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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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展白快馬從京郊趕至皇城, 時已近黃昏,天邊點燃了橙紅的霞光,流雲飛浮, 好似敲碎在碗底的雞蛋清。

桂殿蘭宮沈在日暮雲霞下, 內侍們高舉著手裏的紙撚,沿墻根碎步向前, 依次給石亭子燃燈。朱紅的墻門廊柱被光照得鮮煥,遠遠瞧去,有種別樣的深邃壯闊。

這樣的場景, 戚展白不是第一次見,卻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這樣一座輝煌的百年宮闕,也有冷清的時候。

一場浩劫, 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掏空了所有妝蟒堆繡。短短幾個月,青磚地上就鉆出了茸茸枯草,最長的甚至快要淹沒他腳踝。禦書房還是他離開前的模樣,可殿門上的朱漆卻已剝落。

而殿內那位正捧著奏折翻閱的帝王, 也再不覆之前面對他時精神抖擻的模樣。

囚禁的日子並不好受,蘇含章幾乎是無節制地將自己過去二十年所受的苦,在這短短數月之內, 全都報覆回了他身上。

洗衣、劈柴、生火......稍稍出一點兒差錯就鞭刑針紮地伺候。

昔日龍驤虎步、金尊玉貴的天子, 終是被折磨成了一把枯柴, 同田埂間一捧爛泥無異,眼下就算披上龍袍,也顯得格格不入。風一吹,明黃的衣角空蕩蕩地飄起來, 他整個人仿佛也能飄起來。

戚展白跪下,向他行君臣之禮。

“起來吧。”

天佑帝木訥地從奏折上擡起視線,定定看向他,從上大下,格外細致地打量。一雙老眸沈靜又悲切,目光中似有萬千情緒湧動,卻是一點也無法宣之於口。

良久良久,他才用沙啞的聲音說:“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有意思的問題,戚展白很想笑,這些年自己就活在他眼皮子底下,過得好不好,他都知道,又有什麽好問的?

天佑帝也覺察到自己話裏的可笑之處,訕訕咳嗽了聲,轉而望向窗外的宮燈,有些艱難地開口:“朕今日召你過來,是想同你商議大鄴後繼之人的事。”

“同樣的問題,在你出發前往西涼之前,朕曾在這裏問過你一遍,當時你說你不敢妄言,朕也就沒繼續。而今你勤王有功,又是......”

抿唇沈默了下,他沈聲接上,“又是朕的兒子,完全有資格過問。朕再問你一遍,這山河社稷的重任,你可願意擔?”

他轉頭直直盯著戚展白,終於不再躲閃。眼神裏沈澱著希冀的光,像是野火焚燒過後的草原,在苦苦等待春風。

戚展白也睨著他,神色平靜,不覆之前的敬畏。如此對視片刻,他的聲線在殿內冷冷地蕩響,還是那句:“微臣,不敢妄言。”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即便知道自己是皇子,也是如今唯一一個能繼承大統之人,他也不願認回這個父親。

天佑帝目光中露出一絲狼狽,唇瓣劇烈顫抖,喉嚨窒住,久久無法言語,只能用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攥著紫檀桌案一角,指甲快要折斷,他也毫無感覺。

窗外宮燈在風中極速飛旋,明明暗暗的光,深深淺淺的影,斑駁交織在兩人之間那相隔僅數尺的距離內,牽扯出過往無數寂靜而蒼白的流年,恍若凝固。

“倘若陛下沒有別的事,微臣就先告退。”戚展白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要走。

“站住!你給朕站住!”

天佑帝神情忽然激動起來,快步繞過桌案追去,寬袖“嘩嘩”甩落一沓奏疏,打翻一硯新墨,他也顧不上收拾。

奈何戚展白健步如飛,天佑帝如何也追不上,眼見他快要出門,他急火攻心,朗聲沖他背影大呵:

“你不要這天下,難道是想讓昭昭再過回朝不保夕的日子,像在柳州湖邊那樣?她身子不好,你當真忍心讓她跟著你吃苦?”

