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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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七夕燈會, 帝京打從夏至伊始就開始籌備。

上至皇城下至尋常百姓家,無不張燈結彩。自豐樂樓頂層眺望而去,滿城火樹銀花, 似一張網, 直要兜住天上的月亮。

而此間最熱鬧的去處,當屬紅鸞島。

傳聞此島乃是月老於人間的下榻之所。

若是牛郎織女星相會之時, 來此處乞求姻緣,沒準真能紅鸞星動,遇見自己的良人。故而每年七夕, 這裏都會聚集許多善男信女,甚至還有不少人專程驅車從別地趕來一問姻緣。

沈黛之前也曾聽過這傳聞, 早就想過來瞧瞧,奈何家中管得嚴, 沒有信靠的人跟著,她不好就這麽貿貿然出門。

而今卻不同了,有戚展白在,她去哪兒都不用害怕了。

蘇清和原也是說要跟去的,還特地打扮了一番。可才剛出門, 她就為知老爺的名字,跟“知大爺”吵了起來。四人行至渡口邊,他二人又都雙雙不見了蹤影。

沈黛心裏一陣打鼓, 提著一盞兔兒燈, 在人群裏東張西望, “他們該不會打起來吧......”

他們倆以前可沒少打過,每回都是她來當這和事佬,在蘇清和與沈知確之間調停,才沒出大事。這回她不在, 可千萬別鬧出什麽來。

戚展白吩咐完關山越渡船的事,聽見她這話,轉過頭來。

今夜要去紅鸞島的人很多,水路上的船只一時騰挪不開,大家都擠在渡口這兒等,一時間人滿為患。為免叫人群沖散,戚展白領著沈黛到旁邊一株茂盛的木蓮樹下等候歇息。

此刻樹上也懸了帛燈,燈下的圈口瀉下一地光。小姑娘在那束光帶底下踮起腳尖,湘色短襦搭配妃底青碧羅裙,頭上松松挽了個單髻。

夜風一吹,齊胸束著的碎花緞帶飄飄然,像只美人紙鳶,引得周圍的年輕男子頻頻回頭顧看。

還有幾個當著他的面,就敢給小姑娘飛眼。

戚展白的臉“唰”地拉了下來。

小姑娘不想招搖,今夜本是打算女扮男裝出門,聽了他的話方才繼續穿女裝。

姑娘家嘛,該打扮還是得打扮,愛漂亮就得繼續漂亮,沒得因為許給了他,反而變得束手束腳,這個不敢穿那個不敢抹的。到時不開心了,不就成了他的錯?這可不是他希望的。

但現在,他好像有些後悔了......

有位玉冠錦衣的公子被身邊的同伴慫恿著,過來搭訕,嘴還沒張開,戚展白便伸手,將小姑娘扯到自己身後,極其自然地擡指幫她抿好額前的碎發,“放心,打不起來,你兄長他舍不得。”

這親昵的動作,一看便是一對。

擡眼的間隙,他還不忘給來人一個浸滿寒霜的眼神警告。

那公子結結實實哆嗦了下,連連哈腰認錯,嘆了聲,三步一回頭地離開。周圍人也都洩了氣,各自悻悻散去。

人群去了一層,留下的,全是姑娘們欣羨的目光。

戚展白還杵在那,腰背緊繃成鐵板,戒備地護在她面前,一步也不肯退。

沈黛捧著袖子哭笑不得,抹著淚花打趣道:“他們會不會打起來,我是不知道了。可我怎的瞧著,你倒更像是要打人?”

戚展白輕哼了聲,應得幹脆利落,“他若再上前一步,我就真要打他了。”

