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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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出車位。易非敲車玻璃。江於流把窗戶搖下來。

易非望見樊雲面色陰沈。

樊雲冷漠道,“開車。”

易非按住車門,江於流不敢動。易非拉開門鉆進來。

“這麽快就下來了?你還好麽?”

樊雲感到像被一眼洞穿,她是應該去看內科,但胃鏡做下來,等著掛點滴,樊雲不知道易非和齊磊會談什麽,是不是像在靈堂那樣,沒有一句話就走了,消失整晚。

“齊磊呢?”

“我和他說完了。”

其實實在多此一問。

樊雲醒覺自己當時想法的任性可笑,她急急忙忙地下來,看到了又能怎麽樣?像江於流所說。易非打發了齊磊,那麽又何必她下來問東問西?如果易非真的和齊磊走了,她如何自處?

在易非面前她根本是毫無防備,任易非予取予求。

可悲可笑。一如父親的兩份遺囑,易非面前擺著兩個樂意效命的裙下之臣。

疾馳的車子外,黑雲壓城。樊雲覺得自己的名字簡直是命定的詛咒。浮雲遮眼,深陷其中卻不可攀越。

易非看著樊雲望向車窗外的側影,清楚眼下說什麽也無濟於事,說多錯多。或許因為齊磊在場,她偏執的個性暴露無遺,齊磊也感覺到這一點,更要跟她較勁。樊雲的情緒在她自己內心中沖撞,找不到出口。這樣的時機下靠近她是不明智的。

但也是這時候,易非清晰感到樊雲是如此地真心,好像她的心臟貼著她的,她竭力愛她的每一句心聲就說在她心口。縱使經歷這樣的慘局,易非堅信她畢竟深愛著自己。所有對未來的顧慮,在這種仿佛回到少年時的孤註一擲的相信面前,變得無足輕重。

很想抱住她,哪怕和她在一起最終要走到眾叛親離,她盡力一搏,也沒什麽好後悔。

布置成靈堂的大廳尚沒有恢覆,披掛著白幡,花圈仍緊密地架成一排。

樊雲踏入的一瞬感到寒意襲來。

天氣陰沈沈,主宅的一切籠罩在黑暗裏,鬼影幢幢。

樊雲匆匆上樓。急轉身,迎面一架紅豆杉雕框的屏風。

易非跟著上來,樊雲驚懼地貼墻站著,一動不動。

“怎麽了?樊雲?”

易非也望到屏風,早上還不在這裏。倒談不上什麽稀罕。中式屏風,當中嵌著一面白綢,黑與白的線繡成通幅。碩大的荷葉如蓋,獨此一支荷花鉆破天際,有風拂過,累累花瓣微微顫動在白光中,清高又縈著一廂愁緒。

樊雲似渾然不覺易非走近,目光定定的,忽地轉進廚房。

折騰到這時候,除了在酒店喝的清水稍稍稀釋胃酸,根本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吐的。樊雲吐得撕心裂肺,打開龍頭不斷沖著,臉探過去要往口中灌。

“生水怎麽喝?!”

易非攔著樊雲的肩膀,剛剛觸及,樊雲猛地躲閃,退出一步,背抵著組合櫃邊沿,向角落縮去。神情呆滯,目光已失去焦點。

飲水機一早關掉了,易非從頂櫃裏取下燒水壺,接了小半壺,開火。

“為什麽?……”樊雲嗚咽一樣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響。

易非心驟然一緊。但不知從何回答。

樊雲眼前卻似已經什麽都看不到。那是和晏君在商場看到的那架屏風。當時再沒有別人。樊雲感到陰冷的鬼影就在身畔。

“何苦……”樊雲如在囈語。

樊雲的目光投向虛空裏,似乎是不得不接受,逐漸換上一副自棄一樣的木然表情。

並沒有風,藍盈盈的焰火不時抖動。易非也忽地感到氣氛詭異。

樊雲的手在身後的流理臺上摸去。

易非眼見她手邊不遠處就是刀架,驀然一驚,攬住樊雲的肩膀。樊雲身上出乎意料地燒得厲害。

“小雲?”

易非輕輕推樊雲,這時刻她渾身繃緊了,竟然很難撼動。

“樊雲!”易非覆著樊雲的額頭,掌心觸到滾燙的溫度,聲音拔高許多。“你要幹什麽?”

“嗯……”

樊雲微微一顫。

“看到什麽?要做什麽?”

