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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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有些尷尬。

偌大的庭院安靜得像凍住的水,丫鬟婆子各自歇了手頭的活計,低眉垂首,喘氣都帶著小心,偶爾擡眸,也只是小心翼翼地交換眼色。

沈黛心頭蹦噠著,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爹爹是什麽樣的人?她比誰都清楚。

說好聽點,他老人家有骨氣,有血性;說難聽點,就是認死理,倔!自己瞧準的事,撞了南墻也不回頭。還未從內閣卸任的時候,朝臣們與陛下政見相左,別人都不敢出聲,就他,敢在禦前跟陛下頂嘴。為他這性子,姑母和母親沒少操心。

她記得前世的這個時候,爹爹還在為漕運的事奔波,怎的突然提前回來了?也不知他剛剛都瞧見了什麽?

不過……照他這快垮到地上的臉色看,定是將戚展白從女婿的候選名單中劃了出去。

這可如何是好?

“犬女頑劣,總愛闖禍,難為王爺多次出手相救,沈某感激不盡。王爺軍務繁忙,就不勞煩王爺來寒舍走動。改日,沈某自會備上厚禮,親上王府道謝。”

他沈著聲兒,不疾不徐地說著,溜了沈黛一眼,又道:“小女如今也到了該避嫌的年紀,有些事,沈某不會說透,也請王爺體諒一下沈某做父親的心情。”

有些事?什麽事?

他一直盯著戚展白的左眼瞧,眼神輕蔑,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沈黛攢了眉,手在袖籠底下緊握成拳,張嘴剛想辯駁,戚展白卻悄悄拽她一把,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自己則往前邁了一步,昂著頭,挺著胸,不卑不亢地直視沈岸的眼,“國公爺的意思,本王明白。若是旁的事,本王自會應允,但這事,恕本王難以從命。”

說著,他垂眸看了沈黛一眼,漆沈的眸子沈澱著溫柔,像穿過柳絮的柔軟陽光,再擡頭望向沈岸,眉目間透出幾分霸道,聲音愈加清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將女兒許給誰,是你們的事,求不求,是本王的事。既然沈姑娘尚未婚配,本王為何不能博上一博?”

此言一出,沈黛都吃了一驚。

兩人相處了這許久,主動的一直都是她。便是今日,戚展白跟她坦白心跡,也是在自己的逼問下。可這回,他竟當著她爹爹的面,主動說了這個,言語直白坦蕩,沒有半點猶豫。

剛剛進門的時候,她還在思忖,依照戚展白內斂的性子,應當不會跟母親提親,還需她來起這個頭。現在看來,竟是她多慮了。

“本王今日來得匆忙,還未準備聘禮,改日必登門補上。倘若惹國公爺不快,也請國公爺直接沖本王來。若遷怒昭昭……”戚展白冷笑,“我湘東王府,也不是食素的。”

這是直接將人,納入他的地盤了?

沈岸太陽穴一陣急跳。

在朝為官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碰上這麽個刺頭。當初禦前爭辯的那股莽勁兒上來了,他磨著槽牙,要跟戚展白大戰三百回合。

可人家壓根不搭理他,自顧自俯身跟沈黛說話,語氣有些歉然,“可要我送你回屋?”

沈黛知道,戚展白對長輩一向敬重,方才之所以這麽強硬,也是為了向爹爹表明自己的態度。現在問她這話,卻是在擔心她會受牽連,遭爹爹責備。

這家夥啊,表明上瞧,就是個只會舞刀弄劍的大老粗,心思倒是比姑娘還細膩。

沈黛心裏熨貼得緊,含笑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能處理好的。”

這終究是她的家人,她總要自己面對。

有些話不用說透,懂的人自然都懂。戚展白沒強求,輕輕揉了揉她腦袋,“照顧好自己。”又朝沈岸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沈黛目送他轉出垂花門,看不見身影,仍舍不得收回視線。

沈岸看在眼裏,哂道:“還看?要不要為父把你眼珠子挖出來,貼他身上?”

果然,火氣還是沖她來了。沈黛癟癟嘴,索性也不回避,直言問道:“爹爹不是教導我,不可以貌取人麽?怎的輪到自己身上,這話就不管用了?”

沈岸噎了半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好好,你如今翅膀硬了,敢跟別人私定終身,還敢跟為父頂嘴!信不信我今日就打斷你的腿,再關你幾個月,你看那戚展白還搭理不搭理你?”

每次都這樣,道理講不通,就拿父親的身份壓她。難道父親的話就是金科玉律,而她的意願就不是意願了麽?