戚展白腳步一下頓住,怔了半晌,霍然轉頭,怒道:“你派人跟蹤我?”

天佑帝叫他眼底的火氣灼了下,眼神微有躲閃,但也僅是一瞬,他便端出帝王高高在上的威嚴,鄭重道:“你是朕的兒子,朕是關心你,怕你出事,才派人暗中保護。”

“關心我?”

戚展白仿佛聽見了人生中最大的笑話,不禁牽唇冷笑連連。

“關心我,還把我丟在戚家不聞不問,一丟就是二十年?倘若不是今年不慎捅破這層窗戶紙,你還打算瞞幾個二十年?”

他眼底漸漸閃爍一抹帶著血色的淚光,聲音逐漸失控,尾音近乎咆哮。每一句問話都似從他心肺中擠出來,飽含二十年的心酸和不甘,字字都滴著心頭血。

天佑帝垂眸不敢看他,渾身血液像是驟然凝固,胸口發悶,一時竟無法呼吸。

禦書房的氣氛沈凝下去,許久許久,天佑帝才重獲勇氣,擡起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奄奄地看著戚展白。

“朕知道錯了,這二十年,朕無一日不在煎熬之中,夜裏都無法安眠。好不容易睡著,夢裏也全都是你和你母親的身影。”

“你每日戴著面具上朝,朕都心疼不已。後來看見你終於把面具摘了,朕知道不是因為朕,而是昭昭的功勞,朕也是開心的......”

他聲音極是怯懦,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就只是一個尋常人家的父親,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犯了錯,虔誠地在向自己的孩子懺悔。

說著說著,他情不自禁陷入回憶,自言自語一般,試圖從蒼白的過往中扣出一絲溫馨,卻發現這些溫馨其實都與他無關,他自嘲地苦笑了下,“都是報應。”

都是報應!

當初淑妃案東窗事發後,沈岸把孩子從戚家帶回來,苦勸他莫要因淑妃的事而牽連於無辜,畢竟這是皇嗣,是他第一個孩子,血濃於水。

彼時他正在氣頭上,非要較那一股勁,覺得自己正當壯年,將來還會有很多更加健全的孩子,舍了這一個生而有殘的,並不打緊。

可偏偏,老天爺真就斷了他的父子緣,讓他之後再無所出。

僅有的三位皇子,也一個比一個不成氣候,他費盡心血也扶不起來。反倒是這位早早被他視為棄子的孩子,憑著自己的努力,磕磕絆絆攀至了他所能企及的權勢最巔峰。

當真諷刺。

外間天色完全暗淡下來,夜風驟急,宮燈的光急速搖晃,在天佑帝臉上一層層暈開,映出一種詭異的扭曲。

此刻的他,帝王威儀盡失,仿佛被無常勾走了魂魄,成了一具傀儡,愧疚和悲傷擺在臉上,幾欲決堤。

戚展白冷眼睨著,眉宇間怒氣燃盡,只餘漠然的灰燼,寒聲道了句“微臣告退”,便再次踅身離開。

“等......等一下!”

天佑帝瞬間從回憶中抽離,跌跌撞撞急追上去,卻只能看見戚展白越走越遠。

夜風吹得滿屋帳幔飛卷,宮燈光芒已盡,光線變得昏暗,仿佛一下回到了二十年前——

沈岸將尚在繈褓中的他抱走,彼時的他還不知事,卻哭得極是悲傷,仿佛知道自己要被拋棄,努力從被子裏抻出小手,不住向後頭的他揮舞,一雙眼哭得通紅,小嗓子都快啞了。他卻視若無睹,眼睜睜看著他離去,同今日一模一樣。

心情卻截然不同。

都是報應......