正巧這時候,他們的船到了,正停在岸邊,戚展白便拉著她往踏板上去。

關山越尋來的船有些大,踏板都墊得比其他船高出許多。底下江水極深,又是晚上,低頭往下一看。黑黢黢的一片,什麽也瞧不出來,卻讓人頭暈目眩。

掉下去可不是玩的。

戚展白不敢放松,扶著沈黛的手臂,主動邁小步幅,配合她的速度慢慢往上走,時不時提醒她“小心”。一雙劍眉緊鎖著,不像去逛燈會,倒更像是要上戰場。

沈黛擡頭,正好看見他肩膀,那麽寬闊,足夠為她遮風擋雨。心裏原本存了幾分懼意,這會子因為他,全散了個幹凈。小鳥般依進他懷裏,安心地將自己交托到他手上。

快登船時,就聽一聲響亮的“咚”,船像是被什麽撞到,“咿咿呀呀”在水上猛烈搖晃起來,濺起的水花“嘩”地將岸邊的人淋出一串尖聲驚嘆。

踏板跟著船身一塊搖。

沈黛尖叫著,重心不穩,人直直要往水裏栽。好在戚展白眼疾手快,及時展臂環住她腰肢,將人牢牢護在自己懷中,否則她就真要去江裏餵魚。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竟撞上了湘東王殿下的船。”

水上傳來一道矜嬌的女聲,沈黛仰頭望去。夜風吹開茫茫水霧,一艘黑漆的木船緩緩後退,離開方才相撞的地方。一個紅衣少女正倚著船舷,單手托腮,盈盈沖他們笑。

水光接天,同夜色一般濃稠。

她這身紅便格外紮眼,袒領開得有些大,能清楚看見鎖骨下畫著一支火紅鳳尾花。許是因為江邊空氣濕潮,又或許因為那花是新畫上去的,花瓣兒上的彩墨都未幹透。

“這船夫是本公主從西涼帶來的,不大認識你們中原的水性,還望王爺和姑娘多多海涵。”

沈黛揚了揚眉,原是西涼的公主,宇文沁。

西涼和大鄴敵對了數十年,這兩年才基於對戚展白的忌憚,而主動附庸交好。這位公主,便是西涼送來帝京為質的。聽說過兩日,就要回去了。

大約是許久沒回家,太興奮,才會用這種方式跟他們“打招呼”的吧。

“相逢不如偶遇,船上備了我們西涼的葡萄酒,都是新釀的,王爺過來一道飲酒賞月如何?”

宇文沁一雙媚眼幽幽睇到戚展白身上,絲般旖旎綿長,轉向他懷裏的沈黛,驚艷了一瞬便鋒芒畢露,“王爺見多了中原的姑娘,想來也是膩了。不如......”她從髻上摘下一朵鮮花,親了一口,拋到戚展白腳前,“不如多結交幾個我們西涼的女子?”

她這裝束在大鄴本就少見,行事又如此大膽,不拘一格,與中原女子截然相反。岸上眾人頗覺新鮮,旋即爆發出一片起哄吹哨聲,“答應她!答應她!”

甚至還有人蠢蠢欲動,想去搶踏板上那朵鮮花。

沈黛太陽穴一陣“突突”,咬著牙正要幫戚展白拒絕,他就先冷著眉眼,斬釘截鐵道:“不必了,本王還是更中意身邊的女子。”說完他便低頭,繾綣地望住沈黛,“走吧。”

餘光瞥見踏板叫水花打濕,變得濕滑難行,他皺了皺眉,幹脆將人打橫抱了起來,目不斜視地往上走。行過那朵鮮花,他也不低頭瞧,若無其事地踩在上頭,走了過去。

跟踩踏板沒什麽兩樣。

沈黛叫這毫無征兆的一抱嚇了一跳,兩手下意識環抱住他脖子。

原以為這樣的環境,雙腳不著地,她會更加害怕。不料抱著她的那雙手宛如鐵鑄銅澆而成,牢靠得,比她自己走路還令她安心。

她索性也偷了懶,依賴地在他懷裏全身心放松,蹭著他的胸膛,小小地打了個呵欠。

宇文沁臉上笑容卻僵住了。

若問她為何要邀請戚展白?倒也不是因為傾慕。她腦子又沒敲傷,怎麽可能會傾心一個害她遠赴異鄉為質的人?

說白了,她不過是好勝心作祟,想見識一下這個連她父兄都不敢提名字的、所謂的戰神,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物?她一向自詡美貌,男人們見了她,無不魂牽夢縈。若是能讓戚展白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豈不也算是為西涼報了仇?

可現在......

