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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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晨星,東方初露魚肚白。

鹹陽城外櫟陽臺。

金釵雲鬢的女子坐在高聳的樓臺上,玄衣纁裳,莊嚴華麗。風卷過高樓,黑色嫁衣裙擺下隱約晃著一雙瑩白的腳。她靜靜看著遠方,慢慢擡起手。閃金色的晨曦穿過她指間縫隙,照在她盛妝的臉上。

在涼風裏守滿了一夜的禁衛軍在換班的時候終於舒了口氣,隨意地一擡頭,視線卻猛地頓住了,“那……那是?”

一瞬間,滿城草木皆驚。

餘子式得知消息的時候,他還在宮中,等他迅速趕到鹹陽城外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櫟陽坐在櫟陽臺上,神色有些恍惚。樓臺之下跪倒了無數宮婢,她的乳母已經抱著那臺柱哭得快昏死過去了,隱約哭聲在眾多禁衛軍的刀兵亮色映襯下越發淒厲滲人。

餘子式看了一眼,猛地扯過一旁侍衛的衣襟,“通知武通侯了沒?”

那侍衛忙點頭,“武通侯昨夜出城清點衛營兵馬,已經通知了!”

餘子式松開了那侍衛,望著那高樓上的女子,心中涼意一絲絲往上冒,“她怎麽上去的?”

“不,不知道。”

高樓之上,櫟陽安靜地絞著玄色的衣帶,像是在數著時辰。櫟陽臺下擠滿了宮禁侍衛,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將人拖下來,只要有人稍微靠近一下,櫟陽就作勢往 臺下湊,一身嫁衣飄搖欲墜。

她在等人。

她快等不及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勸,有人在苦苦哀求,家國大義,金玉良緣,一個個詞像是風一樣吹過她的腦海,她卻是一個字都聽不清了。極遠處似乎有琴瑟笙簫聲傳來,聽去一曲隱約鳳凰鳴,她忙仔細豎起耳朵聽,卻剩下了一支風聲。

她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看著臺下莫名越來越多的人,她怔怔地發呆,等了一夜驚惶了一夜,此時卻是忽然沒感覺了。

其實都到了這一步,怎樣都挺好。

她終於緩緩站起來,靠近那高臺邊緣,腳尖輕輕蹭著櫟陽臺的青玉磚。

“穆公並國二十,有女弄玉,鳳凰臺上善吹笙。年十五,吹笙月下,游龍彩鳳下天門,太華山主善吹簫,乘龍下界,執契為姻親,結發授長生。”她一字一句悠悠嘆著念著。

神仙眷侶,傳世佳話,櫟忽然就低頭看了一眼,眼淚一滴滴砸在手背上,滾燙灼人。

所有一切都忽然清晰明朗起來了,櫟陽到這一瞬才恍然大悟,這些眼淚,不是因為沒能等到人而流,也不是因為委屈,更不是因為所謂愛恨,而是這一生的身不由己,想來實在是太不甘心。

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想明白了。

縱身跳下高臺,櫟陽原以為自己會想起這前半生的壓抑與求不得,卻不曾想腦海中閃過最後的一幕場景會是當年初見。覆道閣樓,盤雲宮殿,白衣的樂師抱著琴,轉過長廊時忽然回頭望了自己一眼。

那樣子真是閑散自在至極。

驚呼聲與哭嚎聲一瞬間同時響起。

餘子式猛地扯過面前的侍衛就朝著遠處高臺沖過去,距離太遠,人群一下子騷動,櫟陽臺被圍的水洩不通,他被擋在了外圈,耳邊哭叫聲一瞬間震得他眼前直發昏。就在他終於撥開人群擠進去的時候,一只手忽然輕輕遮住了他的眼,他眼前一瞬間黑了下來。

才趕到櫟陽臺的胡亥從身後攬住餘子式,望著那臺階上摔碎的肢體與淌了一地的血,沒說話。

“櫟陽她……”

餘子式只說了三個字就沒再說下去,耳邊巨大的嘈雜動靜已經告訴了他一切。

這事絕對是一場災難。

沒人敢動那屍體,甚至根本沒有人敢靠近。死的是一位大秦的公主,真正的公主,血統之尊貴足以讓在場所有禁衛敬畏。

來自鹹陽宮的旨意很快就到了,不過八個字而已。

削去封號,廢為庶人。

皇宮中,聽聞旨意的宗正鄭彬嘆了口氣,從秦皇族數堆卷宗找出一卷,拂去積灰,提起朱筆輕輕勾銷了一個端正清麗的名字。

午時,騎著河曲駿馬的年輕將軍終於從軍營匆匆趕來,一身戰袍戰甲尚未來得及脫下。

正午陽光下,他猛地勒馬而立,望著不遠處的一灘血色狼藉,眸光沈沈。

翻身下馬,他一步步走上那臺階,在那堆模糊的血肉面前停住了腳步。

見慣了沙場殘肢斷臂到處飛,王賁看著腳下糊了一地血漿的慘狀倒是沒什麽太大的反應。他只是有些沒想到,自己與櫟陽的初見會是此情此景。

沒有人敢替櫟陽收屍,屍體就這麽橫在白色臺階上,曝曬了一上午。酷暑夏日,屍體的血已經被曬幹了水分,隱隱發黑。

王賁看了她許久,終於輕嘆了口氣,伸手解下身上嶄新的戰袍,輕輕裹住了那具屍骨。

所有人都遠遠地盯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年輕的將軍伸手將摔開的肢體裹起來,一點點梳理好女子摔爛的發髻,細細地擦幹凈了她臉上的血漿,王賁盯著她的臉龐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一句話,而後用雪白的戰袍遮去了她的臉龐。

高樓臺階上,年輕的將軍小心地抱起裹在戰袍裏慘死的女子,一雙手上沾滿了血漿,他抱著他素未謀面的未婚妻,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步步走下了臺階。

不急不緩,從容不迫,一身的大將之風。

直到王賁的背影消失視野裏,那站在階下渾身僵硬的侍衛才顫著回頭看了眼一旁的同伴,“他,他剛才說了什麽?你聽清楚了沒?”

同樣滿手冷汗的禁衛幾乎沒能握穩自己的長矛,許久,他才顫著說了一句,“沒聽清楚,別多問了。”

要教他怎麽說那一幕呢?

年輕的將軍手撫著慘死公主的臉龐,低聲溫和道:

“倒的確是個美人啊。”

那禁衛也不是沒見過生死的大場景,亂世裏過來的人,原以為自己再瞧見什麽場景都不會震驚了。

可是看見那一幕的瞬間,自以為無動於衷的他忽然就渾身震顫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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