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行思坐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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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鳴漫畫社”、“重光音樂社”、“慶東雜志社”以及“封奎讀書社”合稱“吳華四大冥王”,所謂“冥王”是民間之王的戲稱。

這“四大冥王”均不是學校官方社團出身,所以興建之初都不受重視,既沒有學分的獎勵也沒有優厚資金的支持。

卻憑著過去多屆風雲社長的努力而一步步成長到如今可冠“王”而呼的地位。現今已經發展到可與學校背景的“播音臺”和“籃球隊”分庭抗禮鬥上一鬥的實力。

“四大冥王”每年報名者眾多。因著民間出身不用太受官家束縛,而養出了些各自招人的臭毛病。

“蟄鳴”是精英果決路線(講究地只挑幾個冒尖的)。“重光”是美人如雲路線(無顏值不夠格玩音樂)。“慶東”是有教無類路線(無節操,看中誰便搶過來)。“封奎”則是文人相輕路線(誰都沒我叼)。

【不是官方社團,也就是權利更多掌握在學生成員手裏。果然是要朝這個方向操作。】收集到基本資料的呂朝雲如是想著。

她肩背靠依著墻壁。左手五指帶著節奏像扇子一樣展開收攏點擊著墻面打發時間。

她並沒有去玩手機,沈在回憶裏的她,在慢慢找回過去的感覺。手指每點一下,就如抽水的泵,從過去抽來許多東西灌入現在的身體。其實原本沒那麽麻煩,她若要真要,也可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只不過她等的人遲到了。她便這麽慢慢地等她到來。

白身對官身,魚肉對刀俎,客場對主場。不管從哪個方面看呂朝雲都身處劣勢,但她卻知道自己贏定了。兩軍交戰,孰強孰弱,往往只在兩心而已。

“表姐妹一樣喜歡遲到啊。”呂朝雲笑道。

......

收到“人沒來,不用趕了。”短信的楊未之改變了路線,沒去呂朝雲所在的“啟明樓”。

啟明樓裏總充斥著一種物理和化學方法都無法消解的陰冷。明明燈盞旺盛,每盞卻像被透紗蒙罩帶出朦朧。明明那麽多人進出學習,卻相互無視,像是把魂丟在了裏面,反而加重了樓裏的鬼氣森森,鬼遮眼似的讓人看不到別人的表情,只能看到堆積的書本。現在常言迷信的說法不可取,所以那棟樓是有吞噬雜念,讓人一心向學的能力的。

楊未之等人不想呼吸上進的濃湯而缺氧,所以都不喜歡"啟明樓",一向能避則避。今天情況特殊,她便在樓附近溜達。做好隨時進去的準備。

行到樓側面的青草小徑時,楊未之遠遠的看到了一個女生。

那女生獨自一人坐在雙人休閑座椅的左邊。她馬尾紮得雅致漂亮位置正中,是那種放下來及腰的最合適的長度。劉海和馬尾尾部都帶著點卷。因距離的關系,無法看清五官。卻能通過挺直的脊背,和她交纏斜放的雙腿感受到她的嚴肅緊張。

楊未之會發現她,並不是因為她的動作有多出格。她其實即使渾身都透著別扭,但也努力讓自己放松,動作沒有太突兀,沒有變成矚目點。

發現她只是因為她正拿筆在紙上畫著什麽。在認識羅恕之前楊未之不覺得畫畫是多有趣的事,但在認識羅恕後她覺得畫畫的都是有趣的人。

張詠幸正一遍遍在速寫本上練著線條。平時輕盈的手法現在全然不見,握著筆的手勁像握著刀柄,紙上線條的黑色濃烈,因為不光有墨,還有被她劃出道道印痕的陰影。

“嚓嚓嚓”筆尖刮過紙張的聲音弄得耳朵一陣發酸,她肩膀抖了抖,緊皺的大眼睛也放松少許回歸兩側,心裏的郁氣稍微消失了一點,她用手背拂了一下臉上剛冒出來的正發癢的痘痘。