淚水模糊了眼眶,也模糊了那段浸滿哀致的父子情,天佑帝愈發看不清他的背影,像是挨了一悶棍,背脊不禁佝僂下去,噗通,沖著前頭直直跪了下去。

清脆的膝蓋叩地聲,響徹這間只屬於九五至尊的禦書房。帝王冠冕從頭頂萎落,滾至那灘打翻的墨汁上,被染得黢黑難看。

天佑帝卻不顧不上撿,只近乎哀求地淒聲喚道:“展白,你難道甘願看著大鄴萬裏山河,就此斷送沈淪嗎!”

戚展白一腳已邁過門檻,身影陡然凝住。

“你我今生做不成父子,是朕福薄,朕也不再強求。但你也知,朕非壽考之人,而今除你之外,朕膝下再無得力子嗣。閡朝上下,也再尋不出第二個比你更能肩負這天下興亡之人。於公於私,這位子都該屬於你。也唯有傳位於你,才是大鄴之幸,更是百姓之幸。”

“就算是為了大鄴,為了泱泱天下,你就不能舍棄一點私情,答應朕這一回?”

說罷,他在滿室淩亂的光影中,深深叩首,額頭抵在自己緊貼地面的手背上。淚水順著指縫流出,涓涓滴滴,不可抑制,漸漸,又混沌於皇城靜謐而冷清的夜色中。

戚展白始終沒有回頭,也始終沒有再邁出另外一只腳,扶著門框,仰目望著穹頂緩緩轉移的星辰,眼神茫然沒有焦距。

良久良久,他都只是這般站著,像一樽美玉雕成的塑像。

眉梢鬢角叫夜露打濕,結了層薄霜,他也不知道。

夜漸漸深了,戚展白還是沒有回來。

沈黛坐在院中邊看書邊等他,春纖和春信過來催過好幾回,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回房安置,卻也只是淺淺而眠,不能熟睡。

半夢半醒間,門外響起細碎的踱步聲。

沈黛認得這聲音,是戚展白回來了!

困意頓消,她“唰”的睜開眼睛,連燈都來不及亮,便迫不及待地披衣下床,飛奔出去開門。

戚展白坐在門外的一道石階之上,下弦月的光自廊外枝葉間篩下,在他衣上描摹出千枝萬葉,背影蕭索落寞。

聽見開門聲,他回頭,沖她微微一笑,“我吵醒你了?”

聲音有些沙啞,神情隱在淡月後,眼底隱約覆了層疲倦的血絲。

沈黛心裏被牽扯了下,搖搖頭,“沒有。”走過去坐在他身旁,靠上他的肩。

戚展白將她抱坐在自己懷中,脫下風氅仔細裹在她身上。月色幽幽,兩道身影在月下重合成了一團。

他不說話,沈黛也便不說話,就這麽窩在他懷裏,腦袋側靠著他胸膛,安靜地陪他。

其實就算他不說,沈黛也能猜出,陛下今日尋他做什麽。

大鄴的江山,總得有人繼承。無論血脈還是才幹,這世上都再沒有人比戚展白更合適。

她甚至都能猜到,他拿什麽威脅戚展白,無非就是她和大鄴千萬子民。

多麽惡心啊。

當初他拋棄戚展白,沒有半分猶豫,甚至二十年都不聞不問,眼下見自己偌大的家業無人可傳,又眼巴巴地要把人認回來。如此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到底當戚展白是什麽?

可她很清楚,他是放不下的。

就像這回,他們明明都已經決定好歸隱山林,再不問世事,可帝京有難,百姓有難,大鄴有難,他還是義無反顧地站出來了。

那日在營地親眼看見他調兵遣將的模樣,風發的意氣直沖雲霄,跟任何時候都不一樣,不禁讓她生出一種錯覺——

便是再過個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四十年......他也依舊會是今日這個少年。

怒馬鮮衣,恣意飛揚。

這樣很好,她的小白就該是這樣鮮活的存在。既是雄鷹,就當展翅搏擊長空,放他回歸山林平淡一生,才是對他最大的折辱和銼磨。

“小白。”沈黛勾住他脖子,仰頭凝視著他在星月光輝中顯得幽微的面容,“你不是為了他去做皇帝,也不是為了這個天下,你是為了你自己。”

為了這雙羽翼丈量長空時,能再無遮攔。

戚展白顫了顫眼睫,垂眸。漆黑的眼瞳中,她的倒影在輕輕搖晃,冉冉湧起些微的光,又逐漸被一種覆雜的情愫遮掩。

“可是昭昭,之前我對你承諾的,要陪你走遍大鄴河山,看遍世間風景,如此......便要食言了......”