沈黛的急脾氣完全承襲了他,話趕話說到這份上,她也上了火,“爹爹說這麽多做甚?不就是看不上王爺身上有殘?可那又怎樣,至少他活得坦蕩。不像你,說一套做一套,沒擔當!”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庭院,兩人俱都怔住,枝葉跟著晃了晃,瑟瑟抖落幾片。

林氏和沈知確匆匆趕來,正好撞見這幕,驚了一跳,忙上去,一個攔在沈岸面前,一個拉著沈黛往後躲。

沈黛嚇得不清,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爹爹竟然……打她了?記憶中,爹爹脾氣是不好,教養哥哥時,家法從來沒少過,可待她一向耐心有加。她便是捅出天大的簍子,他至多也就責備兩句,從不會動手。

可今日竟然打她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羞憤和委屈一並湧上來,她眼眶被灼得發燙,淚珠控制不住,卻只是固執地咬著唇瓣,偏開腦袋,一聲也不吭。

“你這臭脾氣究竟能不能改?有話能不能好好說?昭昭怎麽說也是個姑娘,還受著傷,你怎好、怎好……”林氏看著沈黛紅腫的面頰,眼睛跟著紅了一圈。

沈岸怔怔瞧著自己的手,又覷了眼沈黛的臉,心叫人拿磨盤碾了碾,卻是深吸一口氣,甩袖道:“為父這樣做,也是為你好。你不知道他戚家根本……”

他眼神閃了閃,忙閉上嘴,欲言又止,垂視著墁磚縫隙裏倔強生長的苔蘚兀自發呆,許久,才轉眸凝睇於她,眼底凝著一種她看不透的晦暗深沈。

“戚展白非你良配,終有一日,你會明白為父的良苦用心。我已命人將城郊的別院收拾出來,今夜你就搬過去住幾日,好好養傷,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錯在哪兒?”

說罷,他便嘆著氣揚長而去。清瘦的身影被夕陽拖長,蹉跎在夾道裏,仿佛突然間老了十歲。

沈黛的心被狠狠擰了一把,念及自己方才說的話,懊悔不已。可想到他的決定,又心生不甘,想再爭上一爭。

沈知確攔住她,搖了搖頭,“爹的脾氣你知道。你這會子過去,除了找罵,起不了任何作用。乖,聽話,順著他的意思去別院住幾日。其餘的,我來想辦法。”

沈黛自是一百個不服氣,終還是點了頭。

沈家的這處別院,建在京郊玉泉山上。泉水自山頂“叮當”瀉下,於山石婉轉間,激蕩出悅耳脆響,宛如漱玉。白日可登高遠望,夜裏可伸手摘星辰,是個玲瓏的好去處。

沈黛卻無心賞玩,日日垂著腦袋,坐在院裏的秋千上傷春悲秋。

春纖和春信看不過去,變著法兒告訴她外頭的新鮮事,哄她開心。這其中說的最多的,自然是向家的事。

“姑娘不知道,那日劫持之事發生後,向二姑娘就被押解進了昭獄。向家人不肯,上北鎮撫司討人。可有王爺在那鎮著,他們連昭獄的門都沒見著。”

“後來隆昌伯急了,上禦前告狀。可惜,皇後娘娘和老爺早就跟陛下通過氣兒。聖心已有決斷,不僅沒繞過向二姑娘,還當眾斥責隆昌伯教女無方,停職罰俸,其餘向氏一族跟著連坐。原先他們還指著那群親戚幫忙,現在可好,人家沒故意幫倒忙,他們就該上高香了!”

“還有那向桉。向家一垮,沒人給他撐腰。過去債主都追上門來,好好的一個伯爵府,被這幫人鬧得,跟平康坊的地下黑市一般,都沒人敢出門了。”

兩人笑成一團,沈黛也牽了下唇角。

到底是她的親人,從不讓她在外頭吃虧。

便是她離開沈家出發去別院的那夜,母親和哥哥出來送她。爹爹沒來,卻躲在庭前樹下,偷偷往她這邊張望。見她發覺,他牤轉過臉去,假裝自己只是路過,若無其事地往庭院深處去。

就是個好面子的倔老頭!