二姨夫婦的緊迫盯人還沒結束。一想起那個定時轟炸的電話張詠幸就有點心力交瘁。因為那隨時會響的電話鈴,她覺得現在自己的耳朵是和心相連的,一有聲音心就被勾到了耳邊,要用十二萬分的小心來等待、接聽、斟酌、對答、結束這個電話。

二姨夫婦的關心緊張並沒有對事情有任何幫助,他們像是只是來施加壓力的。數落張詠幸和王妮歡的無能,陳述她們的錯誤,駁斥他們的觀點,告誡自己的忠言。

網絡時代的到來,讓他們即使有過去幾十年每每提起都最為傲慢的經歷和年齡,也無法應對。對網絡的陌生讓他們無法控制事態的進程,大學的遙遠又讓他們無法控制王妮歡的行為。這些都讓他們有著難以宣洩的恐慌,非要把這個恐慌完全傾瀉給別人才能好過。

王妮歡的事一下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事,變成所有人的事,這事經過親朋好友許多人的細碾琢磨卻不是均分出去,而是自己又繁衍了一回,變得擴大數倍再砸回過來。砸回給不能反抗的張詠幸和王妮歡。而他們兩裏,偏偏又是本應是局外人的張詠幸承受更多。

張詠幸覺得父母生她好像就是為了來承受別人而來的。她從懂事就知道,自己和父母是不同身份的。父母是家的人,所以他們有情緒,有意願,有人生。而張詠幸有的則是他們的情緒,他們的意願,他們的人生。她是被他們用了無數金錢和精力創造出來的一個物件。她被他們按照預想的結構,反覆揉捏、雕琢、纏繞,一層層滲透,一遍遍加固,是塑造而來最適合放置家裏炫耀的展覽品。作為這個家的孩子,她的標簽就是品學兼優、乖巧聽話、惹人喜愛。他們覺得按這一切來走,張詠幸自然是人生光明的人,這一生還求什麽?

那些盤旋於腦的其他認知,澎湃於胸的異端感受,都是該泯滅的見豕負塗。

這樣的生活張詠幸過了20年,她覺得她應該也會這樣過一輩子。因為張詠幸的父母對她的行為不是出於恨,若是恨,那反抗這一切是很簡單的事。

但他們居然是出於愛來規限張詠幸的。以愛之名,如何抗爭。他們的愛著自己的孩子,便按照自己貧瘠的心去愛。愛的給予一方給予愛時帶上來自己一生的痛苦,那承受愛的一方怎麽可能知道愛其實只是溫暖、幸福的。

被愛捆綁而建立的關系,卻時時被摻雜的痛苦刺傷。張永幸畏懼裹著愛的痛,可是卻無法明確表現出恨“愛”。她只能一邊唾棄自己的"涼薄",一邊心心念念渴望再不要有人來愛自己。她無力背負"愛"了。

“唉。”張詠幸嘆了口氣。手下連直線都無法畫得流暢漂亮,更遑論平時的妙筆生花了。

在這坐著觀察別人的表情、揣測他們的想法,然後著手速寫下來是她過去特別喜歡幹的一件事。

她喜歡這樣做的原因主要有三:

一、畫漫畫需要收集大量的資料,那麽多人設不可能全憑空想出來的。所以她需要在平時積累人物素材,才能在她創造漫畫故事時給她提供足夠支撐故事的鮮活人物。

二、則是為了練筆,快速捕捉人物動態將之記錄於紙上,是提升畫工的最佳途徑。

三、則是因為這樣可以放松心情。她渴望了解別人,但她的人生已自有太多困局,她不想再困於別人的生命之中。但當她直面的是陌生人時,因為看不到過去、未來、完整一生。在她眼中他們只有活著的當下一瞬,一切都變得非常輕松自在。