這話他說得十分艱難,像是費盡全力才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來似的。

他平素最不喜的,便是不信守承諾之人。可眼下他卻要做這樣的人,毀掉的還是對她的許諾。

當真比千刀萬剮還叫他難受。

忽地一只柔軟的指腹輕抵在他唇邊,將他所有狼狽和自責都堵了回去。

“昭昭此生所願並不在此,無論過去、現在,抑或是將來,昭昭都只希望小白能平安歡喜。居廟堂之高也罷,處江湖之遠也罷,我心永恒,絕無改變。”

月牙渙漫過層雲,散開疏淡的光。

她在那團朦朧裏深深凝望著他的,眼裏似藏匿著世間最明亮的一雙星子,照得他眼前的一切流光溢彩。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星子也跟著輕輕搖曳。

心口血潮狂亂地湧動,戚展白低頭吻上她的額,無限愛憐,慢慢地,一寸寸收緊雙臂將她抱緊,“昭昭,我前世究竟修了什麽福,此生竟能得你相伴......”

沈黛眼梢掠起一抹狡黠,親昵地在他頸窩磨蹭,“你上輩子救過我,你不記得,但我還記得,牢牢記得,所以這輩子纏著你報恩來了。”

戚展白一楞,只當她在說笑,寵溺地捏捏她鼻子。

這個丫頭啊,真就是一團光。

初見時便乍然驚艷了他單調沈悶的世界,年少所有的綺夢都因此有了顏色。眼下經歲月洗禮,那光芒不曾削減半分,反而越燃越烈,便是在這寒冷蕭條的冬夜,亦能灼灼溫暖他的心。

昭昭,昭昭......

他默念著,唇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微笑,將她抱得更緊,臉埋在她發間深深呼吸著。

淺淡而柔軟的香氣充盈心田,沒有實質,卻更勝藥石,讓他心頭最後一絲憂慮也同這枝頭的積雪一般,漸漸融化為空白。

動亂之後的新年,總是格外令人期盼。

從皇城到宣德門,帝京四處張燈結彩,喧鬧不絕。舟橋一應商鋪重開,豐樂樓更是搬出了窖中深藏百年的數種佳釀,香飄萬裏,三日不散,引得眾人趨之若鶩,終成萬人空巷之勢。

而令滿朝文武爭論了許久的皇嗣之慮,也隨隨陛下的一道禪位的詔書,終於水落石出,一錘定音:

“夫大道之行,選賢與能,盡四海而樂推,非一人而獨有。

鄴德將盡,禍難既積,降及朕躬,群兇四起,寰宇顛覆。賴湘東王神武,薄伐不庭,扶傾頹構之下,拯溺逝川之中,一匡社稷,保綏廟宇。加以龍顏英華,天授殊姿,湛若日月,乃君人之表。故五靈呈祥,人神告祉,天之命數,實有所歸。

朕雖昏蔽,暗於大道,永鑒廢興,為日已久。予其遜位別宮,敬禪於戚,一依唐虞、晉宋之故事。”

詔書一出,朝堂上下俱都震驚。

大鄴開國兩百餘年,興衰起伏無常,還從未出現過禪位之說。一時間眾說紛紜,反對之聲甚囂塵上。

可天佑帝一問:“眾愛卿還有更好的人選?”

