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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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俱利這才意識到琉星臉紅不是因為情緒變化……是因為水太燙。

他看了眼躲在博多身後藏頭露尾(字面意義)的琉星,低聲道:“我會註意。”

眾人便收回了目光。

他們知道大俱利既然承諾,就不會再出差錯。

藥研擁有多年的照顧孩子的經驗,三兩下就給琉星整理好頭發,帽子,領口,衣袖,琉星又變回了幹幹凈凈整整齊齊的小主公。

他乖乖地說了聲謝謝,扒著博多和藥研之間的空間磨磨蹭蹭不願意動——顯然不想回近侍身邊。

大俱利伽羅當然無所謂,沒多言語,坐下吃自己的早飯,琉星也就順理成章地坐在了博多和藥研之間。

早飯吃的是烤魚,土豆泥,味增湯,以及米飯——之前沒怎麽註意,現在大俱利伽羅才意識到,刀劍們對琉星的照顧有多麽無微不至。

只有琉星的餐點是特殊的。

土豆泥特意捏成了熊貓的模樣,用海苔剪出了耳朵和黑眼圈;米飯上放了幾顆酸甜開胃的梅子,擺出了笑臉;烤魚被藥研一點點剃幹凈魚刺,只剩雪白的魚肉擺在盤子裏;就連味增湯,也盡量加了色彩鮮艷的蔬菜,紅綠橘互相搭配看起來十分誘人。

藥研給小孩挑個魚刺他還能理解……但是那些擺盤是怎麽回事,燭臺切也太寵孩子了吧。以前太鼓鐘貞宗在的時候,好像也沒這麽寵過……

但實際上琉星吃東西非常好伺候。不挑食,不浪費,不用追著餵,給什麽吃什麽,給多少吃多少。偶爾因為吃的太急掉在桌子上,也會趕緊撿回來塞進嘴裏,一開始地上的也會撿,結果被刀劍們教育好幾次,才改掉這個習慣。

博多很喜歡琉星的吃相,雖然實在稱不上優雅,但看著那大口咀嚼,一臉專註和滿足的模樣就覺得開胃,連博多自己吃飯都香了許多,咬著筷子笑嘻嘻地問琉星:“琉星大人,這麽好吃嗎?”

琉星從飯碗裏擡起臉,舔舔嘴邊的湯汁:“好吃!”燭臺切做的飯最好吃了!歌仙兼定做的飯也最好吃了!

兩個最,不分先後。

“嘿嘿,很快就到八月啦,到時候帶你去萬屋的夏日祭玩,那裏有更多好吃的!章魚燒、棉花糖、巧克力香蕉……還有好多很有趣的攤位!我們可以一起去釣金魚、看篝火、切糖!還可以看煙花哦!咻——!砰——!滿天都是花!超漂亮!絕對一生難忘!”博多張開雙手誇張地比劃著煙花:“整個天空全都是發光的花朵,這——————麽大!”

琉星眼睛越來越亮,連飯都忘記吃了。

藥研四郎嘆口氣:“博多,這些以後再說,大……琉星大人也請趕快吃完飯,要涼了哦。”

琉星趕緊低頭扒飯。

吃完飯,大家收拾碗碟,琉星也捧著自己的小餐盤放到小推車上。

因為吃得特別幹凈,琉星還得到了一朵小紅花,開心地合不攏嘴。

他的小紅花集得很快,可是用掉的也很快。前天他找燭臺切兌換了一只兔子豆沙包,送給了亂藤四郎——他覺得小兔子粉紅色的眼睛非常可愛,和亂藤四郎很像。

亂藤四郎果然非常喜歡,捧著那只小兔子逢人便炫耀,到現在還沒舍得吃,放在冰箱裏要壞了。

但琉星並不清楚自己的供奉並沒有被享用,他此刻正偷偷地瞄著自己今天的近侍,大俱利伽羅。

平常吃完飯他都會和近侍一起散步,近侍說,散步可以消食,是對身體有益處的好事,要每天飯後都走一走才行。

琉星沒怎麽聽懂,但他很喜歡散步。雖然最近總是下雨,他的散步只能在宅子裏進行……但是宅子裏的散步也很有趣!有好多他不知道的東西,沒見過的房間,不了解的事,所以每一次散步,都讓琉星非常期待!

琉星想到散步,對大俱利伽羅的恐懼消失不少,往大俱利伽羅身邊稍微走近幾步。

要去……散步嗎?

