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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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時分,餘子式準時到了華庭的宮殿。一走進去,他才意識到什麽叫真正的大秦氣象。後世阿房宮裏的繁華奢侈景象,原來不是詩人天馬行空的才思。餘子式站在懸廊之上擡頭望去,華庭一身黑色絹紗攏著玄裳,盈盈走來竟也有幾分驚鴻之姿。

餘子式站了一會兒,眼見著華庭走近了,正打算擡手攏袖行禮,忽然聽見一道清晰而傲慢的聲音。

“先生。”

華庭竟是正正經經地行了一禮,畢恭畢敬。

餘子式編了一夜的套話一句都沒能說出來,他不得不承認,華庭端著袖子昂首走過來的那一瞬,的確是有大秦公主的風儀。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伸手輕輕將華庭扶了起來。

……

那一年,燕丹易水別荊軻,滿座衣冠勝雪。

餘子式數著日子,恰好大秦草長鶯飛的時節,燕國使臣白馬入鹹陽。餘子式沒見過那荊軻,他入城那日他恰好被尉繚叫去商議事情。

尉繚真的老了,餘子式握著他的手覺得他連脈搏慢了許多,他還發現一件事兒,尉繚已經開始吃不下東西了,和他說話的大半個時辰中,一雙眼也是僅有片刻清明。

生老病死原是常態,餘子式捏著尉繚的手,半晌回頭看了眼躲在老槐樹樹後的紅衣小姑娘。後者見到餘子式眼神望向她,一溜煙就跑沒影了,那驚恐的神色跟見著什麽可怖東西一樣。

餘子式輕輕皺了下眉,有些不解,明明上一次來的時候,那小姑娘還挺喜歡他的啊。

於此同時,消息傳來,將軍蒙恬與長公子扶蘇還朝。

至於高漸離,餘子式還是時常在宮裏撞見他,如今他在秦王宮後廷混得愈發如魚得水,身邊幾乎無時無刻不圍著一群貴族少女,上至秦王公主,下至權貴之女,餘子式甚至還撞見過一兩次他身後跟著某幾位很眼熟的權貴子弟。畢竟都在鹹陽混,他們尷尬餘子式也很尷尬。

而這位愈發沈迷於宮廷繁華的高狗屠卻是一副悠閑自得的樣子,每日在宮中閑庭信步走走逛逛,偶爾還心情頗好地與餘子式打個招呼。餘子式每次見到他都有一種深深的錯覺,這人是誰?這人從哪來的?這人究竟是來幹什麽的?高狗屠是準備譜寫大秦後宮風流秘史嗎?更為喪心病狂的是,秦宮中有個公主瘋狂迷戀他,不僅建了座高臺供高狗屠每日陽春白雪陶冶情操,還每天一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的憂思模樣。而據華庭告訴餘子式,除了櫟陽她自己,秦宮中就連掖庭掃廁的宮女都知道她暗戀樂師這事兒。

說來大秦崇尚戀愛自由,和趙太後與嫪毐私通相比,櫟陽這事本來也不算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是問題出在去年年尾,秦王嬴政下令將櫟陽許給了大秦武通侯。

王賁,封大秦武通侯。

於是,每次餘子式在宮中瞧見櫟陽追隨著高狗屠的癡情目光,總是有一種深深的感慨。世子殿下給人刷了無數綠色後,終於自己也綠遍了大秦宮廷。第一次,餘子式對還在楚國邊境砍人,於此事一無所知的世子殿下表示萬分遺憾。世子啊,蒼天繞過誰?

這些人中,餘子式覺得最令他驚奇的是徐福。仿佛得了高人指點一樣,徐忽悠在封建迷信的路上披荊斬棘一路登頂,直接成為了秦王心腹一般的人物。餘子式仔細觀察了他一段時間,覺得這事可能和蒙家二公子有點關系。蒙毅似乎忽然對長生有了極大的興趣,偶爾兩人在宮中遇上,餘子式迎著他的視線竟也會心底暗暗發涼。蒙毅似乎和從前有些不一樣,有些高深莫測了起來。

熊啟倒是活得比餘子式想象得要久一些,不過瞧著他那臉色餘子式就能看出來,這些天他的日子怕是不怎麽好熬。廷尉大人李斯是個文化人,他一般都不喜歡血淋淋的東西,所有政治手段中他最喜歡的還是“捧殺”。廷尉大人這些哪裏是套路,這全是藝術啊。

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荊軻入鹹陽的那一日,一切還是風平浪靜。

一大清早,餘子式像往常一樣往胡亥的宮殿走,一推門進去就看見少年穿著件玄色長衣坐在院中,一瞬不瞬地盯著樹梢新芽像是有些失神。那樣子倒是不常見。

“你怎麽了?”餘子式邊走過去邊問道。

“先生。”胡亥回頭看向餘子式,緩緩問道:“你近日與華庭走得很近嗎?”

