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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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在停車場追上了蔡斯,更準確地說,是直接擋在了那輛正在加速的紅色越野車前面。車猛地剎住了,輪胎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尖利的聲音。排氣柵格離萊昂不過幾厘米。

萊昂繞到副駕駛座,拉開車門,進去。蔡斯沒有說話,固執地盯著擋風玻璃,假裝沒有留意到車裏還有另一個人。車廂裏唯一的聲音來自引擎的低沈震動,車頭對著餐廳的方向,透過那塊油膩的落地玻璃,餐館侍應花了好幾分鐘打量這輛車,隨後鉆到吧臺後面,開始擦杯子。

“熱那亞事件。”萊昂開口,停下,重新編排措辭,“這個故事你已經聽過了,‘出賣西歐諜報網的叛徒海因斯,在和接頭人索科洛夫逃往莫斯科途中被成功攔截,擊斃在熱那亞機場,避免了情報處七十年代最大的醜聞’,這是我為中情局寫的第一份報告,普利斯科特把它改得謊話連篇,因為他‘不願意看見斯特拉斯堡領事館和中情局巴黎聯絡站沾上泥水’。他後來又刪改了檔案,銷毀了會為他‘帶來不便’的十幾頁,剩下的就是‘農場’告訴你們的版本。”

蔡斯沒有說話。餐廳裏,侍應放好擦幹的玻璃杯,把電視調到新聞頻道。過了一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侍應又瞄了一眼門外的紅色越野車,快步走到吧臺另一邊,拿起電話聽筒。

“安東·索科洛夫沒有死,海因斯阻止了我。”萊昂對著擋風玻璃說,“海因斯不是叛徒,更沒有逃到莫斯科的打算。他們兩個從熱那亞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後來有過幾次搜捕,都不了了之,畢竟經費不是無限的,而且中情局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擔心。我始終不理解他們,我不可能理解,我剛剛二十五歲,世界很直觀,黑和白,鐵幕的這邊和那邊,‘我們’和‘蘇聯’,直到布拉格,”他清了清喉嚨,“直到瑪塔。”

“從1979年開始,我們和軍情六處開始秘密接觸出國訪問的蘇聯科學家,想從他們嘴裏打探出關於生物武器的消息,這就是所謂的‘山雀’計劃。非常困難,蘇聯人不允許他們的科學家出國,偶爾有幾只鳥兒飛出來了,也會被克格勃‘監督員’寸步不離地看守著,即使沒有,這些小鳥也不敢對我們唱歌。瑪塔就是這樣一個‘監督員’,她當時在反間組,負責對付不懷好意的資本主義水蛭。”萊昂笑了笑,“對付我。”

“瑪塔‘監督’的兩位病毒學家參加了1980年的日內瓦微生物學年度會議。她認得我,當然認得,我們都在布拉格的外交小圈子裏,而且不久前她差點把我捅死在華沙街頭;但我們都假裝互不認識。酒店大堂裏都是克格勃,或者收了克格勃賄賂的人,根本沒辦法逃脫監視。我什麽都不能做,早上出門去湖邊跑步,下午和日內瓦聯絡站的人在大堂酒吧裏消磨時間——我們總是要靠窗的桌子,而蘇聯人總是選容易阻擋出口的地方,英國人有時候和我們一起,有時候在吧臺。有一個下午——我忘了為什麽了,也許是因為坐在旁邊的某個使館秘書抽煙太厲害——我決定到花園裏走走。”

“瑪塔也在那裏,只有她一個,在樹籬後面抽煙。那不是個適合待在戶外的日子,十月份,陰天,很冷。我把我的外套脫下來給她,她接了過去,說謝謝。我回答,不用謝。這就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話,既不在使館的玻璃罩裏,也沒有克格勃的眼線。風很大,我們看起來肯定都很狼狽,而且都在心裏猜疑對方是不是來意不善。她問我是否抽煙,我說從不,她抽完煙,把外套還給我,回到酒店裏去了。”

“我最終沒有抓到哪怕一只山雀。”

“瑪塔和我後來斷斷續續地在布拉格見面,開始是在公共場合,後來就不是了。我常常騎車到她的公寓去,帶著花,像任何一個正在戀愛的白癡一樣。說真的,我很擅長擺脫追蹤,瑪塔那些令人尊敬的同僚們一次也沒有抓到我。不過好日子總是很短暫,對我們和國務院來說都是這樣。我想我們是愛過對方的,至少當時是這樣。”

“‘當時是這樣’。”蔡斯重覆道,“最後是什麽出錯了?”

