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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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不允許抽煙。”托比說。

蔡斯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聳聳肩,點著了煙。阿德裏安看了特工一眼,又把目光轉到文化參讚身上,“我剛剛告訴你我差點被來路不明的槍手殺死,而你的第一反應是禁煙條例?”

托比放下手裏的鉛筆,“無意冒犯,如果你死了,是英國大使館的問題,不是我們的。”

“說得好像我是自願到這裏來似的。”

“槍手說派他來的人綽號叫‘蟋蟀’。”蔡斯插嘴,呼出煙霧,阿德裏安把椅子挪開了一些,擡頭看了看那個白色的圓形探測器,擔心它會突然尖叫,觸發噴頭,把所有人淋成落湯雞,“波蘭人,名字可能是尼古拉,或者尼古萊,取決於你根據什麽語言發音。”

“從沒聽說過。”

“你確定嗎?”

托比瘦長的臉上掛著一種偽裝成同情的冷漠,“我非常確定,蔡斯探員。”

外面的走廊上,工業吸塵器在轟隆作響,像一頭仔細啃食地毯的動物,緩慢接近,又緩慢遠去,大使館無所事事的一天即將開始。蔡斯把燃燒著的煙頭丟進玻璃杯裏,它漂浮了一會,濾嘴慢慢浸透了水,開始下沈。

“康韋爾會留在這裏,餵飽他,讓他睡一覺。”蔡斯伸長手臂,拍了拍阿德裏安的背,“我需要一輛車。”

托比沖筆記本皺起眉,“我能問你要去哪裏嗎?”

“我打算繞著公園轉一圈,買一只風箏,再買一個雙球冰淇淋,灑上碎開心果。”蔡斯告訴他,面無表情,“我還需要武器。我對槍沒什麽特殊要求,能開火的就行。”

“如果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我不能給你安排車輛和武器。”

“我們都知道這樣的規定根本不存在,別拿這些廢話來浪費我的時間。”

參讚看起來就像被扇了一巴掌,他把小筆記本塞進口袋裏,站起來,拿走那頂灰色軟帽,“我會看看我能做些什麽,蔡斯探員。”

他們出去了,把阿德裏安一個人留在會議室裏。煙草燃燒的氣味仍然濃烈,他試圖打開窗戶,發現它們被釘死了,多半是因為某種荒謬的安全條例,而且這些條例顯然可以踐踏防火規定。靠墻放著一張沙發,上面有成堆的旅游和投資宣傳手冊,阿德裏安挪開那些花花綠綠的小冊子,蜷縮在這件事實上並不柔軟的家具裏。

他不停地驚醒,有時候太熱,有時候太冷,模糊地夢見漆黑的公路和樹林。實際睡眠時間肯定比他想象中要少,因為當托比把他推醒的時候,天仍然沒有亮,透出一種渾濁的灰藍色。

“跟我來。”參讚說。

他們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然後是沒有開燈的簽證辦公室,安檢設施堆在門前,在昏暗中就像古老的刑具。托比打開門,加布裏埃路在路燈下泛出濕潤的光澤,說不清是雨還是霜,也許兩樣都有。夏天時這裏會被樹蔭覆蓋,但現在只有交錯的枯枝,一面陰影織成的網,被風一吹就震顫起來。一輛孤零零的車從皇家路出來,駛向協和廣場。

“我以為我要留在使館裏。”

“不。”托比簡短地說,“往前走。”

阿德裏安站著沒動,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蔡斯說——”

槍口頂住了他的後腰,阿德裏安僵住了,吞下後半句話。托比湊近了他的耳朵,“我說向前走,康韋爾先生,自然點,這附近的眼睛太多了。”

“這是怎麽回事?”

“你運氣很不好,僅此而已。不要打什麽主意,我隨時能打斷你的脊骨,我願意抱著我的外交豁免權碰碰運氣。”

“我不明白。”

托比發出幹巴巴的笑聲,像喉嚨裏卡著碎骨的豺狗,“你就應該不明白,康韋爾先生,否則我們的問題就更大了。這麽想吧,你踩到了中情局四處留下的狗屎,我剛才說過了,運氣不好。”

路燈熄滅了,經過霧氣和雲層重重過濾的微弱陽光還不足以照亮街道。他們拐進了擠滿商店和餐廳的小巷,沒有一家開著,路上空無一人。阿德裏安走在前面,托比跟在後面,緊貼著他,槍始終頂著他的腰。遠遠地,又一輛車駛過,往馬德萊娜廣場的方向疾馳,他能聽見急轉彎時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也許是剛才那輛車,阿德裏安不能確定,九成不是,整個巴黎會有多少輛黑色轎車?六百萬?一千萬?他的思緒打了死結,喉幹舌燥,手心裏全是冷汗。鞋底在薄冰上打滑,他差點摔倒在狹窄的人行道上,托比抓住了他的領子,用力推了他一把。