餘子式腳步一頓,立在離胡亥四五步外站定了,他打量了兩眼胡亥的臉色,見他似乎也沒什麽特別激烈的情緒,隨後開口道:“走得近倒是算不上,近日時常遇上而已。”餘子式話一出口就對自己所說微微吃驚,他在下意識瞞著胡亥關於華庭的事兒。

胡亥看著餘子式,聽見餘子式的話時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波動,就像是平靜波瀾底下驟然洶湧的暗潮,隨即就被很好地掩飾了過去。良久,他微微點頭,若有所思地轉回了視線,沒再看餘子式。

餘子式朝著他走過去,忽然餘光瞥見一角熟悉的衣料,他走近兩步在胡亥身邊站定,伸手從他手邊將那件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拿起來,餘子式立刻認出來,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外衫。換季的時候餘子式時常套一件外衫出門,覺得熱了就換下,只是有時候會忘了把衣服丟哪兒。他看向胡亥,隨口問道:“什麽時候落你這兒的?”他一摸就發現那衣服洗過了,離得近還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熏香味,他剛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緊接著就聽見胡亥淡淡道。

“華庭送來的,她說你前兩日落她宮裏了,她順手洗了送過來,那時先生不在,我便替你收下了。”

餘子式拿著衣服的手一頓,回頭看向胡亥,後者一雙漆黑的眼正平靜地看著他,神色沒有絲毫的異樣。他將那衣服放下了,走到胡亥不遠處的席子上坐下了,半晌他道:“下回替我道聲謝。”

“嗯。”胡亥點點頭,應下了。

餘子式覺得氣氛似乎有些尷尬。胡亥有多依賴他,他其實是知道的,越是依賴占有欲越強,也就越是擔心被拋棄,這心理和現代那些獨生子女差不多。胡亥這性子也是他自小給養出來的,他也認了,凡事多遷就一下其實也無所謂。

華庭這事兒,他本以為這一次胡亥會發怒,可胡亥卻是很平靜,意外的平靜。餘子式覺得詫異,當時的氣氛又很古怪,他為了緩解一下尷尬,伸手端起杯子想給自己倒杯水。

剛一端起杯子,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直接掀掉了餘子式手中的杯子,水潑了一地,陶杯一瞬間碎成了無數塊。餘子式瞪大了眼怔怔看向忽然站起來的胡亥。

胡亥尚未收回去的手猛地捏緊了,迎著餘子式的視線,他沈默了片刻後平靜道:“先生,這水涼了,我去給你換一杯。”

掃了眼地上的碎陶片,餘子式也陷入了沈默,就在胡亥伸手去拿那水壺打算去換的時候,餘子式忽然壓住了他的手,“不用麻煩了,又不是冬天。”說著他伸手拿起另一只杯子,利落地給自己倒了杯水。

胡亥見他端起杯子臉色就有些變了,“先生!”

他伸手就去奪那杯子,餘子式垂眸,眼底一陣銳利。他忽然端著杯子側身避了一下,杯中的水沒有絲毫的波動,他擡頭看向胡亥,當著他的面忽然仰頭一飲而盡。

胡亥的臉色徹底白了,他伸手奪過那杯子,一把捏住餘子式的肩,“先生!”他扭頭就看向那立在大老遠處的常玉,“快,叫夏無言過來!”

“不用了。”餘子式伸手將胡亥的手撥開,緩緩低頭將喝下去的水盡數吐了出來。

“先生,你沒事吧?”胡亥一把拽住餘子式的手,伸手就壓上他的脈搏處,擔心餘子式沒有吐幹凈,他猛地回頭朝著楞在原地的常玉吼道,“去找夏無言!”

餘子式反手直接壓上了胡亥的手腕,對著常玉說了一聲:“不用,我沒事。”他回頭看向胡亥,將那杯子從胡亥手裏一點點掰出來,“怎麽回事?”

胡亥卻仍是一副緊張的樣子,“先生,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我說了,我沒事。”餘子式將那杯子往桌上輕輕一放,“說清楚,怎麽回事?還有上回宮宴,你到底是怎麽受傷的?”

胡亥見餘子式的眼神真的是一片清明,良久終於低頭閉了一瞬眼松了口氣,隨即他擡頭看向餘子式,迎著他的視線,他終於輕輕說了一句,“先生。”

餘子式這一回真的動怒了,他面色冰冷地望著胡亥,一言不發。

胡亥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半晌他終於輕輕說了一句,“先生,華庭她年紀尚小,不懂事。”

餘子式的眼中頓起波瀾,他扭頭看向那碎了一地的陶片,抓著胡亥的手瞬間就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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