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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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碎葉城休整了五日, 使團繼續向西進發,穿過一片茫茫戈壁荒漠,總算是來到了西涼境內。

如今西涼和大鄴交好, 負責招待的官吏見了他們, 跟瞧見了祖宗一樣,態度格外熱情。加之為首之人又是戚展白, 這份“情”便有些“熱”過了頭,成了殷勤。

王庭內早已為他們準備好下榻之所,裏頭一應陳設、吃穿用度皆為所有到訪使團中最高待遇, 幾可與王室相媲美。

春纖和春信領著雪藻他們去收拾屋子,關山越忙著在住所外部署巡邏防備。

幾日馬車坐下來, 視野裏除了黃沙就是黃沙,沈黛身心俱疲, 本想一到地方就趕緊一頭栽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上一覺。

可打眼瞧見這漫無邊際的草原,她又直了眼,疲憊頓消,央著戚展白帶她出去逛逛。

草原的秋天, 自有草原秋天的味道。

接天的翠碧被風吹拂成一片薄黃,像鋪了條黃澄澄的毯子,間或夾雜著各種淺紫深紅的小花, 華美而不蕭瑟。天空高遠, 偶爾有一兩只南飛的大雁呱呱而叫, 淺黑色羽翼掠散一朵雲,劃出純白弧線。

沈黛尋了塊風景獨絕的地方,披了帷布坐上去。

塞上秋風獵獵從耳邊滌蕩而過,鬢發撩得面頰隱隱發癢, 她側頭輕蹭了下,瞇起眼迎上去。

沈黛從前的天地,只有帝京城裏的日升日落。而今隨戚展白西行,見識了兩輩子都不曾看過的風景,才對他誓死守護的山河有了入微的了解。

雖說前路仍迷霧重重,但不得不承認,她是足意的。

耳邊響起一陣歡呼聲,是戚展白在和那群草原壯士比試箭術。

靶子設在百步之外,風又是橫向而來。可他十支箭仍舊全中,且箭尖都筆直貫穿靶心,把那群以弓箭見長的西涼人看得目瞪口呆。

靜默片刻,周遭便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好!”

沈黛兩掌拍得最歡實,很快也來了興致,命人拿來一副小角弓,自己顛顛跑過去,學著戚展白的模樣,煞有介事地取箭、上弦,對準靶心挽弓。

見她這般認真,戚展白頗為驚訝,大方讓出自己的位置,還好心上前指導,“你這姿勢不對。”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沈黛嬌脾氣上來了,扭著身子不讓他碰,“我有我自己的路數,我哥哥就是這麽教我的。這是我們沈家祖上傳來的秘術,百發百中,你不懂。”

哦。

原來她竟然比他懂射箭。

戚展白捺著嘴角挑了下眉,搖頭失笑。

小東西,當真不識好歹。外頭多少人削尖腦袋想擠進他麾下,就為求他教導一回騎射,他都沒答應。現在送上門指導她,她倒不稀罕。

兩手一抱胸,他也不管了,揚了揚下巴,道:“行,就照你的路子來。”

“本來就該照我的路子來。”沈黛得意地哼哼,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看準目標一松弦。

就聽幹脆利落的一聲“咻——”

羽箭飛了足足有三步之遠!三步之遠!然後大頭朝下,義無反顧地徑直紮進了草地裏頭。箭尾擺啊擺啊擺,在空中畫出一個無形的諷笑。

氣氛尷尬地凝固了一瞬。

戚展白“噗嗤”笑出聲,低下頭,胸膛悶悶發震,“嗯,不愧是你沈家祖傳的秘術,你哥哥都沒你修習得好。”

沈黛:“......”

這確實近得有些說不過去,不用弓,直接拿手丟都比這遠。奇怪,她明明就是按照戚展白剛才的樣子,照貓畫虎張的弓,就算臂力不濟,沒法中靶,那也不至於這麽慘吧......

她本能地想說是自己失誤,不作數,但見戚展白這幸災樂禍的模樣,她那嬌貴性子又騰騰竄了起來。

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她扯著戚展白衣袖,拉他站到自己位置上,指著地上那箭說道:“你瞧你,這幾日荒廢武功,連箭都不會射了。”又擡手指向遠處正中靶心的那支箭,“還不如我呢。”

一通瞎話說完,面不改色心不跳。

杏眼明媚而幹凈,清靈靈望住他,似瀲灩著一池秋水,仔細一瞧,眼角眉梢分明還藏著狐貍般的狡黠。

這可真是被他慣得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戚展白攢眉“嘖”了聲,半掀眼皮,似笑非笑地覷著她,“你這......”

“哎呀!”沈黛打斷他話頭,丟了小角弓,一下鉆到他懷裏,抱著他的勁腰,纖細的身子小幅扭動,聲音嬌得能掐出蜜來,“小白,是不是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啊?”