巷子盡頭是一個停車場,一家倒閉的醫療用品店把它和主幹道隔開來,搖搖晃晃的木制圍欄上掛著待售的牌子和“禁止張貼廣告,否則將面臨起訴”的警告標語。托比拿走了他的背包,翻出錢包和手提電腦。

“搶劫殺人案。”托比說,槍口指著阿德裏安的額頭,“足夠英國使館忙上一個星期的。”

槍聲炸響,緊接著就是第二聲。阿德裏安後退了兩步,撞上了圍墻,靠在那裏,過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還在呼吸。托比倒在開裂的水泥地上,痛苦地蜷縮起來,蔡斯大步穿過停車場,把槍從他手邊踢開。

“你還好嗎?”

阿德裏安瞪著蔡斯,像是聽不懂他說話。後者把錢包和電腦塞回背包裏,遞給他,阿德裏安機械地接了過去,“你是怎麽——”

“看見他把你帶出了大使館。”蔡斯沖躺在地上呻吟的托比揚了揚下巴,“離你太近了,如果他不是準備操你,就是用槍指著你。”他聳聳肩,“我排除了第一個可能性。”

“為什麽他——”

“我不知道,到車裏去,我們要馬上離開這裏,從這一秒開始,我們都是通緝犯了。”

——

屏幕上的黑白圖像凝固了,然後快速後退,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1月12日早上7:09,兩個人影沖出停車場,鉆進一輛停在醫療用品店前面的黑色大眾,迅速駛離。

“這是1號錄像。”亨利·梅西耶說,按下遙控器,把錄像倒回去一點,然後放大,“這是我們失蹤的外勤,萊恩·蔡斯。”他拿起激光筆,紅色光點停留在深色頭發的高個子身上,“而這一個,”光點轉移到旁邊背著背包、穿著連帽衫的人身上,“是阿德裏安·康韋爾,英國公民,出生在康頓,曾經為GCHQ工作過,網絡工程師,短期合同,我的人查證過了,沒什麽可疑的。”

屏幕短暫地變黑,然後重新亮起,顯示另一幅圖像。

“2號錄像。”梅西耶繼續解說,晃了晃激光筆,“可以確認蔡斯探員和康韋爾在中歐標準時5:16到達大使館。按照規定,由最高級別外交官員接待,1月12日淩晨當值的是托比·韋斯,文化參讚。法醫相信他受到槍擊的時間在七點前後,在離馬德萊娜廣場不遠的一個停車場裏,槍手很可能是蔡斯,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到那裏去。韋斯先生因為失血過多,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期,等他醒來——假如他能醒來的話——我們在巴黎的人會和他談談。”

屏幕熄滅,燈光亮起,圓桌周圍的人們挪動著,目光投向了萊昂·克裏斯滕。萊昂專心致志地看著攤在桌上的文件,那是法國警方提供的照片,四十分鐘前剛剛通過巴黎站發回來。一片布滿裂縫的水泥地,血已經幹了,一塊不規則的暗色汙漬。他的頭隱隱作痛,電話響起的時候他才剛剛睡著不久,像夢游一樣開車趕到蘭利。

“克裏斯滕先生。”梅西耶雙手撐在桌子上,看著他,“你沒有什麽要告訴我們的嗎?”

他放下照片,“我需要聯絡我的特工。”

“無意冒犯,在過去的四十分鐘裏,你一直在重覆這句話,請問聯絡上了嗎?”

萊昂短暫地閉上眼睛,像是在祈禱,再睜開,直視著梅西耶,“沒有。”

“簡而言之,我們必須假設蔡斯探員已經叛逃。”

“他沒有叛逃。”

“那他為什麽要謀殺一個外交人員?”

“在展開調查之前,沒有理由一口咬定開槍的就是他。”

“我明白你想保護自己的外勤,克裏斯滕先生,可以理解,我們誰不是這樣?但你剛才看見錄像了嗎?我不知道你看見的是什麽,但我看見的,”梅西耶停頓了一下,確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我看見的是一個危險的叛徒,‘海釣’項目需要徹底停止,吊銷所有相關特工的行動許可,重新審理他們的安全等級,直到——”

“這毫無必要。”萊昂插嘴。

梅西耶沖他露出一個冷冰冰的笑容,目光轉向坐在桌子右側的情報處副局長,“恐怕非常必要,哈迪先生。”

萊昂站了起來,“馬庫斯,聽我說。”

“‘海釣’項目所有行動從現在開始徹底終止。”副局長舉起一只手,“亨利會負責監督這件事,所有和項目相關的雇員必須回到蘭利,重新接受安全等級審查。”

“馬庫斯——”

“萊昂,”馬庫斯·哈迪轉向萊昂,“度個長假,好嗎?帶薪的。”

萊昂大步離開會議室,摔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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