樊雲僵立著。

“樊雲!看著我!”

易非焦急的臉孔浮現出來,而後是廚房瓷磚背景。身體才稍稍松動,只是搖頭。

青天白日裏,樊雲像失了魂。易非又驚又怕。

“已經過去了。好麽。不要這樣。不要亂想。”易非無力地安撫,一遍遍重覆。

樊雲深深皺眉,隔了良久,苦笑道,“你這麽怕幹什麽?”

易非看著樊雲神色回轉,感到之前所見是那樣不真實,但確實發生了。

“你怎麽了?”

樊雲張了張嘴,改口道,“水開了。我自己來。你走吧。”

“你這樣我怎麽走?”

“我怎麽了?”

樊雲講得滿不在意,易非不知道她前一刻有幾分清醒。想問清楚,沒法開口。

“發燒了,燒得厲害,你自己都不知道麽?跟我回去,聽話吧,叫醫生到家裏看看。”

樊雲拂開易非的手,背過身從飲水機倒了半杯涼水,再提起熱水壺往玻璃杯裏加。“我搬回來住。”

“這麽亂,哪裏都沒收拾,旁邊連個人都沒有,怎麽住?!”

樊雲急急飲水,不做回答。才咽下去,一陣絞痛,又悉數嘔吐出來。這一吐就難以停止,身體完全不受控,像有手擠著胃和喉嚨,不斷有液體榨出來,漸漸變成黃褐色。

樊雲又痛又冷,半個身子伏在水池上,顫動不止。

易非知道一刻都不能再糾纏下去了,打電話給家庭醫生。到了這樣的程度,藥已經不可能吃下去。易非深深後悔在醫院沒有上去帶她做檢查,但那時根本想不到她這樣嚴重。

樊雲稍稍平息,易非要扶她出去,樊雲不能移動,沿著櫃門滑下,就屈膝坐在地上。

等人來的空當,樊雲呼吸時松時緊,易非問她痛得怎樣,有沒有血,樊雲只搖頭。易非坐下來摟住她,環著她的腰,觸到她腹部,樊雲渾身一震,易非不敢再動。十指交握,卻連握緊的力氣都輕了,只偶爾有一兩下抽顫。

樊雲不發聲,易非心裏一片混亂,只好先勸自己不要著急,醫生很快就到。年紀輕輕,這一陣痛過去,總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外面那個屏風……上午送來的,你定的?”易非設法吸引樊雲的註意力。

樊雲隔了好長一陣,才吐息道,“不是很諷刺麽?”

易非先前已經註意到卡片上的題款,“和光不染塵”。樊雲的意思,她多少了然。

“好的占了,不好的,通通放過,哪有這樣的道理……呵……”樊雲斷續道。痛勁又翻起,閉著眼,緊緊皺眉,好像靠這樣可以把痛苦壓熄。

☆、食得鹹魚抵得渴

易非合衣與樊雲躺在一張床上,在主宅陪了整夜。連續地輸液,到夜裏一點多醫生才走。

解痙攣的藥打下去後,樊雲漸漸陷入昏睡。到半夜時,樊雲高熱雖然退下去許多,易非同她挨著,汗水仍一次次濕透衣服。但樊雲在迷夢中時時攥緊她。她起身換毛巾,樊雲像被噩夢魘住,驚惶不安。易非抱住才安定些。

她的體溫平時總是很低的,這樣突兀地熱起來,易非緊抱著,感覺到格外的單薄纖弱。從前她還在家的時候,身體一直都很好,雖然談不上多動,但也總是生龍活虎的樣子。

易非不知道自己怎麽當得起她付出的代價。把她當做要相伴一生的愛人來看待,總忍不住懷疑她狂烈又不受馴服的情感,以至於要忘記自己也愛她。

易非是事後才知道易近山對邱永福下的指令,那往後易近山在病床上再也沒有清醒。易非自己尚且不能獲得上下一致的支持,這件事上更無力撼動。如果不靠欺瞞的手段,樊雲很可能不會去,要逼她下手未免太難。……