秋日的衣裳還不算厚,小姑娘貼著他身體磨蹭,每一絲細微的蠕動都伴著綿柔的氣息,順著織物的經緯渡來,如秋日雲朵一般,悠悠遠遠飄進他胸臆。眼神更似飄搖的小舟,偷偷載上他的心,不知不覺便蕩去了雲深不知處。

戚展白下意識張口就要答應,可念頭一轉,若每次都叫她得逞,那成親以後,她還不得上房揭瓦?那家裏還能有他的地位嗎?

他又強行咬住舌尖,冷著臉哼了聲,跟她無聲對峙。

兩人正僵持著,旁邊傳來一串腳步聲,“喲,展白,看來我這來得不是時候啊。”

沈黛循聲扭頭。

遠處攜手並肩行來一對年輕男女,皆是笑顏。

男子身著雪底金鉤的皮袍,眉眼張揚,風吹動他冠上翠羽明珰,發出細碎綿長的聲響。乍看之下,他五官與宇文漣、宇文滋相仿,眉骨卻不似他們那般寬挺,容貌更偏向漢人。

旁邊女子則完全是一張漢人面孔,身上的衣裙相較其他西涼姑娘,顏色要偏素,卻不失華麗。行動間,裙上千層褶皺如細波漫浮,更襯其氣質若蘭。隱約還可瞧見底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瞧清楚來人,戚展白擡起右手搭在自己左肩,略略欠身,朝他們行了個西涼的問候禮,“國君,大妃。”

沈黛恍然大悟,原是西涼的下任國君,宇文均。

那位鳳瀾郡主的兒子。

宇文均朗聲笑,捶了下戚展白的肩,“你我之間,何必這麽客氣?別人怎麽樣我不管,反正咱們倆還跟從前一樣。我喊你展白,你喚我阿均就好。”

瞥見戚展白手裏的弓,他指尖在兩人中間點了點,“你們這是在練箭?”視線落到地上那支箭,一頓。

西涼人都擅弓箭,他大約也是第一見到這麽近距離的射程,又由不得折起眉心,茫然“嘶”了聲,“這是......”

沈黛本還在驚訝於他們兩人的熟稔,聽到這話,腦袋“嗡”了聲,忙在袖底拽戚展白的手。

兩道秀眉耷拉下來,小眼神越發軟糯無辜,方才還是一朵嬌艷的海棠,轉眼就經霜沁雪,隨時都快蔫了似的。指尖在他掌心可憐兮兮地畫著圈兒,似有若無的觸感,仿佛就撚在他心上。

戚展白的心,就這麽沒出息地被看軟了。

在心底暗暗踢了自己一腳,咳嗽一下,正聲道:“最近習武不勤,箭術有所荒廢,叫阿均看笑話了。”

宇文均倏地睜大雙眼,手指在箭和他之間來回打轉,“你的?”

戚展白點頭,“嗯,是我的。”

語氣斬釘截鐵,比剛才沈黛撒謊還篤定。

可宇文均並不傻。

想他戚展白是什麽人?百步穿楊算不得稀奇;萬軍之中一箭封敵首之喉,也只是家常便飯。就算他再荒廢箭術,荒廢個十年,也不至於淪落到這般田地。

他擡眸看向戚展白,而戚展白剛好低頭在看沈黛。

二人正好立於一片金色夕照之中,視線在空中交纏,嘴角都隱約含笑。一個嬌嗔可愛,還透著點奸計得逞的小得意;一個滿眼無奈,可無奈到了最後,卻是綿延不盡的寵溺。

一對璧人。

宇文均腦海裏很快浮現出這四個字,逐漸明白過來,側眸對身旁的王容與一挑眉,又瞥了眼戚展白二人,笑容意味深長。

多年夫妻,王容與自是一瞬了然,捧袖淺笑,“戚兄弟原是為這事耽誤了箭術啊。”杏眼玩味地瞄向沈黛,對戚展白道:“不打算介紹一下?”

“這還用得著介紹?這世上還有哪個姑娘能近得了這家夥的身?”宇文均雙臂抱胸,上下打量沈黛,“你就是這姓戚的天天掛在嘴上的昭昭吧?”

冷不丁被提及乳名,沈黛忡楞住,呆呆眨巴著眼,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等她回過神來時,纏繞在她周身的目光已從玩味變成了暧昧,隱隱還雜著幾聲笑。

倘若喚的是大名,那倒也沒什麽,偏生喊的是乳名,還叫他們記得這麽清楚......

這家夥之前得在他們面前念叨過多少次啊!

嘴皮子都該磨破了吧!

