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侍衛手中牽過白影, 馮煙動作流暢的躍上了馬背，蕭晏心中嘆氣，白馬先前還野性難馴, 這才幾日就被她收服得服服帖帖的，如此竟是沒有理由可再邀她同騎了，心中甚至遺憾。

日暮西垂, 半邊天空都染上了如火紅霞，古代的亭臺樓閣在夕陽輝映下美得如夢如幻，讓人仿佛身在畫中, 街道高閣檐角的銅鈴遇風搖響, 清脆的鈴聲時不時落入耳畔，街道上的攤販漸漸收攤歸去, 酒肆裏卻正在這時熱鬧了起來。

騎著馬緩緩走過京都街道, 又想起那日隨琉璃所去的湖心島，這裏的繁華熱鬧絲毫不遜於印象裏的揚州, 皇城如此，只是不知其他地方如何了。

如若未來能開始各國互通貿易和文化交流, 戰事止息, 想來邊境城市會有別樣的繁榮。

一想到琉璃未來也將成為一國之君, 馮煙就有些心疼他，但觀歷史上的君王，哪個不是殫精竭慮嘔心瀝血, 到頭來還未必能流芳百世，說不定還能被百姓誤解留下一片罵名。當然昏君另當別論。

但看他時常流露出的沈著冷靜, 應是早早就明白了自己所肩負的責任了吧。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就沒見他閑著，想來在朝華裏被她拉著一起玩耍的時光, 或許是他最閑暇的時候了。

“琉璃，你要帶我去哪兒，誰要見我？”

“快到了。”

兩人騎馬拐入一處相對安靜的街道，琉璃在一處府邸前停了下來，守門的幾名家丁見到他急忙迎過來行禮，琉璃將馬交予他們，馮煙見他熟門熟路的，此處府邸像是常來。

門前矗立著兩大石獅子，威嚴兇猛，那宅邸的牌匾上篆刻著“衛國公府”幾個大字，馮煙一時明白過來，這不是琉璃心中非常敬仰的那位外祖的名號嗎？

難道是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要見她？不知怎的，一時心裏竟然比當初去見越帝還要緊張。

馮煙下馬，一名家丁正要從她手中牽走白影，白影竟然偏過頭，按耐不住馬蹄要踢向家丁。

馮煙見狀嚇了一跳，連忙握住韁繩將馬兒拽了回來，這幾日與它相處甚歡，竟然忘了這只還是匹性子巨野的烈馬。

“白影，你乖乖的啊。”

在她的安撫下，馬兒片刻恢覆了平靜，蕭晏聽到名字若有所思：“白影？”

“嗯，怎麽了？”

“白羽，玄影？”

馮煙白他一眼：“你還記得玄影呢，可憐我的馬兒，如今可憐兮兮的守候在馬廄裏，卻不知它想念的主人可能再也不會回去，唉，為伊消得馬憔悴啊。”

關於離開與到來，蕭晏一直沒有弄清楚其中的緣由，因為無法知曉，心中就更為難安。

“也未必不能回去。”

馮煙本來專心著看著府中布置，聽他突然如此說到，心中一驚，還真的是並非不能。

但又想到他每次出現時都是奄奄一息的狀態，被打落到生死的邊緣受那麽重的傷，不知道又要經歷什麽樣的磨難，想到此，馮煙嘆氣：“倒不希望再見到那樣的你了。”

國公府中的人未曾見太子殿下帶過哪名女子來見國公爺，今日見他身邊多出的女子，心中都覺得稀奇，各個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忍不住前來圍觀。

面對著那麽多註視的目光，馮煙有些不自在，正攥著手心，一雙溫暖的手將她的手握住，馮煙擡頭，便撞進他溫潤明澈的目光裏。

“別怕，有我在。”

“我……我哪裏怕了。”

頭頂一聲輕笑，隨即聽他道：“煙煙真是越來越……”

“越怎麽？”

“越來越像個人了。”說完，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你在說什麽鬼話呢，難道在你眼裏我以前不像個人？”這家夥怎麽那麽不會說話，馮煙心中堵著氣，取下玉扇握於掌中就向他揮了去，一時氣悶沒註意竟然用了強力群攻技能，揮的時候爽快，揮完手還沒有放下來看著飛出去的幾個仆從和一下子閃避的離自己老遠的琉璃。

馮煙：“……”

“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馮煙正要去扶摔倒在地的府中丫鬟，幾片黛瓦眼看著墜落下來，丫鬟見狀抱著頭就要跑，只見馮煙擡手虛空中輕輕一捏，那瓦片瞬時化為灰燼飄散下來。

馮煙依然對丫鬟伸出手，丫鬟跌落在地，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瞧著她，吞了吞口水，卻不敢起來，其餘被扇意揮倒在地的家仆也目不轉睛的瞧著她，一動也不動。

