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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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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平平一路從天黑跑到天明,也不知到了哪一座山哪一處地界,初時還定著往一個方向,遠遠看見山上火把有追兵堵截又得轉向,轉來繞去,始終沒能出山。

天亮更不便隱藏行跡,封平平自己連場拼鬥長途跋涉又背著葉尉繚跑了這些時候,也有些脫力。於是不再設法趕路,鉆入一片密林之中倒著走了一段,一腳緩緩探路,一腳踢散走過的落葉,仔細掩藏痕跡。如此走到林深處,四下看看,只想尋個隱蔽地方先把白日躲過去。

越走前頭越見隱約光亮,似乎林中還有一段小徑,封平平頓住腳步,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轉向。

剛剛站定,忽然聽見遠遠地傳來一聲輕咳,隨著風透過林間,不辨來處。

封平平陡然一驚,兩只手緊緊攥著背上的葉尉繚,硬著脖子繃著腿從頭至腳周身一動也不敢動。那是趙延之的咳聲,斷斷續續又傳來了一串,停不住,似乎病得更重。咳聲緩緩接近,聽來正沿著林中那一道小徑徐徐行走。他身邊少說跟著四名擡轎的高手,封平平心知肚明兩人這般模樣再跟他們正面對上全無幸理,幸而他聞聲早,只要站定了不出一絲響動,靜候他們走遠就是。

聽來是四個人的腳步聲,同起同落,中間夾雜著枝條吱呀響,想來趙延之的藤轎毀在山崩之下,臨時用樹枝搭了一乘擡著他。四名轎夫走得穩穩地,慢慢地,腳步起落間封平平也跟著輕緩地提起呼氣,身後葉尉繚呼吸更輕,若有若無。

封平平聽著他呼吸,嗅著他身上久久不散的血腥氣,但願那四名高手之中沒有同自己一般靈的鼻子。

不過短短的一陣功夫,他們走近而後從正前方經過再走開,封平平全神貫註地聽著,望著,聞著,不覺頭頸脊背都浸透了一層汗水,漸次滴落。到他們漸漸走過,只覺膝彎都有些酸麻,險些站不住。手掌更是握得僵了,只怕把葉尉繚身上也攥出印痕來,想要放下他看看也只得等他們再走遠些,聽不見動靜了再動作。

卻又有一陣腳步聲傳來,跟他們是對著走的,疾疾地迎到趙延之幾人跟前,開口是程尋尋的聲音,稟道:“門主,不回落腳地方了,藥材同門主慣用的物事我都帶出來了,還是快些出山吧。”

“這麽急?”趙延之連聲咳著,短促地問了一句。

“彭敏敏同聶忡忡去接應錦長老了,我跟門主稟報完了也是要去的,各門各派以齊雲派為首在山中布置下天羅地網,咱們從雲崖湖出來已經晚了,各處合圍,錦長老要脫身十分不易。此處雖然隱秘,也難保沒人找來。許多人都見過錦長老在齊雲擂的樣子,門主還是趁著咱們引走追兵,盡早離開。”程尋尋道。

“她呢?”趙延之又問道。

“門主請放心,咱們三人務必護送錦長老出山,到約定地方同門主匯合。”程尋尋道。

“咳咳咳,要不是,咳,我病得更厲害些,咳咳咳咳,就留在這裏,等她,咳咳,才是萬全之策。”

“是,門主保重身體要緊。”

“唉!”趙延之重重嘆聲又接連猛咳了一陣,咳得五臟六腑都要翻攪出來一樣。

封平平正用心聽著,聽到前頭似乎有個落腳地方,心念一動,忽然覺得背上也微微動了動,不知是汗濕得不舒服還是接連咳聲吵著了,葉尉繚微一偏頭,逸出一聲輕哼。封平平匆忙擡手捂住他口鼻,幸而那一邊也正咳得響亮,這一聲應該沒人聽見。

偏頭聽了一陣,那幾人並無異樣,仍是咳著說著,程尋尋將大包東西交給其中一名轎夫,低聲叮囑幾句,聽得不甚清晰,而後兩下分開,各自趕路。

封平平怕捂死了葉尉繚,忙脫手放開,他側臉趴在肩上憋得紅著一時不聞呼吸,封平平背著他顛了顛,晃了晃,他腦袋搖了搖,終於張口吐出一口濁氣,狠狠地呼吸了一回。封平平這才放心,伸手揉揉他臉上紅印,輕聲道:“走,找找那一處隱秘地方去。”

小心地走到林邊,卻也不忙邁步到小徑通路上,只是沿著道路一旁的密林往程尋尋走來的方向找過去,道路越往前越狹窄,漸漸消失,一片長草樹木之後接著一道窄窄的幹涸水道,沿山坡曲折向上,穿行在密林之間。爬了數十丈山坡,樹木愈高壯茂密,半坡處鉆出一排厚墻一般的大樹,眼前豁然出現好大一片開闊地方,青草郁郁,間雜著星星點點的花,正中依山而建一片石砌的建築,占地足有屋宇大小,四方形狀下大上小層層堆疊上去,四角立四柱,前頭霸下馱碑,碑高八尺,卻是個達官貴人的墓地。