大俱利伽羅註意到琉星期盼的小眼神,率先走向門口:“走吧。”

雖然他沒怎麽關註過近(bao)侍(mu)的職責,但基本流程燭臺切還是告訴他了。

大俱利伽羅:“想去哪兒?”

琉星四下張望,最後指向遠處的手合場。

這是其他近侍一直不帶琉星去的地方,因為手合場大多時候會有刀劍在裏頭練習,他們覺得琉星說不準會被刀光劍影給嚇著。

但大俱利伽羅並沒有這種概念。

他覺得刀劍們對琉星簡直是過保護。

即便在怎麽弱小,年幼,琉星也是個男人。在他心裏,男人,怎麽能不見血?

手合場離居住的大宅只隔著一條青石板小道,兩旁開滿了繡球花,最近被梅雨季的雨水滋潤,開得正盛。藍得精致,粉得可人,紫得花團錦簇,琉星看著看著便移不開目光了,撐著他的黃鴨傘,慢吞吞地走不動道,偶爾彎著腰嗅一嗅花香,小心翼翼地撫摸那圓滾滾的花瓣,卻沒發現那個總是一臉不耐的近侍大人,一句也沒催促過他,他只是靜靜等待著,始終走在他前方三步遠的地方。

可惜再怎麽慢,路也走到了盡頭,琉星站在玄關處想將小黃鴨收起來,憋足了勁兒拉開關裝置,卻總是在最後關頭自動撐開,累得氣喘籲籲還是無用功,便將求助的視線投向大俱利。

“說話,”大俱利伽羅看著他,語氣冷淡,“你不說話,我猜不出你心思。”

琉星縮縮脖子,乖乖地小聲道:“鴨鴨不乖,自己跳出來……”

大俱利伽羅:“……”你這是收不好傘,還把原因怪到傘身上了?

大俱利伽羅其實明白琉星看他的原因。之所以要求琉星說話,也只是看不慣琉星畏畏縮縮的模樣而已。

這麽膽小,如何能當一個合格的審神者?總有一天審神者必須得和刀劍一起上戰場,到那時,這小家夥又該怎麽面對溯行軍?審神者和刀劍同氣連枝……甚至審神者的情緒某種程度上也會影響刀劍,若是審神者瑟縮,畏懼,躊躇不前,刀劍們又該怎麽辦?

……還不如一個人上戰場來的輕松。

大俱利按捺住煩躁,先琉星一步踏入手合場。

手合場裏面與正規道場差不多,但多了幾個給付喪神們試刀用的木人,旁邊放著供人使用的普通刀劍,還有幾把□□和s刀。

琉星最近見過很多刀劍,但唯獨沒見過□□和s刀,張著嘴一臉震驚地來回看了好幾遍。

好、好大哦!這麽大的刀,用起來會不會很不方便?能使用它的人,會有多高大?會不會,比太郎太刀更加高大?那……那一定是掌管天空或者山岳的神明大人呢!

琉星肅然起敬。

他盯著刀架上放著的刀劍們蠢蠢欲動,非常想摸一摸刀刃試試觸感,卻到底還是放棄了。因為他被耳提面命過,不許碰利器,何況……這些刀劍,沒有神明大人們身上掛的好看。

琉星僅有的那一點審美觀總算在此時發揮了作用。

等他終於挨個觀察完了那些武器,回過頭正巧看見大俱利伽羅持刀而立。

琉星之前從沒見過付喪神們揮劍。

所以到今天為止,他才明白,刀劍之神是什麽概念。

銀色的刀鋒似是冬日的冰雪,冷寂而毫無生機,卻又帶著風一般地迅疾,反射出一片粼粼的寒意。

揮劍的剎那琉星並沒有看清,因為他被那閃耀的刀光晃了眼,等再回神,那木制的人偶就已經斷成了好幾截。好像連重力都被斬斷一般,直到大俱利伽羅收刀入鞘,才乒乒乓乓地掉落在了地上。

琉星像是被驚醒一般,眨眨眼,確認自己沒有眼花後,用從未有過的興奮語調喊道:“神……神明的力量!”

大俱利伽羅被嚇了一跳,手一抖險些又要抽刀。

琉星憋足了勁兒對著大俱利伽羅鼓掌,手掌拍得通紅。

“原來這、這就是神力!”琉星激動地兩眼放光,“這一定就是神力!”

自從來到高天原,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神明大人們使用神力!

大俱利伽羅:“……不是神力。”

琉星根本沒聽,對著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木人一臉崇拜:“剛才!好厲害的!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我、我沒有看清!是不是每個神明大人都能像您一樣,刷刷刷——就把它變成這樣?”