望著他不屑一顧的身影,宇文沁咬緊下唇,原本那顆只為逗趣閑玩的心,逐漸燃起了女人的征服欲。

兩人快走出她視線,她一扯衣襟,提著裙子追到船頭,半幅身子往下探,“我這艘船更大,王爺當真不上來瞧瞧?”曼妙的身段因這動作,胸前景致尤其壯觀。

這“大”,就更多了一層別的味道。

岸邊的男人紛紛禁不住看直了眼,戚展白也停了腳步。

到底是男人......

宇文沁心頭湧起得意,不屑地瞟了眼沈黛,轉過身,舉起巴掌大的小扇,轉身對著後頭的丫鬟,在半空軟綿綿地點了點,“去,把那夜光杯取來,本公主今夜要和王爺不醉不......”

“既然宇文公主再三邀請,本王若一直推辭也不好。”戚展白微微一笑,“來人,照公主說的,收了這艘船,還有你的葡萄美酒了。剛好,本王缺一艘船裝雜物。”

說完,他便目不斜視繼續往前。沈黛皺著眉在他懷裏不停扭動身子,像是窩得不舒服,他便挪了下手,讓她躺得更安穩些。

卻是一個餘光都不往上分。

什麽意思?要船不要人?羞辱誰呢?

想她千寵萬愛地長大,追捧她的人就算沒有一萬,那至少也有八千,她一個也沒瞧上。這回主動跟人家拋橄欖枝,他竟是這個態度?

宇文沁脖子都氣粗了一圈。

那廂關山越已高聲喊著“是”,領著一大幫人從兩船相接的地方翻過來,朝她一揖,先禮後兵,“公主是我們大鄴的貴客,在下也不想傷了您的體面。也請公主莫要讓在下為難。想來公主也是不希望回鄉的路上,會有什麽麻煩吧。”

宇文沁原本不肯就範,聽見這後半句話,心底猛地一激靈。

雖說過幾日她就能恢覆自由之身,可小命依舊在別人手裏頭捏著。戚展白稍稍動一下手指,都能把她捏死。

恨恨搖了搖扇子,她咬著牙,領著人氣咻咻地下了船,腳步踩得山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心裏縱有千般怨,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裏吞。

不過嘛......

下至地面,宇文沁吊起眼梢往上瞟。昏昧的光線映著她艷麗的面容,眸光裏含著種神秘的狡黠。半晌,她牽唇一笑,收回視線,不緊不慢地拉好襟口,悠悠道:“走!”

她賭的是以後。

今夜來往船只眾多,水路堵塞得厲害,行了好久方才去到開闊的地方。

沈黛被戚展白抱上船後,就推開他,自己去了船頭。柔軟的雪腮鼓鼓漲漲鑲在兩頰,像一只吃飽了的松鼠。

戚展白笑了笑,走過去。

沈黛不想理他,轉身要換個地方。

戚展白搶先一步,雙手架在她身旁兩側的闌幹上,將她圍困在自己和圍欄中間。

沈黛扭頭看左邊,他便將頭伸到左邊;沈黛看右邊,他也跟著調頭,臉上始終含著和煦的笑,像渙漫在水面上的清透月光。

沈黛沒多久便敗下陣來,卻還是有些氣,哼哼唧唧展臂抱住他,仰面,下巴抵著他胸膛,清潤的幼鹿眼直直望著他,還帶著點委屈和擔憂,“你方才當真沒有動心?”

西涼的姑娘開放,她是知道的,可親眼見識到的時候,還是深深被震撼住了。再看底下那群男人,哼,當真個頂個虛偽!之前都是一副齊楚君子的端方模樣,給點考驗就立馬原形畢露。

惡心!

“這也分人。”戚展白唇角含著一點笑,坦蕩地望住她。

這是在說,他和那幫臭男人不一樣?

這話聽著就順耳多了。

沈黛翹著嘴角哼了哼,故意裝傻,想追問他屬於那種人,冷不丁聽他湊到自己耳邊,狹長的鳳眼挑起一抹罕見的矜驕,似笑非笑道:“若是昭昭扮成那樣,不待三催四請,我就已主動繳槍投降了。”

沈黛:“......”

原來分人指的是怎麽個分人嗎?還繳槍投降,怎麽聽都有種奇妙的味道......

沈黛面頰飛起一片紅,捂著臉一頓跺足嬌嗔,“你、你你怎麽越來越不正經了!”