大家就都啞巴了。

宮裏那幾個皇子是何德行,大家都心知肚明。唯一一個成才的,偏偏還誤入歧途,學別人造/反,陛下禪位於旁人是遲早的事。

放眼大鄴,也只有一個戚展白,文治武功兼備,能擔大任,尤其這回帝京之難,也是他解的,朝中許多人的性命,還是他救的。是以眾人嗷嗷叫喚了幾天,漸漸也就都不做聲了。

與這道禪位詔書一塊頒布的,還有一道賜婚的旨意,出自新帝戚展白——

他將沈家與湘東王府原來的婚事又親賜了一遍,聘禮翻了數倍,不是讓沈黛做湘東王妃,而是直接冊封皇後,待新帝登基,便行封後大典。

消息傳開後,有人歡喜有人愁。

當初沈家放棄皇室聯姻,同戚家結親,笑話沈黛有眼無珠的人不在少數。可誰能想到,最後一半瞎之人竟然做了皇帝?

現在他們是真笑不出來了,一張嘴,眼淚就“嘩嘩”直流。更有人巴巴跑來登門道賀,言辭極盡阿諛奉承之勢,妄圖結交攀附。

沈黛只推說身子不適,便全躲了去,同蘇清和一道坐在院子裏翻看尚衣司新送來的嫁衣圖紙。

“這些可都是戚展白親自設計描畫的,熬了好幾個日夜呢。登基這麽大的事,他都忙不過來,竟還有功夫操心這個,畫得還挺好。”

蘇清和翻著畫紙不住咋舌,眼裏滿是欣羨。

沈黛覷了眼,嗯,畫得是挺好,這嫁衣的紐子明顯比上回他買的那件容易解開......

他畫畫的時候都在想什麽!

沈黛臉頰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層薄薄紅暈。

蘇清和瞧見了,暗笑了會兒,伸手搭上她的肩,感慨萬千:“想不到啊想不到,這兜兜轉轉,咱們倆還是做了妯娌。”

又嘆一聲,羽睫在眼下扯起疏落淡影,“其實他認祖歸宗不是更好?如此,外頭那些老頑固也沒有理由反對他了。”

沈黛笑而不語,自管低頭整理畫紙。

那樣的身世,於旁人而言或許是天降之福,但在戚展白心中,卻只是個抹不去的汙點。他有他自己的驕傲,不做蘇家人,也不認戚家事,就只做他自己,只做戚展白。

不過這妯娌二字......

沈黛心裏默念著,餘光偷覷向一旁正蹲著拿樹枝逗弄知老爺的沈知確。

他聽見“妯娌”二字,果然情不自禁看向蘇清和,眼神覆雜難辨。

沈黛忍俊不禁,咳嗽一聲打趣道:“就算不兜兜轉轉,咱們倆也會是妯娌。”

蘇清和半天沒轉過這彎兒,歪著腦袋奇怪問:“為什麽?”

“因為......”

“因為你蠢,展白怕你做了長公主,更嫁不出去,打算讓昭昭認一幹兄弟,勉為其難娶你為妻。”

沈黛話還沒說完,沈知確就啟唇打斷了她,眼皮散漫地一掀,手裏的樹枝在他說到“勉為其難”四字時,還興味地點了四下。

就直接把蘇清和給點炸了。

“本公主是勉為其難,那你又算什麽?妹妹這都快成親了,哥哥還沒說成媒,嘖嘖,真可憐。要不本公主勉為其難認個幹妹妹,賞給知大爺你,沒得叫你絕了後。”

蘇清和昂首抱胸,不屑地睥睨。因曼妙的身段,這動作便顯得胸前波濤洶湧。

沈知確瞇了瞇眼,哼聲,有寫艱難地調開目光,起身拍了拍下擺的灰,懶懶道:“好男兒志在四方,娶不娶妻無所謂。倒是你,招親招到改朝換代,都沒個著落,怕是以後都嫁不出去。要不我把秦濟楚放出來?好歹有個肯娶你的人。”

蘇清和眉頭茫然蹙起,看向沈黛,“秦濟楚是誰?”

