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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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過空無一人的登機通道。

血淌進眼睛裏,但現在沒有時間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繼續往前跑。聲控燈被他的腳步喚醒,一段一段地照亮仿佛沒有盡頭的走廊。玻璃幕墻外面是空曠的停機坪,一架客機從遠處的跑道上起飛,信號燈在夜色中閃爍。淩晨一點,小雪,不影響起降。

耳機裏傳來輕微的電流噪音,“蔡斯探員?”

“這是蔡斯。”

“‘浮標’在B區,到達大廳。”

“我在路上。”

他撞開一扇寫著“不得進入”的門,刺耳的警報響了起來,追著他跑過空蕩蕩的行李轉盤和成排的手推車。租車櫃臺和咖啡店都已經打烊,一小撮疲憊的旅客在那裏徘徊,有幾個人盯著他沾滿血跡的側臉看,在他走近的時候匆忙躲開。

他終於看見了“浮標”,一米七六,灰色連帽衫,絡腮胡,戴著細方框眼鏡,像目擊者描述的那樣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他正在尋找什麽,四下張望,目光落到蔡斯身上,停頓,不夠一秒,“浮標”向自動門狂奔而去,蔡斯追了上去,粗暴地推開擋路的人。

“醫生!”他用阿拉伯語叫道,“站住!”

如果這句話有任何效果的話,那就是對方跑得更快了。一群旅客從自動門裏湧進來,“浮標”沖進人群裏,消失不見。蔡斯咒罵起來,艱難地擠到門外。他的目標已經跑到黃線標記的候車區了,撞開一個準備登上計程車的人,鉆進後排座位。蔡斯狂奔過去,拽開車門,把他拖了出來,按倒在水泥地上。

“你他媽在幹什麽?”他質問,把“浮標”的手臂扭到背後,人們駐足觀看這場鬧劇,“這不是我們說好的,你不能外出,直到——”

“太遲了。”

“什麽?”

“你們撒謊了。”蔡斯突然意識到對方在抽泣,像個五歲男孩,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你們承諾會保護我的家人。”

“我們兌現了承諾。”

“我的薩爾瑪在他們手上,我的女兒,他們給我寄了照片。”一陣哮喘般的喘氣聲,“‘你或者她,做個選擇’。他們這麽跟我說,我不得不這麽做,不是我就是她,你明白嗎?告訴薩爾瑪,告訴她我很抱歉,我不是殺人犯,我從來都不是,我很抱歉。”

他徹底崩潰了,臉貼著水泥,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只受傷的動物。一種可怕的預感在腦海裏浮現,蔡斯拉開背包拉鏈,露出裏面虬結的電線和雷管,無線接收器上的二極管穩定地閃爍著紅光。

蔡斯像被燙到一樣跳起來,跑向航站樓,尋找掩護。這就像一個熟悉的噩夢,時間凝固成粘稠的半流質,他怎麽跑也不夠快。許多雙眼睛看著他,帶著一模一樣的好奇、困惑和驚恐,“跑!”他聽見自己大吼,“離開這裏!”

火光和巨響吞沒了一切,金屬、灰泥和碎玻璃傾瀉而下,一場滾燙的、尖銳的暴雨。

——

積水結冰了,薄而脆的一層,西斜的太陽正好令它們泛出濕潤的金色光澤,枯枝投下的陰影鋪滿了荒蕪的草地。萊昂移開目光,看向華盛頓冬季幹燥的湛藍天空。他站在一株瘦弱的栗樹下,人群邊緣,社交禮節所允許的最遠距離。從這個角度是看不見墓碑的,但他很清楚上面寫著什麽,“米切爾·普利斯科特 1919-2006”,稍往下一些是太太的姓名,“莉莉安·普利斯科特 1921-2003”。萊昂把講稿攥在手裏,一小張紙,因為反覆折起又展開,已經快要沿著折痕裂開了。他原本在擔心悼詞的結尾,考慮是不是要作出最後的修改,當一輛掛著弗吉尼亞牌照的黑色汽車駛入禁行區時,這個思緒就被打斷了。

留意到那輛車的似乎只有他一個,其他人都專心致志地看著牧師,至少假裝在這麽做。兩個人從車上下來,一個出示了證件,悄聲和警衛說著什麽,另一個徑直向葬禮隊伍走來。絕不是吊唁者,因為她穿著一件印著熱氣球的T恤,蓬松的棕發草草紮在腦後。年輕人快步跑過草地,拉上皮外套拉鏈,遮住那件不合時宜的衣服。

“克裏斯滕先生,出了點小問題。”

“現在不是個好時候,莫娜。”

“我們在莫斯科的‘浮標’。”提及這個代號的時候,莫娜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萊昂不得不側身靠近她,“打開了一個‘包裹’,就在機場裏,二十分鐘前。”

“死了?”

“考慮到‘包裹’就在他身上,這是個非常合理的推論,先生。”

“而蔡斯探員?”

“他在現場。”

在現場。沒有明說是死了還是活著,萊昂看了一眼手表,“媒體知道了嗎?”

“只知道爆炸的部分。”

“別讓他們知道更多,假如有想象力特別豐富的記者打電話來,就說我們也在留意新聞,禮貌地請他們詢問國務院。”

“俄羅斯大使已經往你的辦公室打了三次電話。”

“哪一個辦公室?”

“‘礦井’,先生。”

“他說的是‘我要和克裏斯滕談談’,還是‘你最好立刻讓克裏斯滕接起電話’?”