明明從前不是這樣的......

戚展白笑得胸膛悶悶發震,將她擁入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也煞有介事地感嘆了聲,“我也奇怪來著。”

這是實話。

適才瞟見宇文沁這般打扮,他的確沒生出什麽綺念,甚至都沒興趣多看一眼。可若是將那張臉想成她的......

光只是一個念頭,他身上便控制不住湧起一股燥意。

他胸膛很寬闊,沈黛將臉埋在裏頭,害羞也好,生氣也好,他都能完全包容。這裏就是她的小天地,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都只屬於她。

其實正經也好,不正經也罷,他就是他。

比起過去,兩人一本正經地挨在一塊坐,卻說著完全不搭邊的話,她更喜歡現在,他在自己面前無所顧忌、完全放松的狀態。

這才是真正的戚展白啊,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她都知道。

便是這不正經的模樣,也只有她才見過。

船越行越遠,江上腥鹹冷硬的風吹過來,花香卻依舊柔軟,混雜著男人身上潔凈的冷香,有種說不出的溫暖熨貼。

兩人都默契地安靜下來,誰也沒有說話。

空氣中有什麽在靜謐地流動,婉轉溫柔成了一首小夜曲。戚展白大約是聽見了,撫著她的烏緞般的長發,和著歌聲的節奏,在她背上輕輕拍撫,跟哄小孩一樣。

沈黛依偎在他懷裏,想笑,頭頂忽地“砰砰”炸響幾簇煙火,接二連三,旋即絢爛了整片天幕。不遠處江岸邊,還能聽見有人在鼓掌歡呼。

可這裏離紅鸞道還遠著呢,何人放的煙火?

沈黛茫然擡頭,卻見黑黢黢的夜空中,流焰四散而去,隱約勾勒出一個字。

“昭......”她下意識念出聲,又忙不疊住了嘴。

不是“昭”。

左側那個“日”上頭還多了一撇,成了“白”,這是個什麽字?

沈黛歪著腦袋怔楞,直覺他胸膛在悶悶發震,分明是在暗笑,她這才恍然大悟,抱著他的腰跺了下腳,“好啊,你都學會自己造字了!”

“白”字旁的“昭”。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竟是還把他自己藏在了她名字裏頭,不要臉!

“你扣下宇文沁的船,就是為了這個?”

戚展白朗聲笑了兩下,“原是打算留到大婚那夜再放的,她自己送上門,我作何推辭?”

溫熱的鼻息拂在她額上,沈黛不好意思地垂了眼,又忍不住想看他,指尖揉著他衣襟,嚅囁著明知故問道:“你怎麽想到放這個?”

戚展白挑眉,“你們姑娘家,不都喜歡這些?而且我......”眼神閃爍了下,左右瞟著沒個定向,冷硬的面頰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我我我”地支吾半天,他終於篤定地望住她,鄭重道,“我就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只會舞刀弄劍。風花雪月什麽的,我也會。”

這話含著十二分的力道,一下擊中沈黛心底。

方才還是一副不正經的紈絝模樣,現在又突然變回少年人才有的執著,幹凈也赤誠。

他大約是還在介懷,過去蘇元良帶她游戲紅塵煙火之事。哪怕現在自己已成了他的未婚妻,他也還叫著這股勁兒,不肯認輸。

沈黛心裏泛起一絲難言的感覺。

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個時候,任何言語都顯得那麽蒼白。

她踮起腳,捧著他的臉,輕輕啄了下他眉心,順著他鼻梁一路吻至他唇瓣。唇瓣一點點摩挲,呼吸相聞,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被江風吹得幹冷的肌膚下,有熾熱而興奮的細微顫抖。

舌尖遞過來了,她微微一笑,張口咬住,趁著他驚訝的一顫,又伸出舌頭頑皮地舔了下。眼眸稍稍擡起,輕俏的一點波光,似勾芡了春水般的清淺深濃,讓人欲罷不能。

“這回是你心甘情願承認自己是小白,以後可不許再反悔。”

這便是受了他這煙火?