“我也不清楚,可能因為愛情既不能促使蘇聯從阿富汗撤軍,也不能阻止克格勃的政治審查。”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讓你明白我不是冷血蜥蜴。我知道憑感情行事是什麽感覺,因為我也,我和瑪塔也試過。”

“我還是會去找阿德裏安的,而且這不是‘感情行事’。”

“我知道你會。”萊昂嘆了口氣,“你需要計劃,還有幫助。”

“聽起來你願意提供這兩樣。”

“總有人要去制止哈迪。”

“你。”

“不,蔡斯,你。”萊昂回答,“作為交換,我會告訴你康韋爾先生在哪裏,這聽起來公平嗎?”

“無意冒犯,酋長,你就是一條冷血蜥蜴。”

“謝謝。”警笛聲從遠處傳來,萊昂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兩輛迅速逼近的警車,“我們該走了,蔡斯探員,我想我們都猜到那位侍應剛才給誰打電話了。”

——

通緝令貼在櫃臺後面,黑白,用的是蔡斯的證件照,條紋襯衫,領帶,西裝,黑發整齊梳好。伯尼非常懷疑是否有人真的能靠這張照片認出現在的蔡斯。他移開目光,把一堆微波食品和啤酒壘到便利店收銀臺上,付了錢,穿過空蕩蕩的停車場走向自己的車。

內部聽證會剛剛結束,伯尼被關在隔音室裏超過四小時,期間只吃了一根巧克力燕麥條充當晚餐。對話不停重覆,蔡斯探員的行蹤?我不知道。蔡斯探員是怎麽打開手銬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是不會的。為什麽沒有監控錄像?因為攝像頭故障很久了,不僅是今天,過往一個月的錄像也沒有了。

隨後他被帶出了隔音室,到一個審訊室等候。“委員會很快會作出決定的,巴克曼先生”,伯尼已經好幾年沒有聽過別人叫他巴克曼先生了。門始終開著,但並不能減輕單向玻璃和桌上的手銬環給他帶來的焦慮。整整兩小時之後,才有一個冷漠的內務部雇員進來告訴他可以回家了。

伯尼把食物和酒扔到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一個六厘米高的F86戰鬥機模型在儀表板上晃動起來。他租的公寓不遠,在十五分鐘車程外,他非常需要吃點熱的垃圾食品,喝掉半打啤酒,睡一覺。

電話響起的時候車剛剛轉進河邊的公路,這是伯尼最喜歡的一段路,空曠無人,波圖馬克河像一條黯淡的光帶。他瞥了一眼屏幕,沒有顯示號碼。

伯尼按了接聽鍵。

“晚上好,外勤。”

他認得這個聲音,對著被車頭燈照亮的公路露出微笑,“莫娜。”

“面包屑很有效,兩個人都安全離開了森林,暫時安全,準確來說。”

“那就好。順帶一提,我也被停職了,和你們一樣。我也許要考慮給軟件公司投簡歷了。”

“我很遺憾。”

“不,完全不遺憾,我不想參與冒險了。”

“你從來沒有參與冒險,你只是坐在屏幕前面,對著麥克風說話而已。”

“沒錯,不過你明白我的意思。”

一輛銀色的大切諾基出現在後視鏡裏,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伯尼看了它一眼,確定它沒有超車的意思,把目光移回面前的公路上。

“伯尼,蔡斯需要我們的幫助。”

“又來?”

“酋長會給你解釋的,如果你願意加入的話。”

“我也沒有別的事好做了。”

“我現在把地址給你。”

“莫娜。”公路在這裏拐彎,寬闊的河段在這裏展開,“我本來應該喝點酒再這麽說的,不過,呃,等這些爛事全部結束,假如我們最後還活著,沒有被CIA的獵狗咬死——”

“伯尼,你想說什麽?”

“你會和我約會嗎?”

沈默。伯尼暗自咒罵自己。

“不是說我不高興。”莫娜清了清喉嚨,“只是,這非常突然。”

“抱歉。”

“我會考慮,好嗎?”

伯尼松了一口氣,“這已經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現在,聽清楚地址——”

跟在後面的大切諾基猛地撞上了他的車,伯尼咒罵了一聲,抓緊了方向盤。切諾基加速上前,從側面撞上來,把這輛小一點的車推向傾斜的河岸。伯尼一扭方向盤,試圖把車擺正。彎道已經快到盡頭了,大切諾基略微減速,然後再次從側後方加速撞上來,這輛藍色的福特沖出圍欄,翻滾著滑下河岸,落進水裏,濺起了好幾米高的水花,迅速沈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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