這時，身後傳來清脆的掌聲，幾名原本倒在地上的仆從一骨碌爬了起來，恭敬向她身後的方向行禮：“老爺。”

完了完了，馮煙不敢轉身，這第一次與德高望重的老將軍見面，就打傷了他的家仆，掀飛了他家的瓦片，這打開方式著實不太好，真想再來一遍。

她將目光望向一旁的始作俑者琉璃，卻見他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姿態，馮煙手指捏了捏扇子，真想將他pia飛。

罷了，有什麽好緊張的，左右不過相逢過客。

馮煙轉過身，只見來人是一名看起來六七十多歲的老者，發須發白，臉上卻容光滿面，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那五官面貌，竟然與琉璃有幾分相像。

且看他身材硬朗，眉目間透著威嚴，想來這位就是琉璃的外祖父，衛國公謝老將軍了。

馮煙俯身行禮：“民女風煙，拜見國公大人。”

“風姑娘無需多禮。”謝定方一眼掃過她方才那一揮手的手筆，不禁感嘆，“姑娘果然名不虛傳，這揮手間便可瓦片紛飛橫梁碎裂。”

橫梁碎裂？

馮煙剛要回頭查看，只聽見“哢嚓”一聲，身後的一處亭子側面的木梁裂開一條縫，接著被黛瓦壓垮，瓦片和木梁一起嘩啦啦的掉落下來。

在朝華，技能對朝華置景真的是沒有殺傷力的。

“對不起！”馮煙十分懊悔地看向琉璃，她真的想揍他，什麽叫越來越像人了，聽聽這說的什麽鬼話，是個人都要生氣。

“無妨，風姑娘無需介懷，那處亭子年久失修，也是該翻新了。”說罷，謝定方領著兩人進了會客廳，下人們隨即上了茶點。

“風姑娘在京都住的可還習慣，聽晏兒說，你來自蓬萊仙島。”

蓬萊仙島？

馮煙看了一眼蕭晏，只見他點了點頭，於是道：“習慣，京都繁盛，與蓬萊山腳下的鎮子有許多相似之處，只是離開的久了，還挺想家的。”

謝定方聞言突然蹙眉，只是片刻便恢覆如初，恰好落在了馮煙的眼裏。

“晏兒，我有話想與風姑娘單獨談談。”

蕭晏聞言，起身握了握馮煙的手，溫聲道：“我先走了，晚些時候來接你。”

馮煙回握他的手，並不是很希望他離開，在這個世界裏，除了他，所有人對她來說都是陌生未知的，面對這些陌生與未知，她心中總是迷茫。

蕭晏看著她期盼的目光，差點就想將人擁在懷裏，然而看著正襟危坐的外祖，他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掌心，一手輕拍她的手背，低聲道：“外祖和善明理，只是心中有許多好奇，煙煙不用擔心，外祖若有何疑問，你便為他解惑吧。”

說罷，便起身離去，兩人的小動作卻全數落入了謝定方的眼裏。

小外孫長大了，這個時代也變了。

不過……他目光一凜，起身繞過身後的屏障，馮煙見狀跟了上去，才發現這屏障後還有幾扇門敞開著，門外是一處風雨長廊，國公大人背對著她，站在欄桿一側。

聽到她的腳步，他回過身來，見她正站在門口，霞光灑落在她的身上，容顏清麗，手握玉扇，倒真像墜落人間的仙子。

偏偏晏兒遇見了這仙子，從此誰也無法入眼，然而仙子會與凡人執手同行嗎？

從這女子言語之間看來，她分明有著許多的猶豫和束縛。

“第一次知道你，還是晏兒十五歲那年。”

“嗯？”見這情況，國公大人似乎要跟她講故事。

“那時剛打了勝仗，晏兒卻被暗箭重傷，醫師都說救不了了，一轉眼，他卻恢覆如初，我這才知道了你的存在。”

馮煙回憶，是琉璃第二次來到他家園的時候。卻沒想到，她的來歷琉璃竟然會向其他人道明，如此看來，真的是極其信任這位國公大人了。

謝定方轉過身，看著她，語氣嚴肅又認真：“他還告訴我，從十歲那年便見過你了。”

馮煙心口突然一跳，又聽國公繼續道：“去年晏兒忽然消失了半載，我卻有些疑惑，說是被人重傷帶走，只是這傷他之人一直未能尋到，真相如何我如今已經不關心了，但我想知道，你，是否會陪晏兒這一生。”

馮煙赫然擡頭，看著眼前的老將軍，沒想到他竟然也是要問這樣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馮煙望著天邊晚霞，悠聲道，“他如今有想要做的事，我會陪他去做，他將來若還有什麽心願，只要我在，便會傾盡全力去為他實現，然而……”

馮煙嘆了口氣，看著國公大人，微笑道：“有些事情，並非全能由心，我與他，都有身不由己。”

作者有話要說：  哇 終於十二點前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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