但今天的張詠幸卻註定要沈溺於他人的困局。身邊人正編織的困局。看得見的既定前路和看不見的期望前路撕扯著她這個凡人,身在局中的人註定要背負既定的完整命運。

“你好,你是蟄鳴社的人嗎”在社團附近畫畫的人會是誰。答案有些不言而喻了,楊未之走近這個妹子問道。

“嗯。”長期的修養讓張永幸再煩躁也不會對別人不理不睬。

“那你是張詠幸副社長對嗎”想著那個遲到的人,楊未之大膽猜測道。

“你認識我”不管是做為一個業餘畫者的記憶力,還是身為“蟄鳴社”副社長的職位需求。都決定了她很會幾人,很難出現認錯的情況。這人明顯是位陌生人,卻知道自己。張詠幸疑惑地看著她。

“張學姐你好,我叫楊未之。我可以坐下說話嗎?”意料之外的見到目標人物,楊未之斟酌著在心裏對接下來的談話打著腹稿。

“請坐。”張詠幸側側身子,讓那個本來就沒被占到的右邊位置變得更寬敞了。

“張學姐,我有個朋友她很喜歡漫畫,也特別憧憬“蟄鳴社”。但這次她參加面試沒選上,你們能不能再給她個機會她人很好,相信一定能幫得上你們忙的。”楊未之側身面對張詠幸坐下後,手壓著大腿撐高胸腹,真誠地說著自己的想法。

她雖然沒加入過社團。但想心下想著也覺得,真心喜愛放在哪都會是個賞心悅目的風景,讓人心情愉悅。羅恕的加入絕對不會損害到蜇鳴社。

“這位學妹,社團都是有自己的制度的,如果誰來都可以走一下後門,那我們還怎麽管理。”心情本來就不好,居然還遇到個想走後門的。張詠幸完全失去了談話的興致,她收好紙筆就想離開。

她還要去社團一趟,每周六下午兩點她得負責查看社團漫畫點擊率和評論反響等數據並在“蟄鳴社”日志本上做好記錄,今天因為心情不好她已經遲到了。

“我無意打擾你,也不是想走後門。我是想讓你們認識一下她,就算沒有讓她加入蟄鳴社,你們也可以做做朋友,一起畫漫畫的那種朋友。”楊未之跟上張詠幸說道。

“我對不是我們社團的,所謂愛好者沒興趣。”張詠幸斬釘截鐵地道,說完加快了腳步。

“學姐,請稍微慢一點。”楊未之被張詠幸落下了幾步,不得不邊追邊出聲。

“這麽說可能有些不禮貌,但規矩限制是不該作為大學社團的首要原則的。這不是坐牢,為什麽要自願給自己的自由加那麽多枷鎖。這種事本來就該認心,認感覺的啊,感覺那個能行,感覺那個好。不是該這樣嗎”

“感覺,那種飄渺的東西,那是人類無法總結經驗教訓而來的詞匯。所有事情的發生和發展都有其內在原因,我們該做的是將經驗數據量化為一套標準。再根據這個標準做事。”

“學姐你有情緒嗎?有的吧。有感情嗎?有的吧。人最重要的不該是這個嗎你們社團不是股票社,而是漫畫社不是嗎當你迎合數據的時候,你是不是丟了自己呢……對不起我有點跑題了,我只是想說漫畫社不該是個用漫畫說心的社團嗎?!”

“學姐。”楊未之努力想要把話題繼續下去,但張詠幸卻又再次加速前進了。

張詠幸完全沒有被楊未之說服這點她自己很清楚,但聽完那話,她卻不想說話了。她可以找出許多的論調來駁斥楊未之,但辯論的輸贏並不代表真實的勝負。為了贏人常常會用一些自己都不信的東西去出擊,但是再犀利的言語也難以蠱惑已經動搖的內心。她有種感覺她們再說下去,讓那女生說更多,她會動搖,她會輸掉自己的過去。

她快步向啟明樓的“蟄鳴社”活動室走去。那匆忙勁有些微的敗犬倉惶之態。

在進入活動室所在的走廊時,張詠幸看到了一個女生依靠在活動室邊上。動作閑適卻莫名的存在感很強。她皺皺眉頭,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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