易非想不到要搜腸刮肚給自己尋找理由。如果樊雲不是這樣的反應,易非自問,或許會假裝什麽都沒有做錯。

其實彼此已足夠了解,足夠了解,又忍不住懷疑。以至於要誘使她證明真心。樊雲確實做了。總比想象中更極端。

中學時的那次,樊雲提出比槍,手上平添了一道疤痕。十年以後,這一次,不過是讓易非看清自己殘忍。

從前似乎是毫無保留地走過來,但又曾經錯過了那麽多選擇,或許哪一條路是可以不必這樣。

早上醒來,樊雲已經徹底退燒,呼吸也恢覆平常。易非去洗澡。再回來時樊雲已坐在床邊。

體力自然沒有這樣快恢覆,但目光平和,好像什麽都忘記了。仿佛時間撥回從前,並不曾發生過許多的病痛折磨。

易非前一晚輾轉難眠的那些憂思煩惱,瞬間飛散了。鼻子一酸,又不想讓樊雲跟著情緒波動,克制心情,溫和道,

“餓了吧?我煮了白粥。吃一點?”

樊雲遲緩地點頭。

樊雲另換了一身衣服,梳洗後到餐廳。路過屏風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在心中默念。

到了餐廳,易非已經將一切布置妥當。樊雲便與易非坐在餐桌同一邊,緊緊相鄰。像她們還小的時候,每次兩個人吃飯時那樣。

樊雲舌頭嘗不出味道,聞到的也不過是熱氣。白米煮的稀粥什麽都沒有放,但對她來說吃起來沒有什麽不同。倒是易非,就這樣靜靜陪著她,吃一樣的東西。閃念易非曾經教訓自己,和爸吃一樣的不膩麽,現在她也想問易非,何必要陪她?

體力不濟,樊雲感到自己內心也因病而格外脆弱。好像漂浮在水裏,四周圍的聲音也像隔著潮濕的水汽。不覺回憶起剛上大學那一次胃出血,情況比現在差得多不說,期中考試在即,又擔憂錢。那時候窩在醫院走廊的長椅輸液,半是清醒半是迷蒙,淚水不斷漫出。路過的護士看不下去,給她在陰冷的犄角旮旯找了張病床。

樊雲知道自己心裏想要什麽。越是難以度過的時候,只求易非在罷了。但就算那樣的時候她也忍住了,向父親討錢,沒有同易非講起。那時候易非相隔千裏,沒有餘錢,也沒有可能過來,說這些不過徒增煩惱。

在燈光暗淡的偏僻角落,困倦又興奮,液滴太快而心悸,卻又似乎沒有必要調整滴速,白白拉長痛苦。極度恐懼,甚至覺得要客死他鄉。但理智終於按住自己。最終是拔掉回血了的針管,像本來就應當是獨自應付一樣,晃回學校。

樊雲吃了幾勺就感覺足夠了,口中滿是酸苦的味道。

易非也剩下小半碗。

“回房間麽?再睡會兒吧?”易非目光始終沒離開樊雲,殷殷道。

易非格外的溫柔照顧,淺笑嫣然,又閃爍著一點不安,一點悲憫。在沈寂的粉白的餐廳裏,隔著萬花筒一樣,眼前一切錯了位。

樊雲站起來,有輕微的暈眩感。停了一刻,易非同樊雲出了餐廳。樊雲在屏風前停下來。易非也站定。

前一晚是在高燒的昏沈中度過的,但閃現的清醒裏,她被易非緊緊抱在懷裏,那份安定的感觸,現在閉上眼也可以感受到,也因為留戀而感到很心酸。

她知道自己有多麽渴求易非。但又感到荒謬。不過是一場病,何以她要這樣悉心地照料她。是看她淒涼,或者是……對她沾了血的補償?而她自己又何苦如此可憐相?搏她同情,還是炫耀功勞?

為了和除自己以外的人發生聯系,要猜,要藏,要試探,要裝模作樣。甚至扭曲感觸,濫情到自己都難辨真實或者虛妄。

明知道人本來就孤零零地來孤零零地去,所有陪伴都只是短暫。但為什麽又常常覺得只有自己是這樣漂著?停留的閃瞬光彩,恍如一夢。但或許她苦心孤詣與世隔絕的生活,才真正是泥足不前自我安慰的大夢?