“後者。”

“那我們最好不要讓大使等著。”萊昂大步走向停在草坪邊緣的汽車,把講稿揉成一團,塞進衣袋裏,“看在上帝份上,我從不擅長這玩意。”

——

萊昂·克裏斯滕理論上的辦公室在六樓,一個采光充足的舒適角落,擺著形同虛設的電話和一盞老式臺燈。他實際的辦公地點在地下二十公尺,普通地鐵線路的深度。要到達這個地方,首先要找到一家開在僻靜街道上的二手書店,玻璃櫥窗裏陳列著落滿灰塵的詩集和貼著折價標簽的建築史教材。歪斜的木書架似乎隨時會倒塌,一個面容疲憊的實習生守著櫃臺,因為沒有生意,一天裏大部分時間都在電腦上玩在線紙牌游戲,不停地吃放在寬口碗裏的薄荷糖。櫃臺後面的小門上層層疊疊地貼著音樂會和講座的海報,門後面是狹窄的樓梯,在底部分岔,右邊平臺通往倉庫,左邊通往一扇沒有標記的門,安裝著和這家書店不太相稱的生物識別電子鎖,先在這裏掃描虹膜和指紋,到電梯裏再輸入一個8位密碼,這個棺材大小的鐵箱才會運轉,把訪客送下“礦井”。

就如它的代號所暗示的那樣,“礦井”是個乏善可陳的密閉空間,墻壁沒有處理過,都是光禿禿的水泥,通風系統一刻不停地發出噪音。裸露的承重鋼柱被用作公告板,粘滿了花花綠綠的便利貼。東側墻邊的工作臺屬於他們的數據礦工,兩年前結束在“農場”(*01)的訓練之後就一直在這裏工作,只有萊昂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其他人都簡單地稱呼他“伯尼”,伯尼面前有六七個屏幕,調到不同的新聞臺,此刻都在播送一模一樣的內容:莫斯科謝列梅捷沃機場。

“水溫怎麽樣?”

“像熔巖一樣燙,酋長。”伯尼摘下耳機,把它掛在脖子上,“恐怕我們徹底和蔡斯失聯了,我在監控入院記錄,但目前留醫的二十三個傷者裏還沒有符合描述的。他最後的已知坐標在爆炸現場。”

萊昂交抱起手臂,看著屏幕上從不同角度拍攝的航站樓,莫娜站在他身後,像個影子,“沒有監控錄像?”

伯尼搖搖頭,“暫時拿不到,至少沒辦法在俄國人不察覺的情況下這麽做。”

左上方的屏幕在重播爆炸過後的狼藉,那種晃動不停的手機錄像,燈光昏暗,瓦礫裏的血跡看起來是黑色的。萊昂註視著熒屏,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伯尼推了推眼鏡,等待著。

“召回‘海釣’項目的人。”

莫娜和伯尼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前者首先開口,“全部嗎,先生?”

“全部,外勤,分析員,工程師,所有人。”

伯尼踢了一下桌子,滑到工作臺另一端,轉椅的輪子在水泥地上喀啦作響,他戴上耳機,重新開始敲鍵盤。萊昂走進他的私人辦公室,鎖上門,放下百葉窗,拿起電話。這間隔音室是“礦井”的心臟,三個文件櫃裏塞滿了“海釣”項目的檔案,萊昂堅持這麽做,拒絕電子化這些資料,不管在項目委員會裏受到怎樣的嘲弄也不為所動。墻上掛著一張鑲在木框裏的蘇聯征兵海報,那是他九十年代中離開捷克時使館雇員們送給他的,亂糟糟地簽著十二三個名字,附帶簡短的祝福語;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現在變成了時代遺物。撥號音響起的時候他就盯著這張海報,思忖著自己上一次和俄羅斯外交人員接觸是什麽時候。

輕微的哢嗒聲,電話接通。萊昂揉了揉鼻梁,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手背。“大使閣下!”他用俄語說,換上了一種連他自己也十分厭惡的歡快口吻,“這是克裏斯滕,我能占用你幾分鐘嗎?”

——

蔡斯緩慢地恢覆知覺。

警笛持續不斷地鳴叫,有人在哭喊著什麽,也許是一個名字。無線電對講機發出沙沙的雜音,空氣聞起來像煙塵和燃燒的塑料。他只剩下兩個感覺,冷和疼痛,光線在他眼前跳動,混成模糊的一團。腳步聲,碎玻璃被踩得喀喀作響,一雙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檢查了他的脈搏,筆形電筒照進他的眼睛裏,左邊,右邊,除了眩目的白光,他什麽也看不見。

蔡斯試圖爬起來,但沒有一塊肌肉願意響應。兩雙手把他擡上了擔架,接下來的一段路漆黑而漫長,他只記得雪粒落在臉上,冷風刮來柴油和松樹的氣味,自始至終沒有人交談,好像他們都約好了絕不在他面前說話似的。擔架震動了一下,他被擡上一輛車,也許是救護車,也許是漆成白色以便掩人耳目的廂式貨車,聯邦安全局和中情局一樣喜歡用這種車進行綁架;這時候他才第一次聽見這些人開口說話,用的是俄語,他不會俄語。氧氣面罩蓋到他臉上,蔡斯掙紮起來,在車裏引起了一陣慌亂,好幾雙手按住他,針頭刺進他的手臂裏。

蔡斯在車廂門關上之前就失去了意識。

——

萊昂打開門。

他的兩個下屬停止交談,轉過頭來看著他,伯尼神經質地推了推事實上並沒有下滑的眼鏡,莫娜在軍隊裏養成的習慣又出現了,挺直背,雙手放到腰後。兩人背後那一排屏幕不再顯示新聞,換成了地圖和時鐘。

“和東歐站保持聯系,確保我們的人安全回來。”他對伯尼說,然後轉向莫娜,“留在這裏,等我的指令,也許你需要到蘭利去一趟,也許不需要,讓我們祈禱不需要。”

“你呢,先生?”

“我會坐最早出發的一班飛機去莫斯科,去兌現一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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