沈黛唰地燒紅了臉,不敢看人,一個勁兒低頭使勁盯著自己繡鞋上的南珠,手藏在袖底狠狠掐了把那罪魁禍首。

戚展白渾身都激靈了一下。

宇文均和王容與齊齊看過來,他忙咳嗽一聲,若無其事地偏頭看向旁處,一雙耳朵卻在金芒底下透出清淡的紅光。

王容與是個玲瓏心思,知道這兩人面皮子都薄,不好逗太過,拿手肘撞了下宇文均的胳膊,眼神警告一通,又笑吟吟去挽沈黛的手,“昭昭是頭一回來我們草原吧,走,我帶你四處看看。”

沈黛原有些遲疑,瞧了眼戚展白,見他朝自己頷首,她便一下懂了。

他這是有話要單獨同宇文均說,保不齊,就跟那位鳳瀾郡主有關。

當下她便沒再猶豫,朝戚展白頷了下首,便隨王容與一道離開。

來西涼之前,沈黛一直以為草原人都住帳篷,所謂的王庭,應當就是帳篷紮堆搭建在一塊。

可事實上,方正寬闊的白石宮殿迎風矗立於碧草高坡之上,向後延綿數裏。最高的一座塔樓,宛如一柄玉質長劍,幾乎要戳到太陽。

“這可比帝京那幾處名園厲害多了。”沈黛由衷感嘆。

王容與笑了笑,望著前方的宮殿,眼裏溢滿驕傲的光。但也僅是一瞬,那光便如同流螢般散了。

沈黛看在眼裏,主動問道:“王姐姐特特拉我出來,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王容與眼睫一霎,驚愕地扭頭看她,暗訝於她的敏銳。擡手抿了抿頭發,她索性也不繞彎子,“論祖籍,我是大鄴子民。自小同阿均,還有戚兄弟一塊在碎葉城長大,成年後,才隨阿均一塊來了西涼。”

“碎葉城?”沈黛皺眉。

王容與也就罷了,為何宇文均,這個正統西涼王室之人,會在碎葉城長大?

王容與淡笑,輕俏的模樣在風中溫婉若水,嘴角釀出的卻是濃到化不開的苦澀,“西涼人不喜歡漢人,你應當也瞧出來了。這兩年倒還好些,過去那段日子,才真真可怕。但凡有漢人踏入西涼領土,叫他們捉了就是一死。”

“大妃,也就是阿均的母親,就是在水生火熱之中熬過來的。哪怕生下了王子,她也無法母憑子貴,為了兒子的安全,還不得不偷偷將他送回碎葉城撫養。”

沈黛垂眸沈默下來。

鳳瀾郡主的名頭,她自小聽過不下百回。那是大鄴人心目中的巾幗英雄,註定要名垂青史,她曾經也向往過那份榮耀,直覺能被舉國百姓送嫁是很風光的事。

可卻從不知曉這背後還藏了這樣的心酸,一個不慎,便會身首異處,甚至危及孩子。

沈黛一向聰慧,王容與點撥到這裏,她便很快明白她尋自己的真正意圖,“王姐姐是擔心,後日的新君繼任儀式,會有人搗亂?”

想想之前宇文漣兄弟,這擔憂不無可能。

不等王容與開口,沈黛便握住她的手,安撫道:“王姐姐放心。咱們眼下雖分處兩個立場,但血脈終歸是相連的。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出事,坐視不理,王爺更不會。”

她眉眼其實生得偏媚,無意間一個眼波,都似一枚鉤子,攝魂。可正兒八經說話的時候,卻不見半分輕挑。夕光灑落她眸底,仿佛也被氤氳得格外溫暖。

王容與不覺看呆,眼眶漸漸泛起濕熱,擡手覆在她手背上,“戚兄弟的眼光,果然是不錯的。”

沈黛不曾料到她會突然來這麽一句,面頰飛霞,直可與夕陽爭輝,嬌怒地跺足道:“王姐姐!”也不甘示弱,輕輕點了下王容與微微隆起的小腹,打趣道:“想來宇文兄的眼光,也是不錯的。”

原以為,王容與也會稍稍害羞,至多也就佯怒瞪她一眼,最後還是會幸福地笑出聲。

快當母親的人都這樣。

卻不想,王容與臉上的血色幾乎在一瞬間全部褪盡,忽閃著眼睫垂下視線。手捧著自己小腹,因用力,白皙的手背迸起幾道青筋,整個人像是深深陷入了什麽可怖的夢魘。

“王姐姐?”沈黛低聲喚了句。

王容與驚回過神,扯起個微笑,“我沒事,我沒事......”卻比哭還難看。

一定有事。

沈黛捏著帕子,斟酌該如何開口,旁邊先飄來一道嬌得發膩的嗓音:“她怕是沒這福分,把這孩子生下來了。”

沈黛回頭,就見夕陽深處悠悠踱來兩道身影,皆是西涼女子。

一個同王容與一般,挺著個大肚皮,看月份應是快即將臨盆。

另一個則衣裳露骨,行動處更是搖曳風流,正是七夕那日在渡口邊不打不相識的那位西涼公主,宇文沁。

宇文沁也認出了沈黛,尖細的下巴倨傲地朝她一擡,丹唇輕啟,問的卻是:“王爺近來過得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沒有寫完,只能睡醒後再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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