戚展白腦子裏“轟”地炸了聲,身體忽地有一瞬失控,一手掐住她的柳腰,另一手掌住她後腦勺,毫不憐惜地將人壓倒在船舷上,不敢不顧地吻下,恨不能將人嵌進自己身體。

風從耳邊路過,都那般洶湧。

卻也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陣“哐啷”聲和叫罵聲。

沈黛眼皮顫了顫,微微睜開些,視野一點點清晰。關山越領著一群人,拉扯著當中一個瘦小的姑娘,正罵罵咧咧朝這裏過來。

她忙推開戚展白,捂著臉背過身去。

戚展白猝不及防從溫柔鄉裏跌出來,人還有點懵,看見來人,心裏就更氣了,寒著嗓子問:“怎麽回事?”

那語氣,像要殺人。

原本還七嘴八舌吵著架的人,都齊齊打了個寒戰,鵪鶉似的矮下腦袋。關山越硬著頭皮,朝上拱手,“王爺,方才屬下巡邏時,抓到一個鬼祟之徒,還請王爺示下。”

這麽點小事,還不至於要戚展白親自出馬吧?聽著像是話裏有話。

沈黛心生好奇,躲在戚展白身後,探頭打量。

甲板上燃著料絲燈,光影隨風搖曳。那女子站在單薄的微光裏,低著頭,發著抖,人顯得格外伶仃。模樣倒生得極是漂亮,看裝束,像是西涼人。衣裳叫人拉扯壞了,她左扯一下,右拽一下,還是遮擋不住底下的肌膚。

喉嚨細弱地滑動,微小的凸起格外醒目,竟是個少年!

沈黛不由皺了眉,“你作何如此打扮?”

少年二話不說,“噗通”跪在地上,連磕三個響頭,“貴人救我!我是人牙子養大的,從西涼被一路帶到這兒來。他們要把我送去伺候男人,我不從,拼了半條命才逃出來的。”

他邊說邊挽起破舊的袖子,露出傷痕累累的雙臂,“那群歹人現在就圍在渡口邊,等著抓我。求貴人不要趕我下船,求您了!”

他哭得極是懇切,沈黛不由犯了難。

帝京城裏頭的確有不少好男風之人,家中也圈養了倌童。中原的少年玩膩了,就像尋點新鮮刺激的。最受歡迎的,就是西涼那些男生女相的異域風情。

人牙子慣愛給這群人牽線搭橋,似這些打小養著的,還會餵他們吃特制的藥,讓他們音貌越發像姑娘。

想來,他就是其中一個。

可憐是可憐,但畢竟來路不明啊......

沈黛心中不忍,戚展白便代她冷聲揚手,“帶走。”

“是。”

關山越領命,俯身去拽地上的少年。他卻不肯動,十指緊緊扣著甲板上的縫隙,都扣出了血,哭聲越發悲淒,“貴人!求您救救我!我不要回去,我......”

嘶拉——

他肩上僅存的布料被不慎扯裂,卻還在磕頭。

戚展白耐心耗盡,凝眉瞪去,視線在他肩頭的一塊紅色胎記上一滯,瞳孔“蹭”地縮起。蹲身攥住少年的肩頭,一把將人扯了過來,怔怔看著那塊紅,手指幾乎掐進他肉裏去。

“你方才說,你是哪裏來的?”

那束光,從黑暗深處刺來。

蘇元良緊了緊眼皮,以為瞧見了日頭,待光暈靠近才知,不過是一盞宮燈,幽幽沓沓,如鬼火一般。

也是,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又怎會有太陽?

牢門軋軋帶起一股黴味,宮燈的鐵鉤子“吱呀”扭動,潑灑一地冷白,塵埃起伏。來人一襲白衣立在其中,與周遭的破絮敗草格格不入。

“二弟別來無恙。”

聲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幹凈,幹凈得一點也不像他。

也是,腌臢事都讓別人做去了,他當然幹凈!

蘇元良冷嗤,很想給他一拳,可手腳都被鐐銬牢牢束縛住,有幾根鐵鏈更是直接貫穿他踝骨和腕骨,將他牢牢在墻上吊成個“大”字,他根本動彈不得。

“有恙無恙,還不都是拜你所賜?”蘇元良咬著槽牙,瞪著他,目眥盡裂,“我始終不知,明明我都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去解決沈家了,你為何不保我?現在還幫著戚展白來害我......就因為我想饒昭昭一命嗎?!”