大俱利伽羅不太明白琉星的high點,皺著眉回答:“大概。”

琉星臉上的崇拜溢於言表,興奮地臉頰也開始發紅:“好……好厲害啊!”

大俱利伽羅自從變成人形,還從來沒被這麽直白的誇獎過,有些不自在地板起臉:“……普通。”對刀劍來說,斬斷一切有形之物,是最基本的職責。

琉星不太明白大俱利嘴裏的普通。

因為在他心裏,這絕對是‘人類’辦不到的事情。

他想了想,才肯定地說:“不!不普通的!這是神明大人才能,做到的!”

聽見神明二字,大俱利伽羅下意識將目光落在腰間的長刀之上,語氣略帶嘲諷:“……神明……嗎?不過是把應當殞命於戰場的刀罷了。”

琉星疑惑地問:“殞……命?”這個詞匯他還沒有學到。

大俱利伽羅語氣冷漠:“就是死。”

這裏就能體現出刀劍之間情商的高低差了。

換成本丸裏其他任何一振刀劍,都絕不會和琉星坦然地談論戰場,殞命,死亡。

或者,他們會用更加抽象一些的語言,將同一件事,說得更加委婉,讓琉星接受的更加容易。雖然這樣的回答非常模糊暧昧,但不可否認,的確有效避免了琉星的反感。

唯有大俱利,不管琉星問了什麽,他都會回答,且不做任何修飾。

——因為這個本丸內,只有大俱利伽羅會將琉星當做可平等交流的對象。

琉星果然被死這個字眼嚇了一跳,臉色煞白地搖頭:“不死不死!要活!”

“戰場就是那樣的地方。死掉的總比活著的多……勝者的豐碑,敗者的墳地。”他看了眼琉星,“就算是刀劍,也是會死——”

“不說死,”琉星害怕地退了一步,呼吸急促,“不說好不好?”

“怎麽?接受不了現實?”大俱利伽羅語氣淡然,“說到底我們只是分神,死掉也……”

“你!你壞!”琉星第一次發脾氣,連罵人都不會,氣得直跺腳:“神明大人不會死的!你壞!”

“……我們不是神明。”死物有了神智,也就只有這個小家夥會把他們當做神明。

琉星氣鼓鼓地踢了腳地上的木人,瞪著眼,不服氣地說:“你明明是戰場上的神明大人!”

大俱利第一次被琉星瞪視,有些驚訝。

琉星還在鼓著腮幫子發脾氣:“所以……不要!不要說討厭的話——你那麽、那麽厲害!一定是……是象征勝利的神明大人!”

……象征勝利?

大俱利伽羅盯著琉星看了半天,不知道為什麽心裏越發煩躁。

太弱小了。

人類就是這樣,需要無數的同伴,才能從戰場上活下來——獨自一人無法獲得勝利。

就像成群的蜜蜂才懂得怎麽采蜜,成群的獅子才能獵到斑馬。

戰場也是如此。

大俱利望著腰間的長刀,語氣裏竟有些無奈:“即便再厲害……戰場也不是一個人就能左右的。”

琉星有些不明白,問道:“一個人不夠嗎?”

“不夠。”

“那……兩個人呢?”

大俱利伽羅下意識低頭去看琉星。

孩子說完這句話,像是怕被拒絕似地,忐忑地低下頭,扣著手指站在原地。從大俱利伽羅的角度,能看見孩子微顫的眼睫,不安地扇動著,像只掙紮欲飛的蝴蝶。

他對小孩子的印象依然沒變。

吵鬧,任性,無法溝通,憑借本能和天性更勝過邏輯和思維……不僅如此。

還很天真。

琉星沒得到回答,還以為被拒絕了請求,沮喪了一會又振作了精神。

“還不夠的話,那、那加上其他的神明大人呢?”

“……他們?”

“神明大人們都很溫柔!遇到有困難的人一定會幫助!”琉星認真地給大俱利伽羅賣安利,“好多好多的神明大人都會幫助你,不會死!”

大俱利微彎的唇角立馬往下拉。

“不好意思,死在哪裏由我自己決定。跟你的命令無關。”

琉星:“誒……?”

“我沒興趣和你們紮堆,也沒打算和你們混熟。”

琉星:“嗯??”

“我都是獨自戰鬥,現在也一如既往。”

琉星:“……???”

琉星發現,他總是聽不懂這位神明大人的話。

不過沒關系,這位神明大人——笑起來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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