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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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著實把兩人都驚到了。

戚展白顯然也不相信,自己竟會說出這等肉麻的話來,拳頭抵唇咳嗽一聲,霎著眼睫撇開臉,白皙的面頰叫月華氤氳成淺淡的紅。

沈黛沒比他好到哪裏去。

此前兩人之間,主動的一直都是她。敢三番五次撩撥,也是因著她清楚,這家夥面上瞧著不近人情,實則卻是極單純的。被自己折騰得面紅耳赤,還冷著臉嘴硬的模樣,實在有趣得緊。

然現下冷不丁被他來這麽一出,她還真有些不知所措,除了紅著臉,低頭擺弄團扇,也不會旁的了。這麽一比較,他們倆其實半斤八兩。

說起來,類似的情話,她從蘇元良那裏聽過不少。每句都精心設計過詞藻,比他這直來直去的路數,不知要精妙多少。

可偏偏就是他這句,莫名招惹她心底塵封多年的悸動。

夜間游湖啊……

他到底知不知道,春宴夜裏泛舟游湖,可比不得白日,那是有特殊意義的!尤其還是在這鵲橋邊上……

不能再往下想了,再想,心就該蹦出來了。

四下悄然,唯有月色搖晃樹影,發出“沙沙”細響,更襯此間幽闃。兩人誰都沒說話,默契地不去打攪此間寧靜。風在耳邊呢喃,腳下的影子,都顯得格外纏綿。

可再這麽耗下去,他們今晚大約要在這裏安營紮寨了。

忽而一聲貓叫,知老爺從林子裏鉆出,躥到中間,引得兩人視線再次相接。

戚展白咳嗽一聲看向別處,帶著被打攪的不耐,斜了眼知老爺,“寧陵平時都不管它的麽?”

沈黛倒是籲出了口氣,抱起貓,撫著它的腦袋,“它、它大概是想游湖了。”

知老爺茫然擡頭看她,“喵?”字還沒蹦出來,沈黛就將它摁回懷裏,也不去看戚展白,自顧自低著頭往木舟邊上跑,心思掩飾得很好。

可路過他身邊時,心跳到底是亂了一拍。

戚展白親自泛槳帶舟,沈黛只消坐在船頭欣賞風景。

比起畫舫,木舟的視野要更加開闊。四面望去,水天相接望不見彼岸,星子依稀灑落其間,仿佛老天爺往人間呵了一口氣,吹開一地螢火。

但可惜的是,船才剛到湖心,就變天下雨了……

雨勢雖不大,牛毛似的紛紛揚揚,夜裏看得愈發不清晰,經風吹到臉上,宛如沾了水的紗,帶著春夜的薄寒,砭人肌骨。

木舟頂上沒有篷,衣裳過了雨水黏在身上,濕冷難耐,跟受刑一樣。沈黛抱著知老爺瑟瑟蜷縮,衫子底下的兩條細胳膊一陣一陣起著毛栗。

她身體底子本就不好,前些時日又因落水而攢下了病竈,這會子數癥並發,人便有些支撐不住。紅潤從面頰唇瓣褪去,顯出伶仃的蒼白,襯得一雙杏眼黝黑清潤,含著水光,我見猶憐。

想回去吧,一時半會兒還真回不去。可若是一直這麽淋下去,只怕小病還沒好全,大病就要先找上門。

沈黛抿了抿唇,纖白的手打上船舷,無助地仰頭四望,想看看這湖上還有沒有旁人能求助,卻又被風雨澆得抖了一抖。看來這場病,是註定躲不過去了。

頭頂忽然蓋下一件外衫,伴著清淺的冷香。

沈黛一訝,掀起半片衣角看去,戚展白正忙著點篙折返,速度加快不少。竹篙枯老暗沈,尤襯他手指修長,瑩白如玉。許是因焦急,此刻手背上還迸幾道青筋。

覺察到沈黛的目光,他側眸看來,“你先拿那衣衫將就著擋會兒雨,我盡快趕回去。”

沈穩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細不可辨的輕顫。

見沈黛還呆呆望著自己,他眼神亂了片刻,朝知老爺擡擡下巴,抿直唇線冷哼,“貓怪可憐的,別讓它淋著。”

貓可憐?那方才埋怨人家突然跑出來攪了好事的,是誰來著?