沈黛鼓著兩腮努力忍笑,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個賣醋的。”

“賣醋的?”蘇清和挑起高低眉,更加疑惑了,看著沈知確陰陽怪氣的一張臉,哼道,“莫名其妙,神神叨叨,知老爺,咬他!”

知老爺當即來了個“胖橘越龍門”,飛撲到知大爺屁股上,“喵——”地一聲,一口咬了上去。

沈知確:“噝——嘿?!”

......

三人插科打諢,正當熱鬧,春纖行色匆匆地趕來,踟躕片刻,在沈黛耳邊低語:“姑娘,宮裏來人,請您進宮一趟,聽說......”她抿了抿唇,接道,“聽說是廢大皇子非要見您。”

沈黛一瞬沈了笑容。

那日懸崖之事發生後,戚展白便留了個心眼,讓人去底下搜尋,果然抓到奄奄一息的蘇含章,和在崖底等待接應的人。

這幾日拷問了一圈,才終於將他留下的所有暗線都悉數斬斷。再留他已是無用,陛下考慮皇家顏面,便賜了杯鴆酒,讓他自行了斷,可他卻遲遲不肯喝下。

現在還揚言要見她......

沈黛哼笑,也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正好也有事尋他。

蘇含章被捕後,就一直被囚在語海樓。

當初他將頤珠夫人囚禁在這多年,起事後,又將陛下關在這數月。如今風水輪流轉,終於輪到他嘗嘗這暗無天日的日子。

門板上還留著四個大洞,嫣紅滲透木質肌理,是那日戚展白挽弓將元韶容釘在門上時留下的。

許是命運的指引,當初若不是蘇元良將她綁架至此處,也就不會有接下來他們的西涼之行,那二十年的事便會同河底淤泥一般,永不見天日。

這也便註定了,一切因果糾纏,都要在這裏結束。

門扉一開,澎湃的潮氣撲面而來,沈黛由不得攏緊身上的大氅。

這樣的寒日,廣闊而冰冷的閣樓裏,只有微弱的陽光透過窗戶,在滿地敗草間淡淡地、薄薄地鋪了一層淺金色,浮塵上下翻飛。

昏暗中,一雙細長而幽深的眼轉過來,定在她身上。

不得不承認,蘇含章是個雅致的人,即便斷了一只手,身陷囹圄,被鐵鏈束縛,他也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作派。衣裳襤褸地箕坐在一張瘸腳桌案前,也像在瓊樓玉宇中品茗吟詩。

看見她來,他微微一笑,琉璃般剔透的面頰上,神色平靜,“來了。”

語氣淡然得,仿佛她只是出門辦了點事,現在回來了而已。

沈黛漠然睨著他,上前將一個瓷瓶放在桌案上,“你用在鬼醫身上的這藥,當真無解?”

“若我說無解,你當如何?”

“我會讓你也服下。”沈黛淡聲道。

屋內安靜了一瞬,蘇含章靜靜盯著她,輕笑,拿起瓷瓶摩挲,“這藥還沒有名字,不如你給取一個?”

“大夢千年。”沈黛想也不想,便回了他一句。

蘇含章臉上的淺笑化為大笑,嘴裏喃喃,像是控訴:“大夢千年,好一個大夢千年!”

手腳上的鐵鏈隨他動作震動,發出刺耳的“咣啷”聲響。在這樣幽暗的環境中,聽來倍加淒厲。笑夠了,他漸漸安靜下來,眉眼沈溺回暗處,染上些許少見的落寞。

半晌,他從懷裏摸出兩張疊好的熟羅紙,放到桌案上,推到沈黛面前。

“此藥無解,鬼醫是醒不過來了。若你還想治好戚展白的眼,可以試試這個。針灸和藥敷雙管齊下,方法我都寫清楚了,隨便尋一個行醫五年以上的太醫,都可踐行。”

說著,他點了點壓在下面的紙,“這是給你的。你雖未患心疾,但到底被秦濟楚的毒/煙熏傷了,若不調養好,以後行/房、生子,或是遇上旁的會叫你血脈賁張之事,都會有性命之憂。”

沈黛還未從他突然的轉變中回過神,眼下又聽見“行/房”這類私密字眼,雙頰頓時紅霞滿天,“你!你......”