沈黛輕哼,抱著雙膝,將臉埋入臂彎內,反覆思忖著他當時欲言又止的模樣。

其實,那日她埋怨爹爹“以貌取人”,是不對的。論看人,爹爹的眼光一向老辣,且尤其愛才,他手下的門生許多就出自寒門,甚至還有屠夫走卒。

可,戚展白的才幹,舉國皆知。照理,爹爹應當是喜歡的,為何會這般排斥?戚家到底有什麽秘密,連爹爹這麽個位高權重的人,都不敢置喙?甚至她活了兩輩子,都還不知道……

天漸漸黑下去,月出東方,被墻頭厚重的枝葉承托著。

別院外頭全是顯國公府的府兵,團團圍了三層,連蒼蠅都飛不進來,可院裏頭就只有主仆三人。春纖和春信去廚房忙活晚飯,剩沈黛一人坐在秋千上。

四下悄然,一盞八角料絲燈在風裏慢悠悠打旋,灑落昏慘慘的光。風浪湧過,沈黛由不得哆嗦了下,仰面望著天上逐漸圓潤的玉盤,荒蕪在心頭蔓延。

別院裏的生活不愁吃,不愁穿,什麽都好,就是太孤獨了。孤獨到,她每時每刻都在想他,都快成一種本能,像呼吸,鐫刻在她身體裏。

他現下在做什麽?可是知道,她被送走的事,在想辦法救她?此時此刻,是不是也在想她?

為什麽他們明明都已袒露真心,還要天各一方?

越想越委屈,沈黛長長地嘆了聲,纖濃的長睫搭落下來,輕顫著,宛如風摧下的蜻蜓翅翼。

忽地,墻邊傳來一陣“簌簌”響。沈黛神經一緊,屏息循聲望去。腦海裏飛快閃過無數種可能,都被她一一排除,只剩最後一種,她最不敢相信,卻也是最想相信。

就聽輕盈的一聲“咚”,頎長的身影躍然立在墻邊,帶起的勁風吹動料絲燈,搖曳開一片迷蒙的光。

他站在那片柔光裏,一身玄底織金的長袍,玉帶束出細腰,夜色裏瞧著,濯濯如風中修竹。許是急奔而來,他眼底微有憔悴,可低眉淺笑間,眸光浮在這寂寥夏夜,是舊時月色,更是春風詞筆。

只輕描淡寫地一挑,便在沈黛心底留下濃墨重彩的痕跡。

“王爺!”

她迫不及待奔過去,忘了貴女矜持,忘了父親的責備,一下撲進他懷裏。熟悉的溫暖瞬間填充滿懷,透過衣衫沁入心脾,只一瞬,便拂去她心中所有不安。

“你怎麽來了?”

“同陛下告了幾日假,來處理私事。”

戚展白側頭輕蹭她腦袋,柔聲牽起唇角道。最後兩個字在停在舌尖,同他低啞的嗓音糾纏得格外旖旎,仿佛不舍得離開似的。

畢竟,是一輩子僅有的一件私事。

胸口一陣溫熱的血潮湧動,沈黛欣喜地將臉埋入他胸膛,忍不住揚頭,蜻蜓點水般飛快在他下頜啄了下。

戚展白混身一僵,冷玉般的面頰抽了抽,泛起紅暈,卻是越發沈著臉,低呵道:“安分些,莫要胡鬧,真當本王不敢收拾你?”

話還沒落地,沈黛便捧起他的臉,惡作劇般啄了下他的唇,下巴囂張地昂起,眼皮散漫掀開。眸光流轉間,有種介乎少女和女人間的清媚,隨著她指尖的一點柔膩,似有若無地在他臉頰畫出一道蜿蜒的軌跡。

“王爺來收拾我啊。”

一句話,就把他堵得啞口無言。

沈黛心底一陣暗笑,明明沒她膽子大,還敢威脅她?歪著腦袋欣賞了會兒他錯愕的表情,她心滿意足,從他懷裏鉆出來,“走吧,我帶你……”

話音未落,她就被拉住手腕,往後一拽。周遭景物飛速旋轉間,她踉踉蹌蹌靠在墻上,沒等反應過來,唇就被人狠狠咬住。

亦霸道、亦溫柔,帶著她從未見過的攻擊性,在她唇舌間攻城略地。趁她不備,還輕輕碾了下她唇瓣。

沈黛由不得呻/吟出聲,伸手去推,卻被他攫住手腕,高舉過頭頂。

緊接著下巴被他擡起,侵略變得越發放肆,她不禁暈眩,朦朧中,似聽見他克制地啞笑,唇瓣間細膩的蠕動就貼著她的唇,帶起一陣心顫。

“這可是你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昭昭:誒?我翻車了?

小白:我不是永遠只會臉紅害羞的。

沈父:???我把你弄這來,是讓你風花雪月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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