沈黛忍笑,長長地“哦”了聲,乖乖放下衣角垂了腦袋,兩手捏著衣衫包住雙頰,嘴角一點一點翹起。冷香盈鼻,寒冷的身子竟莫名暖和不少。

視線還是忍不住,自作主張順著衣縫溜出去。

綿綿細雨中,戚展白鬢角眉梢濕潤,雨珠順著他流暢堅毅的下頜線,滑過白皙的脖頸,沒入半潮半皺的衣裳。人卻站得筆直,巋然不動似一座巍峨的小山,在無邊暗夜中為她遮風擋雨。

比起前世,如今的他還未被西境的風沙打磨,眉眼線條不及那時候深刻,說話的模樣,還帶著少年的青澀。

可無論世道如何變幻,唯一不曾改變的,還是那顆心——

一顆疼她、護她、將她看得遠遠重於他自己的真心。

沈黛眼眶微熱,忙道:“王爺快別忙活了,坐下一塊躲雨吧。左右雨也不大,一時半會兒咱們也趕不回去,大不如把心安下來,賞賞這湖光雨色也好,既來之則安之不是?”

男主手上一頓,回過頭,視線狐疑地在她周圍打量。

沈黛原不覺自己這話有什麽異樣,跟著他左右看了眼,心忽地一蹦。

木舟上一共就這麽點兒地方,衣衫也統共就這麽大,兩人一塊避雨,必是要貼身挨著坐的。孤男寡女,荒郊野外……

沈黛面頰一下燒著,慌慌垂了謀,“我……我也是怕貓凍著,沒別的意思。兩人湊一塊,不是能暖和些嗎?”

這理由實在牽強,連她自己都不相信。這廝心思那麽密,該不會又以為是自己輕浮吧……

沈黛不由抓緊腦袋上的外衫,想把臉埋進去,還沒等發力,指間便一空。她詫異擡頭,戚展白不知何時已闊步過來坐到她左邊,抽走外衫,舉著衣衫擋住兩人頭頂。

兩手抻得筆直,也過於筆直,整個人瞧著,像塊緊繃的鐵板。

從她這角度看去,能看見他平靜清冷的側臉,眉眼深邃,線條流暢。許是因為緊張,唇角抿成一線,說的卻是:“不要讓貓淋著。”

沈黛唇角揚起,抱著貓往他身邊挪了挪,眼珠心虛地轉著,嘴上也理直氣壯:“不要讓貓淋著。”

女孩身上的馨香在清冷的雨絲中清晰,戚展白眼睫輕輕顫動了下,沒說話,臉慢慢變紅。半晌,他松開一手,從懷裏摸出了什麽東西,目不斜視地遞過去。

沈黛低頭一瞧,是方才比試頭籌獎勵的海棠墜子。

“你扇子底下,不是缺了墜子嗎?這個拿去,剛好掛上。”

沈黛暗自吃了一驚。

午間兩人初見的時候,她的確因為緊張,把原本扇底下的流蘇拽了下來。一個流蘇而已,她也沒放在心上,竟叫他記住了。明明向榆那麽賣力跟他討要來著……

沈黛心底緩緩散開溫熱,周身仿佛升起了柔軟的雲,捏著指尖問:“王爺為何不給向姑娘?”

戚展白莫名其妙,扭頭,“作何要給她,本就是為……”

沈黛眉尖一挑,他驚覺失言,忙閉上嘴轉過頭去。

沈黛卻不放過他,“為……什麽呀?”

兩人之間的距離本就小,她又探頭湊來,似有若無的馨香環繞周圍,無孔不入,戚展白背脊越發僵硬,寒津津的夜無端躥出一股燥熱。

咬咬牙,他沈聲道:“王府裏沒有旁的女人,你不要,我便扔了。”

這話乍聽之下沒什麽問題,可細細分辨,怎的更像在強調前面半句?

想起早間那句“金屋藏嬌”,沈黛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不過是一句玩笑,竟讓他緊張到了現在。

真就是一顆純粹的赤子之心。

平了平氣,沈黛似下定很大決心,朗聲道:“我方才已經同他說清楚,不嫁給他。”

哪個他?