蘇含章挑一笑,“害羞了?那不如......”他單手托腮,支在桌案上,玩味地覷她“你去求求你的小白,放我一條生路,我親自幫你調養身子,必是比那鬼醫好上千倍。”

沈黛冷哧,“你這莫不是在為那日小白不追究頤珠夫人刺殺他一事,在還他人情?”

蘇含章臉上的笑登時僵住,撇開臉冷聲道:“方子都是我寫的,你若信不過,可以找太醫幫忙驗看。”

說罷,他便靠回墻角,再不出聲。

沈黛拿走兩副方子,大致掃了眼,又擡眸覷向昏暗中他側臉起伏的朦朧輪廓。

到底是血濃於水啊......

當初他若是真怕頤珠夫人洩露秘密,殺了她,才是最一勞永逸的辦法,可他沒有。就算他再不肯承認,他心底依舊殘存的一分對親情的渴望。

卻奈何,終是一念成魔。

沈黛暗嘆:“你嘴裏可還有一句實話?”

蘇含章爽朗而笑,“有啊。”

沈黛狐疑地看著他,他卻不再說話,低頭把玩著瓷瓶,挑開頂上的縫口,舉高敬向沈黛。陽光斑駁在他俊秀的臉上,眼底笑意輕狂,“我是真的喜歡你。”

說著便仰頭,將瓷瓶裏的藥服盡,瀟灑地甩手丟了瓶子,背對著沈黛,躺回那團敗草破絮之中。沈黛喚了幾聲,他都不理。

這裏能照見太陽,迎面吹來的風也舒適駘蕩,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像是回到了從前,母親擁著他在樹蔭裏打盹的時候。

至少這時候,他是自由的。

他這一生恨過,也愛過,掙紮過,也絕望過,以為沒人再需要自己,但黑暗中偶爾也會有那麽一兩只手,溫暖地伸向他。生命最後時刻,他也將自己的不如意盡情宣洩了一通,縱使失敗了,也不枉此生。

那就這樣吧,大夢千年,人世間太苦,就當只是做了一場夢。

若有來世,願不再投生帝王將相家。

藥物慢慢起效,四肢的力量如流水般瀉去,意識跟著模糊。他不害怕也不抗拒,攥緊手中他偷偷藏起的那支海棠發簪,宛如母胎中的嬰孩般蜷縮起身子。

記憶如走馬燈般打腦海裏閃過,最後定格在那個夏日大雨的午後。小姑娘的頭發叫路邊橫出的樹枝勾住,怎麽也解不開,急得她滿面通紅,跺腳不已。

這回,可一定要幫她一把啊。

他如此默念著,嘴角情不自禁浮起笑來,在冬日的暖陽中欣然閉上眼。

沈黛離開語海樓,外間竟飄起了雪。

起初只是篩鹽一般,簌簌的,逐漸起了勢頭,一片片一團團,直如扯絮般綿綿不絕。連綿起伏的殿宇銀裝素裹,顯得格外靜謐。

沈黛這回進宮沒帶春纖她們,眼下身邊也沒個宮人跟著,冷不丁叫這場大雪打了個措手不及。也不知自己這是走到了哪兒,周圍也沒個人,她只能仰頭望著天,茫然發呆。

遠處有人過來,天地蒼茫,那豆大的黑點很是突兀。待走近些,英挺的身形便有了輪廓,沈黛聽見他腰間佩劍雖步伐發出的細微叮當聲,由不得笑起來。

不等他過來,她便張開雙臂,雀鳥般歡喜地撲到他懷裏,“你怎麽來了?不是今天一整日都要忙登基大典的事嗎?”