封平平既然篤定程尋尋自此處過去,倒也不甚驚訝,只是仔細尋覓痕跡,沿著地下淺淺的足跡找到西北側的那一根石柱,擡頭看到一處稍稍光滑潔凈些的著手地方。於是搭手上去,試著按了按,轉了轉,搬了搬。把葉尉繚先放下來靠在一旁,兩手齊上,一手捉著柱頂,一手按著柱身轉圈紋樣,先兩手錯開方向轉了轉,再反過來試試,如此試了數回,也不知哪一下力道用對了,墓穴後頭跟著哢哢作響,挪動開了一處半人高的入口,可以看見臺階往地下伸展而去。

這倒真是一處再隱秘不過的藏身地方,想來趙延之也是因為官宦人家出身知道這個秘密,墓地主人多半跟他有些淵源。

封平平四下看了看,折一根樹枝下來掃平墓地周圍足跡,這才背起葉尉繚鉆進入口,在一側墻上看到關門的機關,擡手一扭,關了墓門。入口合攏,臺階上也不如何黑暗,四壁都嵌得有燈盞,油燈還沒燃盡,程尋尋走得匆忙不曾滅燈。

足足走了五六十階臺階,中間還轉了兩回這才下到平地上,封平平站直身,只覺高低左右都開闊起來,前方是一處廳堂一般大小的圓形石室,中間陷落下去一處方形水池,數丈高處拱頂上還有一束日光照射下來,低頭能看見水底泉眼湧動,卻是一道活水。對面石屋門上刻得有字,該是放置著墓主棺木。兩側各有幾扇石門,想來石室中便是趙延之一行人的藏身地方。錦妍妍扮作他去人前周旋,他同一眾三屍門人便留守此處,直到得了消息去往雲崖湖。

封平平看過了一圈,緩緩呼出一口氣,隱約卸下肩上許多無形重負,只得一個葉尉繚的重量,踏踏實實,溫溫熱熱地壓著。封平平擡手摸了摸他,一邊背著他向一旁石門走去,總要找張床榻再把他放下來好好躺著。石門倒也沒有什麽麻煩機關,墻上圓石一扭即開。

門後站著一個人。

程尋尋就無聲無息地守在門後,開門便是一蓬鐵制彈丸照著封平平劈頭蓋臉地打過來,封平平正是全無防備的時刻,彎刀出手都慢了一瞬,一手還扶著身後葉尉繚,全然落於下風。別說反擊,鐵彈都沒擋全,肩上,臂上,膝上,接連中了幾彈,腿一折險些跪下去。程尋尋緊跟著又是一蓬鐵彈打過來,封平平並不能轉身,沒傷的一條腿勉力蹬地,躍身疾疾後退,彎刀旋開一個大圈連擋連中了幾彈,全無還手之力。

程尋尋第三把鐵彈出手,跟著手一翻,一柄窄窄的長劍落在手中,直直向著封平平胸前戳來。

封平平胸前剛剛中了兩顆鐵彈,背著葉尉繚轉眼退到對面石壁跟前,腳下不穩,連同他一道撞了上去,沈沈的一聲響。封平平不由地回頭瞥一眼,看看別撞傷了他。

長劍正穿彎刀而過,透衣入肉,避無可避。

封平平一聲悶哼,跟著一道刀光略過他頭頂徑直橫掃出去,再淩厲不過。一刀劃開了程尋尋的脖子,濺起一片殷紅血跡。程尋尋手中劍再沒能遞出去一分,滿面濺血,一雙眼幾乎要脫眶而出死死瞪著封平平背上的葉尉繚。

他在一撞之際醒來了,醒來只看見一劍戳向封平平胸口,不及思索,一刀出手恰恰要了程尋尋性命。

至此才有些後怕,周身傷勢再度席卷而來,氣血翻湧幾欲昏暈過去,葉尉繚手中刀脫手而落,軟軟趴在封平平肩上。封平平也痛得站不住,背著他緩緩坐倒下來,兩個互相支撐著癱在一處,看著前頭趴在血泊裏的程尋尋。

葉尉繚緩緩倒吸了一口冷氣,抖著手,摸索著去看封平平胸前。長劍戳了個劍尖進去,封平平拿著他手,自己捉著劍身一口氣拔開,撕了塊衣襟堵在傷處止血,深深咽了一口,道:“不礙事。”

“怎麽回事 ,什麽人?”葉尉繚喘息著勉力問道。

“三屍門的,我以為他找錦妍妍去了,居然在這裏伏擊,也許是剛才聽見動靜了。”封平平道。

“還,還有嗎?”葉尉繚轉頭看著四周,話都說不連貫,仍是伸手要去捉刀。

“沒有,他們自顧不暇,不怕。”封平平捉著他手把他拖回懷裏來抱住,身上各處中了鐵彈地方一挨一疼,仍是緊緊抱住不放,搖了搖,蹭了蹭,揉了揉,道:“不怕了。”

葉尉繚緩緩松開強提的一絲勁力,倒在他身上,輕緩地呼吸了一陣慢慢平覆,漸漸看清楚身處一處古怪石室,眨了眨眼,問道:“初六,咱們不會是又到了一處蛇房吧?”

“不是。”

“哦。”

“這是個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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