“還記得麽?小時候有一次父親帶我們去深圳。”樊雲忽然開口。

“嗯?嗯……”

“當時去了一個什麽公園,有挺大的人工湖,養了大片荷花。是夏天吧,荷花開得很密。但是靠近河岸的地方沒有花,只有葉,花都被折去了。”

那是很久遠的事情了,易非隱約記得,剛剛小學畢業。樊雲說的這個公園,卻已毫無記憶了。隨著樊雲描述,易非依稀可見荷葉田田,從中伸展出的荷花,就像眼前刺繡所見。

“我們看著荷花,越走越慢,就那麽停下來。看我們不願走,爸也不知道從哪裏找到一支,還沒完全展開,已經是挺大的花苞,折下來。

“你應該也想要吧。但我先開口,爸把花給了我,你就什麽都沒有說。我拿著花,很開心。花很美,那之前我從來沒觸摸過,那種……很細膩的花瓣。我想讓爸也給你摘一朵,我們繞著湖走了一周,再沒看到一朵能摘到的。

“後來從湖邊走開,在公園又逛了很久。最初那種興奮的感覺忽然就淡了。路上的人看我拿著折斷的花,對我指指點點的。那時候我問你要不要,你卻堅持花是爸送給我的。本來只是隨手折的,忽然變成僅此一份的禮物。我拿著花,一邊想哄爸高興,一邊又覺得對不起你。

“而你跑去抓其他東西,我卻因為拿著花,又不能隨便地拿著,怕磕了碰了,反而羨慕你兩手空空。

“我記得稍微用力,花枝被我攥著流出汁液,和我手裏的汗混著,又濕又黏。”

易非微微蹙眉,樊雲原本是要回房間了,忽然停下來說這些,是忽然靈感所至,還是早有準備?

“我很不喜歡回憶,因為有一段時間,為了從他那裏爭寵……”樊雲說著,臉上露出尷尬的笑,“我覺得那個時候,不是我自己。”

“每次提起,都說不知道為什麽我變了。本來很喜歡熱鬧,會討人歡心,但等到他們發覺的時候,我已經忽然變得沈默寡言,換成另一個人。”

易非搖頭,“我不覺得。人都會變,誰是一直一個樣呢?不管你很小的時候怎麽樣,後來又是怎樣,你心裏總是好的,對人好,重感情。並沒有誰說一朵花就有多麽重要,如果不是你因為感情珍貴,也不必這麽在意。”

樊雲望著易非熱誠的目光,一時感到語塞。但終於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也許你比我還了解我。不過我從來沒說起過,但很清楚記得,對爸的態度,是怎麽忽然改變了。

“可能那次給了我很深的記憶。即使不記得最後花是怎麽樣了,總記得我就是一直那麽攥著,特別為難的樣子。

“後來我做了個夢。在夢裏,只有爸一個人。那明明是我的夢,但我像是攝像機,或者是攝像機外的旁觀者,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

“爸去摘荷花。岸邊什麽都沒有,岸邊都是枯萎的,也不知怎麽飄出一艘小船,爸撐著船到荷花叢裏去。我一直說不要了,不要摘了,爸卻根本不聽。

“也不記得是怎麽樣。畫面忽然就切到爸掉進水裏。我忽然好像看到他看到的,盈藍的水面上透著光。船就在上面。但是夠不到。四處都是荷花的莖,郁郁蔥蔥,花枝往下延伸,伸到黑暗底下。沒有花的莖變成綠油油的繩索。爸就被繩索纏住,不斷往下拖。我一直喊他,一直哭。看到他的臉,和身體,纏在花枝裏。白色碎泡一股股往上竄。氣泡,花枝,日光,船……他明明不能呼吸,又什麽表情都沒有。就那麽漠然地盯著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怪我。

“不斷下沈,氣泡沒有了,光也沒有了。我很怕,那一刻猛然驚醒。發現在夢裏哭了。唯一一次在夢裏,想不到在夢裏可以哭得那麽厲害,滿臉淚水,枕頭全濕了。

“我想那是我的夢,我怎麽能在屏幕外看著,什麽都不做?想再睡著,可以回去,可以喊人救他。但是後來我哭累了,真的再做夢,夢裏他們告訴我爸已經死了。”

“樊雲?”