“誰讓你進宮了呢?”戚展白頗為無奈地嘆了聲,抖開手裏的大氅,罩在她身上,又點了下她鼻尖,神色緊張地問,“可有出什麽事?”

沈黛知道,他是在擔心蘇含章又對她做什麽,搖頭給他吃了顆定心丸,“什麽事也沒有,他......”

她不知該怎麽說接下來的話,抿著唇,心裏喟嘆不已。

當年的事,他們倆都是受害者,說不上誰對誰錯。只是一個放下了,邁出心裏的溝壑,便是海闊天空;而一個放不下,放任自己沈淪,終究自食其果。

戚展白都懂,沒再追問什麽,捏了捏她的手,含笑道:“走吧。”

沈黛點頭,也沒問他究竟去哪裏,也不想去問,只管牽著他的手,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像當初兩人在西涼,她閉上眼睛,安心地讓他背著自己在戈壁穿行一般。

他雖沒說話,沈黛看著他臉上的笑,便知他心裏也是這般想的。

鞋聲“篤篤”,踏在積雪上吱吱輕響。兩人牽著手,在滿天大雪中留下深淺不一的足跡,不知不覺便走上了最高處。

廣袤的皇城在腳底延伸,遠處是便是帝京城。

大雪中,四處皆一片白茫茫,所有花樹和草葉都被雪花覆蓋,瞧著蕭索。不過沒關系,蕭瑟底下蟄伏著生機,絕望之中才能生出希望,待來年東風至,必將是一片大好春光。

就好比這座華麗的桂殿蘭宮,從此將會是他們兩人的家,雖然冰冷,卻絲毫折損不了兩人十指緊扣的溫度。

忽地,手被人攥緊,往他懷中帶,聲音輕悅而篤定,“我此生所有,唯昭昭而已。”

暖流順著彼此交纏的手,涓涓湧入心田。沈黛微微一笑,回握住他,在他溫柔的視線中,雲朵一般柔柔地棲息到他懷中,含笑望住他,“昭昭亦如是。”

他眼裏倒映出她明媚的笑容,她眼中也只有他堅毅的身影。

他是她的朗朗天地。

而她,亦是他的山河萬裏。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完啦!明天開始更番外,該有的都會有,放心o(≧v≦)o

先說那篇禪位詔書,非純原創,我參考了好幾篇禪位和退位的詔書寫出來的,寫得不好,拜托不要較真啦。

好想一直沒有抽過獎,這回想抽一下,謝謝各位小仙女的資瓷,mua~具體怎麽抽,你們等我研究一下。

還有就是下一篇接檔文,我想好了,先寫那篇古言《禦前美人》,一個簡單的破鏡重圓的故事,喜歡的小仙女可以提前收藏,麽麽~

一句話簡介:都道此情將央(姜央),他卻偏說未盡(衛燼)。

具體文案如下:

姜央是鎮國公府捧著長大的人間富貴花,與太子衛燼情投意合,不知羨煞多少旁人。

一朝政變,太子被廢。姜央為保家人,狠心斬斷情絲,同新任儲君定親。

分別那晚,少年雙目猩紅,緊緊攥著她的手,幾要將她腕骨捏碎。

但他也只是笑了笑,放開她,走得決然。

被幽禁的廢太子,連庶民都不如。

只是當時誰也沒想到,他會東山再起,在姜央大婚前夕,把東宮一鍋端了。

姜央淪為階下囚,被家人當作棄子,送進宮討好新君。

再見面,少年狠狠掐著她下巴,冷漠藏在陰郁的面色下,聲線如刀剮過耳畔,“姜姑娘憑什麽以為,朕會要一個定過親的女人?”

姜央瞥見他袖口沾染的口脂,不覺紅了眼,“陛下既已有新歡,去尋她便是,作何把我拘在這兒受辱?”

眼淚順著她嬌艷的面頰一顆顆滑落,全砸在了衛燼心上。

當晚,閡朝上至一品大臣、下至末等內侍,甚至連別國使團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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