時光確實基本上都是在羅恕的人生裏。顏季強勢地參與了羅恕從出生到成長的所有時光,控制了羅恕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羅恕幾乎從未參與過顏季的人生,羅恕其實並不清楚顏季是個什麽樣的人,她也不知道顏季的人生到底有什麽幸福,有什麽困境,一切都是那麽陌生。

可現在顏季的老和病,不是自願的,但羅恕確實開始變為強勢的一方。

看著櫃臺上那個包裝完整的果籃,羅恕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話題。

“媽你早飯和午飯吃了嗎?”她想起自己那次住院,顏季是不是抱了和她開始一樣的想法,所以都沒什麽吃東西。

“我沒什麽胃口,不想吃。”一個人躺在這醫院裏,怎麽會有胃口。更何況吃了就要去衛生間,她不想示弱到如此地步,成為別人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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