樊雲講述時,眉頭蹙起,目光呆落在刺繡的一片留白裏。

易非感到吃驚。

樊雲收回目光,看著易非。易非表情覆雜,像被嚇到了。好像是易非換下樊雲,被拖進這個一直留在心裏卻怎麽都走不脫的謎題。樊雲卻如置身事外,感到無法自控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夢裏我那麽傷心。真的,很奇怪。我清醒過來以後摸著濕透的枕頭想。媽走的時候我也就是那樣吧。他辜負媽那麽多,那時候其實還是恨他。我想不出怎麽會夢到他死,想不出我怎麽會表現得那麽難過,也想不出如果不是夢,我會是什麽感覺,什麽樣子。

“但是更奇怪的,那場夢之後,我忽然感覺不愛他了。恨也沒了。忽然覺得他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他是我的爸爸,但和別人的爸爸也沒什麽區別。我對他的全部感情,好像刮了狂風,一下子一絲都不剩。

“我後來想起那整件事,感覺很難過,但不是因為他。從前因為對他的……愛也好,恨也好,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讓我覺得討厭我自己。那之前我還幾乎死過一次。但竟然就這麽簡單,一場夢,所有情感,好的壞的,一夜就全終結了。原來那麽濃烈的感覺,像拍拍手一樣,瞬間什麽都不剩。任性也好,偏執也好,我因為追隨自己的感覺所押註的一切一切,和情感本身相比,什麽才更短暫虛幻?”

易非怵然心驚。眼前的人忽然變得格外陌生。她也試圖想要打斷樊雲,但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落腳點,明白於事無補。

樊雲如此冷漠地總結。易非忽然懷疑自己對她的了解不過是些表皮,如盲人摸象。

風始於青萍之末。只有樊雲才是抓得住她自己心跡始終的人。而她也許早已看穿,甚至早到在少年時,在她們相愛之前,在她決意為了易非留在S市共擔風雨的很久很久以前。她向來是相當故我,一意孤行。但打心底裏,卻根本不相信感情可以有始有終,乃至於,可以全不由人控制地醒覺於芙蕖一夢。

愛是什麽?兩個女人的相愛,難道能比過已經喪母的煢煢少年對父親的覆雜情感?

易非發現自己賴以慰藉的相信,被樊雲一筆勾成空頭支票。她眼下因情所困受制於自己,但卻又似乎頗覺動搖而將閃念間抽刀斷情絲。

“回去吧。我很累了。”

樊雲的語氣平和。像不曾發生過之前的敘述,又好像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不論講什麽,都是這樣。

易非望著屏風中的獨枝荷花,感到先前所看到的美好孤傲竟然是這樣荒涼可怖。

這是個威脅麽?也許是。但如果事情原本就該是這樣發展。或許只算作一個善意的預告。

“對不起。小雲……”

樊雲搖頭打斷,“給我點時間好麽?我們先分開住,讓我想清楚。”

“想清楚什麽?”

樊雲望著易非,目光裏似乎是說易非應該很清楚她在說什麽。易非內心的防線一道道崩潰。

“我常常想是不是一定要這樣。不論你和我,或者你和齊磊。其實利益相關不是更可靠麽?就算沒有感情,因為牽涉覆雜,我和你們也都只有共同謀事這一條選擇吧。你不必要擔心,即使做不了情人,為爭這份遺囑付出的代價,不容許我輕易放棄。”

易非驚得說不出話,而樊雲態度決然。

她們的這一場交鋒,樊雲先遭劇變,又經病痛,易非以逸待勞。但結果遠在兩人從前預想之外。

似僵在鋼絲上。風一吹,不知道究竟誰先墜落。

易非忍痛說醫生約好下午來覆診,另外她會叫人過來照顧,等人來了她就走。樊雲如果有什麽需要,隨時找她。

樊雲看著易非最後的堅持,不再說什麽,徑自回房。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半下午,一老一中兩位律師在樓下客廳裏等著。樊雲紮起頭發,一身熨帖的黑衣,從樓梯上下來。

比起前日易近山喪禮上,樊雲恢覆從容。

樊雲目光從來人身上一掃而過。靈堂撤掉,客廳重新擺設。之前多餘的博古架撤去,必要的幾件沙發和矮幾,還擺了梔子花,滿室清香,房間顯得亮堂起來。不必說是易非叫人布置的。

稍作寒暄,中年律師張衛方從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樊雲飛快地翻著,眼睛裏看著方塊字,頭還暈著,沒有一句話真正看進去。聽對方解釋。

正天集團分拆多個子公司,部分子公司為股份公司,換股等一系列金融操作,易近山名下財產分布十分覆雜。樊雲大致理解自己和易非分別繼承25%。但樊雲手中股權只可分紅不可轉讓,沒有參與行政的權力。另有現金七百餘萬,債券保險等七七八八加起來數千萬,主宅這套房產,和整層的商鋪寫字樓、車輛若幹。易然分得35%左右,暫由易非代替行使職權。陳丹遺贈7%。另外易近山親戚,和其他幾個從前親近的人若幹不提。

樊雲知道白紙黑字寫清楚的只是明面上那些,既然說明大致範圍是25%,那應當如是。至於那些無法走法律途徑寫明的部分,該來的早晚會來,不急於一時。

倒是易非那一份,因公司的過高估值而另有水分,當易然回來接手時,又將是另一副樣子。眼下易非所得的,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樊雲不知易非作為一個“代守家產的外人”,又會是怎樣的心境。易近山對她並不算差,但一個人的命運,又豈能用錢衡量?