就算不說,彼此心裏也都清楚。

風雨漸漸淡去,木舟在水面“吱呦”輕晃,拂開層層漣漪。周遭的空氣沾染潮意,暧昧更濃。

沈黛低著頭,局促地揉捏著指尖。

她其實自己也不知,為何要同他說這個。沒來由的,心裏就是有那麽一股沖動,拒絕了蘇元良之後,就想第一個讓他知道。

或許是叫那顆赤子之心感染,單純想回應他吧。自己並非是因為無事可做,方才屢次拿他逗趣,而是真心實意想同他在一塊。

“我想嫁……想嫁……”

她咬著下唇,一個簡單的“你”字如何也發不出來。午間被拒絕的事仍如鯁在喉,眼下兩人的關系才有點起色,還是該徐徐圖之,免得再招他懷疑,雞飛蛋打。

說完,她忐忑地昂首,視線一瞬不瞬在他臉上逡巡,試圖從他臉上揪出些許“高興”或者“好奇”的蛛絲馬跡。

倘若有,她大約就有勇氣繼續說下去了。

可什麽也沒有,戚展白只淡淡“唔”了聲,“姻緣大事,是該好好決議。”

面色比湖水還平靜。

真就是個木頭!

沈黛心下暗恨,撅起嘴,有些負氣地扭過身去。

耳邊突然傳來:“午間你說的那名冊,可帶來了?我、我這幾日有空,剛好能幫你查一查。”

沈黛眼睛亮了亮,手托著香腮,輕而軟地睇了他一眼,“王爺是要為我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去得罪當朝正如日中天的二皇子了?”

戚展白當即噎住,乜斜眼睨著她,眉梢抽筋似的亂蹦,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沈黛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眼瞧他臉就要拉下來,忙見好就收,低頭去掏冊子,視線落在身上的裙子,笑容頓時僵住。

下等宮裙,下等宮裙,她竟忘了自己還穿著這個!多麽難得的獨處機會啊,百年難遇,就算不打扮得花枝招展,那也不能跟個宮人一樣啊!

怪道他剛剛在鵲橋上見到自己,是那種反應。

真真羞死了!

見她臉色不對,戚展白心頭發緊,“發生什麽事了?”

邊說邊探過頭來。

“啊!你、你、你不要過來!”沈黛驚叫一聲,捂著臉彎下腰,恨不得把自己縮成球。

可她越這樣,戚展白就越緊張,握住她雙手,企圖掰開去看她的臉,“怎麽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沈黛沒他力氣大,很快就不得已露出臉來,更加欲哭無淚,使勁偏開頭,“你你你不許看我!我現在不好看!都怪你,怎麽都不提醒我?害我穿成這樣就來了……”

一個拼命躲,一個拼命攔,木舟跟著搖晃起來。

戚展白不懂女孩子心裏的彎彎繞繞,生怕她再鬧,又要落水,下意識脫口道:“宮人怎麽了?在我眼裏,你就是最好看的,就算扮作乞兒,那也是全帝京最好看的乞兒!”

此言一出,沈黛果然安靜下來,卻是直著眼瞧著他。

乞……兒?

哪有這麽誇人的?

就算不用詩詞歌賦,說點“沈魚落葉”、“閉月羞花”也好,怎的就……乞兒?這家夥好歹也才冠帝京,當年因那起生死狀,他在朝堂上引經據典、舌戰群儒,滿朝文武無一人能敵。

落落英姿,至今還在茶館說書先生口中廣為流傳。

可怎的誇起人,竟成了這副模樣?跟個大字不識的莽夫似的。

戚展白也驚覺失言,咳嗽一聲作掩,看向別處,“我、我就是想說……你很好看,是我南征北戰這麽多年,見過的最好看的姑娘。”

他聲音低低,在風中打著彎兒,依舊沒有華麗的詞藻,卻能吹進心坎。

攥著她的那雙手,似乎也更緊了。

他掌心的熱意透過衣料經緯漫延,融入血脈,沖撞胸膛。沈黛有些禁不住,頷下脖子,濃睫無所適從地輕輕顫動,一如她此刻的心。

空氣中的濕意,似乎都要叫這處無聲的躁動,蒸騰了個幹凈。

好在這時雨停了,她趕緊岔開話題,“天色不早了,咱們還是快回去吧。”

說著她就慌慌抽回手,轉身假裝收拾東西。

就看見知老爺蹲坐在甲板上,渾身濕噠噠,淌了一地水,用一種咬死過千萬只老鼠的冷漠眼神,冷冷註視著他們倆,小短脖子一揚,來了個猛虎咆哮:“喵!!!”

作者有話要說:  知老爺:“你們還做不做人啦!”

昨天真對不起,沒想到醫院能耗這麽久,以後不會斷更啦,立個巨型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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