鐵鏈“哐啷”嘶吼,像困獸最後的掙紮,闖進耳蝸裏,便化作無數尖刀同時剮磨著。

獄卒們不禁皺了臉,擡手捂住耳朵。

蘇含章卻只挑了下眉,沒任何動作。

掖著袖子站在原地,臉上永遠掛著溫暖潔凈的表情,即便周圍一片狼籍,他仍皎皎如遠山孤月,仿佛從來不知煩惱憂愁為何物。

“一個姑娘而已,你若想放,放了便是。可是......”蘇含章撣了撣衣袍上的灰,緩緩朝蘇元良走來,臉上笑容不減。

蘇元良卻打從心底無端起一陣惡寒,“你、你你......別過來,我警告你,別過來!”人不自覺往後躲。可身後是一堵冷硬的高墻,他根本躲不開。

猝不及防間,他脖子被人狠狠掐住。

“誰讓你去語海樓了?嗯?你可知為你這麽個愚蠢的錯舉措,我得額外花費多少心思善後?”

蘇元良不懂他在說什麽,脖子上的力道越見沈重,他漸漸喘不上來氣,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根根爆起,踢蹬著雙腳掙紮,卻越掙紮越緊,“你、你......”

他瞪著眼,不可思議地盯著那只手——蒼白孱弱到風吹可折,卻分明藏著無窮的力氣,直能把鋼鐵拗斷。

哪裏像個病人?只怕戚展白也招架不住!

快要窒息昏厥的一刻,那只手終於松開。

蘇元良“咣當”摔下,鯰魚般爬在地上。比起四肢上的疼痛,脖子上火燒火燎的感覺,才更是錐心刺骨。

蘇含章卻還是笑,連弧度都沒發生一絲一毫變化,風輕雲淡地甩了甩手。

“皇兄還真是深藏不露啊。”蘇元良知道自己這回是兇多吉少了,索性也撕開臉皮,一問到底,“聽說你已經把老三老四也給秘密收拾了?夠狠!你不是說,你對那位置沒興趣嗎?那現在做的這些,又是為了什麽?”

蘇含章眼中露出一絲讚許,煞是認真地答:“之前是沒興趣,但是轉念一想,倘若讓你們這些蠢人坐上去,朕又不高興了。”

邊說,他邊俯下身,緩而慢地拍了拍蘇元良的臉。

宮燈氤氳開昏昧的光,他在那片肅殺中,微微揚起下巴,眼皮松散地耷拉下來,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我這聲‘朕’,是不是比你喊得要好聽?”

從地牢裏出來,空氣瞬間清冽不少。

一輪慘白的月堪堪承托在橫斜的枝葉上,旁邊零星散著幾顆星子,瞧著頗有詩畫般的古意,卻昏慘慘,沒什麽力量。

蘇含章拍了拍衣袍,掖著袖子仰頭望天,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青山從陰影裏頭走出來,在他身後站定,附耳說了幾句話。

蘇含章沒回頭,望著滿天的星辰,微微一笑,“做得好。”烏沈的眸子乜斜望來,又問:“她呢?”笑容隱匿,語氣沒了半分溫度。

青山抱拳頷首,“都已照殿下的吩咐安排妥當,不會再有人發現。”

蘇含章一哂,聲線無盡寒涼,“最好是。”

青山猛一哆嗦,腦袋愈發謙卑地垂了下去。

天上驟然亮起煙火,蘇含章瞇起眼望去,依稀辨認出一個“昭”字,不由彎了嘴角,鼻腔裏意味深長地蕩出一聲“哼——”,濃麗且綿長。

身後響起蘇元良撕心裂肺的慘叫,驚動一片寒鴉,便是親手將鐵鏈打入他手腳的青山也承受不住,閉上眼不敢細聽。

逐漸,聲音被前方的煙火遮蓋過去。

蘇含章自如行走在兩者之間,步子輕盈。風吹動雪白的衣袂,無數褶皺開闔,夜色裏像一片起伏的水浪,遠遠瞧著,恍若謫仙。嫣然唇瓣勾起一絲笑,反覆念叨著:“原來今兒是七夕啊。”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一個病嬌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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