將要落筆,忽挑眉道,“聽說還有一份遺囑?什麽樣?”

張律師急忙道,“什麽另一份?易先生確實多有顧慮,先後做過幾次調整,但生效的就是這一份。”

樊雲望向老者。老律師寬慰說人已經走了,凡事還是向前看吧。是聽慣了安慰的話,但也不止這層意思。樊雲輕笑,簽名了事。

樊雲送走律師,體力消耗大半,又回去昏睡。再醒來,已經入夜。窗外暴雨聲不止。

下床,窗戶拉開一道縫,水氣撲進來。

門被輕手輕腳地推開,燈啪地一聲亮了。

“醒來了?”

是家裏一個三十來歲姓趙的保姆。

趙靜去廚房給樊雲張羅。再返回來,房門洞開著,對面的房間門也開著。

易非的房間因為沒有人在住,地毯收了,家具都罩上一層白布。

樊雲沒有開燈,燈光從對面透進來,樊雲靠著床側,坐在地板上,掩在一片黑影裏。

“就放那邊吧。”樊雲的聲音很輕。

趙靜把白布收了收,盤子放在易非空了的書桌上。

“地上太涼了,坐過來吧。”

樊雲並不理會,指著對面的化妝臺,“那裏也撤了。”

趙靜出去找了小塊地毯和墊子給樊雲鋪出一塊,小心地把罩著鏡子的布攏起,仍蕩起塵土味。又忙著拿抹布。

樊雲蜷腿坐在地毯上,“就這樣罷。有事我再叫你。”

趙靜擔憂道,“還是回房間裏好,當心著涼了。你姐姐挺擔心你。”

“我說什麽你照做就可以。”樊雲停了停,“我已經好了,她要是問起來,不用你在中間說。你應該是明白人,不明白的話就趁早回那邊吧。”

易非吩咐的即是什麽都順著樊雲來,又專門叮囑說她情緒不太好,要留意一點。趙靜在易非家裏幫忙五六年了,知道易非放心不下,樊雲也不是苛刻的人,因而即使樊雲語氣重了,她也還是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留下樊雲出去了。

次日是易近山頭七。一早驅車到鄰市有名的寶剎。

法事繁冗漫長。樊雲精神不振,誦經聲與香燭的煙火更讓她昏昏沈沈。從大雄寶殿溜出來,繞寺閑轉。寺中古木參天。難得放晴的日子,樊雲像攤開了在陽光下暴曬。

“好點沒?”江於流看著樊雲瞇眼昂頭在太陽直射下,黑色襯衣襯著皮膚燦白。江於流前一日下午到主宅,樊雲著睡衣在房間裏,面帶病容,吩咐她事情,沒有半句閑話。到了現在神色才稍有緩和。

“看起來有什麽不好麽?”樊雲反問。

穿過兩三層院落,迎面是高墻上陡起的鐘樓。

到廂房裏避涼。一個灰布衣服似僧似俗的人坐在門邊角落,吹著風扇。

樊雲看了看廟裏的泥像。談不上精致,哪裏的都差不了許多。轉而望角落那人,皮膚黝黑,額上已起了皺紋,但眼睛倒像年輕很有神,看不出年紀。

僧人面前攤開一張六十四卦卦序,上置銅錢及卦簽等若幹物事。

僧人也反望樊雲。樊雲身上雖沒有什麽多餘的首飾,但衣裝已經過人,進廟江於流就跟著向功德箱裏塞錢。僧人也不能免俗,“來算一卦?”

樊雲覺得可笑,原來寺廟裏算得倒也是周易,真是包羅萬象。

在卦圖前坐下,江於流遞上鈔票。起卦是大過變夬。僧人解得含混,只說不知道算哪方面,難說卦象好壞。

樊雲說,有一件事,不知道當不當做。

“如果不清楚自身處境,輕率而為,恐怕結果會不好。你看這,兌為澤、為悅,巽為木、為順。澤水淹舟,遂成大錯。陰陽爻相反,陽大陰小,行動非常,有過度形象。變爻是陰柔在底,變在初六,事情剛剛開始。柔以待人,謹慎行事,或許有貴人指點,可以化解。你可說詳細一些?”

澤與木,水與舟,表面上好像有所具象,實際上卻更無從理解。樊雲皺眉,不願講太認真,“如果算姻緣?”

僧人說,姻緣可不太好。從卦象看,樊雲處在劣勢,倘若求合,須柔和退讓。夬卦,決也,雙方都強硬,時候沒有到,不如低頭等待時機。

樊雲抿了唇,別的事情也就罷了,對待感情要小心謹慎,曲意逢迎,但是情為何物?

這樣想著,隨即醒覺,該怎麽做其實心裏早有傾向。於是打斷道,“出來這麽久了,回去吧。”

江於流勸解,“既然是逢兇化吉,不如再聽大師詳細說說。”

樊雲另抽出一張百元,“何必說得太清楚?天機不可洩露。”

“你要問的事情或許與‘白’有關?”僧人收錢時忽然道。

樊雲微微一怔,但想所謂蔔卦不過是玄之又玄的事情。柔軟潔白?可以象征的未免太多。

“白茅是祭祀敬神用的,雖然白茅本身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但心意所至,神會顧憐。”

樊雲站起身,點頭道謝。

回到正殿已近中午,樊雲知道這次來另有目的。果然易非與她招呼,帶邱永福等幾個人到天王殿。

殿中盤香高懸,煙霧繚繞。北首金光燦燦的大肚彌勒坐鎮。四大天王左右分立,怒目藐視,衣帶翻飛。

易非與樊雲當先,其餘人隨後,各上了香。

易非說,“邱叔,各位,爸爸病重這些時候,經的事情不少,我年紀又淺,多虧各位指點,總算沒出什麽亂子。現在樊雲回來了,也是父親的意思,這份擔子就交她手裏了。還請多多關照。”

今天叫來的都是最信得過的,況且樊雲已經過關,易非點到為止。

邱永福說大夥都是跟著易家發財,易非持重,樊雲冷靜果敢,青出於藍。

樊雲想邱永福倒不如說自己心狠手辣。而當時情境,自己相當遲疑,卻從邱永福口中十足變成服人的事跡。倘若根本沒有下得了手,甚至硬帶走了晏君,不知道現在又會是怎麽一副光景。

樊雲一貫冷淡的神情,“之前我們也都見過了,酒喝了,今天香也上了。如今不時興老話,見面只說發財。不過各位比我明白,幹得都是刀口舔血的買賣。我從父親手裏接過來這筆生意,就是把我自己性命交給諸位。”

樊雲說出這麽重的話,四下一時沈寂,易非也感到吃驚。

“想必都聽說了,最近吳振明動作很多。別人服也罷,不服也罷,我們只有一條路,做到他們服為止。”

邱永福對樊雲印象並不差。風傳樊雲對易近山的生意毫不上心。頭一次動刀,又是對認識的人下手,樊雲要是沒有猶豫,邱永福反而要懷疑她滅絕人性,不可依托。倒是她刺白毛那一下的狠厲,卻能堅持停了手,說放下也就放下了,讓邱永福感到不可捉摸。

邱永福打破沈默,說吳振明挑釁不假,但易家的鏈條不是他憑想象就可以生造出來,況且原料談得不順也是實情。最多只是借機撈份油水,看緊一點,自然知難而退。

又稍作討論。邱永福擬出個安排,樊雲點頭答應了。邱永福看易非和樊雲不急著走,便帶著一行人先去吃齋飯。

等人散去,易非打量樊雲。如此急迫地布置,難道真因為付出了代價,立刻對這份剛剛到手的權力上心起來?

潘澤另雙手遞過兩束高香。高香是相當名副其實,一米多長,每一支都有拇指粗。

易非點著自己的,提起香,火焰陡然熄滅,縷縷香煙騰起。易非將燭火給樊雲。

“這是給家裏人的。左手拿著,右手點。先朝著佛,再轉右,四面各拜三拜……你跟我做就行。”

易非神色肅穆,凝神閉目,香舉於額前,緩緩弓身。轉而面對著樊雲。樊雲依言照做。擡眼望彌勒佛,佛大笑著,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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